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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鸿梦 春寒料峭, ...

  •   春寒料峭,琥珀正清阶上残雪,抬头忽见院中梨花已然钻出几个花骨朵。
      她惊喜地折下花枝子,正欲捧出铜镜为同光簪发,却瞧见同光早已趴在案头上熟睡。
      她见同光眉头微蹙、神色紧张,轻声唤了同光几句:殿下,殿下…

      “殿下。”
      梦中人挺着一张清直的脊背,跪在薄雪之中:“殿下吩咐的事,臣已经做了。”
      我吩咐他做了什么?同光诧异。她虽没有头绪,但瞧着眼前人低下头恭敬答话的样子,心中还是无端恼怒起来:“你心里不服气,对吗?”
      “抬起头回话!”
      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初开的梨花簌簌地落下,浓绿色的锦缎上,忽而生出大片大片的清白。同光看不真切他的五官,却能仔细分辨出脸上的神情:不悲不喜、不言哀乐。
      “回殿下,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能?”同光冷笑一声:“你对本宫的令旨不满,你对本宫的为人存疑,你惧怕本宫会让你亲自斩杀恩师李修平。但你不能否认你不能否认李修平的罪孽,不能否认本宫对你的知遇之恩,更不能写折子弹劾你如今唯一的靠山。”
      “你虽心有不满,却还是要装作温驯的模样,跪在丽华苑复命。你的君子道心和臣子忠心在打架,你不能不屈从于皇权,你不能恨我!”
      “顾明晦,你不能恨我!”
      轰隆一声,惊雷在琉璃瓦上炸开。顷刻间,白昼般地光亮打在这个名叫顾明晦的男子身上。他衣袍下摆已经被大雨浸湿,飞溅的尘土将他身上的白色衣衫染成浑浊的混沌。
      “公主当心寒雨。”琥珀从庭院内匆匆赶来,为同光撑伞。
      静默良久,同光看见眼前人的脊骨抵在湿透的锦缎下微微发颤。她向前一步,逼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大历十三年的时候,本宫就见过状元郎了。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一场雨,你跪在宣政殿外,咬破嘴唇也不肯求饶。是本宫恰巧路过,见一个天真的少年如此狼狈,心生怜惜,这才去求父皇赦免你的罪过。”
      “哥哥曾经问同光,为什么偏偏选中你?那时的顾明晦,连构陷储君的罪名都敢承担。”
      “你要向天子求正义,天子允了;你要向本宫求公平,本宫也允了。如今的局面,不过是你顾昭亲自查下去这个案子,却发现背后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你的恩师李修平,贪污受贿、意图构陷储君,这是祸及族人的大罪!”
      “今日你去监斩,是向天下人证明你的功名不是靠他的权势得来的。该你自证清白的时候,你却往后退缩了?为得就是怕世人指责你背弃师恩、忘恩负义?”
      “顾明晦,本宫要听的不是‘不敢’。本宫选中你,是因为你敢,敢做腌臜事,敢担奸臣名,敢坚守心中的道义,至死方休!”
      同光接过琥珀手中的伞,想要为他撑起一片无风的天。
      无奈两人相距颇远,油纸伞堪堪遮住他的半边肩头。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玉冠上,蜿蜒着流淌进他微张的唇缝:“是臣辜负了殿下的期许,臣有罪。”
      至死方休,顾明晦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
      忽然,他猛地躬身下拜,像一只在大雨中被利剑贯喉的鹤,重重地坠落云端。
      顾明晦又朗声重复了一句刚刚的呓语,凄厉地鹤鸣刺穿同光的心,他匍匐在皇权脚下,高声大喊:“是臣,辜负了殿下的期许!臣,有罪!”

      “殿下!”同光被琥珀焦灼地声音惊起。
      着急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刚刚雨中的纠缠不过是一场空。
      “殿下今日,又做噩梦了?”琥珀为同光沏了杯温水,关切地询问道。
      同光点点头。
      自哥哥登基那日起,自己总是会无端被一些梦缠绕着。这些梦境,说不清是好是坏,每次醒来,却如同亲身经历过一般,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说来也怪,这梦,十有八九都是与一个叫顾明晦的臣子有关。但同光曾向哥哥打探过此人,但他说,朝中并无人叫顾明晦。
      “大历十三年...”同光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勾画,仔细回忆着梦中提到的种种细节:“李修平时任吏部尚书,得父皇赏识,主持国子监恩科…”水痕在桌上洇开,宛如梦中青年那条湿漉漉的衣摆,正蜿蜒流淌着浑浊的雨…
      “不过是场荒唐梦,殿下何必深究?”琥珀叹了一口气,宽慰同光道:“前几日同光听宫女们说,钦天监看天象有异,说是太微星动,恐影响世事之梦。想来殿下近日多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道调侃的声音:“长公主殿下的梦里,可有臣一席之地?”
      同光循着声音望去,正见萧鸢倚在朱漆门框上,垂落的绯红广袖正在清风的鼓吹下飘然自扬。

      萧鸢此人,投胎技术一流,家世、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他是镇国公府上的独子,又自小入宫做太子伴读,眼睛随萧夫人,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琥珀色凤眼,眼尾用朱砂色瞄着细长的飞羽,绯衣金簪,倒像是画本子里吸人精血的狐狸精化作了人形。
      成宣帝曾在酒后戏言为同光两人指婚。宴后,还未等同光出手将萧鸢绑了沉塘,赵邺就先寻了个由头,打发萧鸢回国公府关了几个月。随后,京中贵女们纷纷听到流言:萧世子流连花间酒巷,这才被太子殿下罚了禁闭。
      好在成宣帝从此不再提此事,只是这流言纷纷,累及萧鸢冠礼已过,却鲜少有门当户对的贵女愿意同他相看。不过同光却无意为他伸冤:萧鸢这幅轻佻模样,被骂几句也不亏!

      “萧指挥使的腰牌都要晃瞎本宫的眼了。”同光瞥见他腰间悬着的七宝玉佩,金丝混孔雀翎羽编织的带子正在雪光里簌簌颤动。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抛过来,同光打开一看,竟是自己最爱的绿豆芙蓉糕。
      “还算你有良心,知道拿来孝敬本宫。”
      “臣的本分。”他咧嘴一笑。
      这绿豆芙蓉糕是京中老字号店铺才卖的,任是公侯将相,也要遣人去排长队买。萧鸢素来爱在京中游荡,虽出身高贵,说话做事却从来不拿乔。因此,这必定是他起了大早亲自去排队的。
      想到这儿,同光的声音竟不自觉放得柔缓:“恩科放榜,你不去帮着哥哥操办么?”
      “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萧鸢突然正色道:“贞宁元年恩科状元,顾昭。”
      “表字明晦,清河人士。”
      “你说...顾昭?”同光震惊之余,恍惚间又见梦中人素衣染雨的模样。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她盯着案几上洒落的茶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梦中人的名字、身份是如何做到一字不差的。
      萧鸢俯身拾起滚落的茶盏,绣着猛兽翎纹广袖扫过青玉镇纸:“贞宁元年三月廿七,清河顾氏子顾昭于宣政殿作《为官十策》,陛下亲赐状元及第。”萧鸢的东珠扇坠轻叩同光手背,凉意顺着经络攀上心口,“殿下梦里的状元郎,此刻正在朱雀门外候旨呢。”
      男子的声音裹着料峭春风拂过耳畔,窗外含苞的梨枝轻颤,惊落了几瓣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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