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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诏 大历十五年 ...

  •   大历十五年隆冬,北风割裂宫墙。
      同光跪在昭阳殿冰凉的青砖上,看着成宣帝枯瘦的手指划过三弟赵永的画像。
      画中少年眉眼含笑,腰间还系着同光为庆贺他九岁生辰,亲手编的螭纹结。这是他带去北狄唯一的雍朝物件。
      满殿药香里,兄长赵邺的朝服下摆浸着雪水,正缓缓洇开深色痕迹。赵邺屏退了宫人,此刻,煊赫的昭阳殿唯有三个骨肉血亲。
      眼前叱咤了一生的帝王,眼含浊泪,在临终之际仍挂念着远在北狄的幼子:“七年前,北狄趁我大雍天灾不断,占我城池、夺我幼子,国仇家恨未报,孤实在难以瞑目!”
      “永儿……永儿……”他剧烈咳呛,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他走时才米粒般大小,不知现在长高了吗?”
      “晴儿,”他忽然紧紧握住同光的手:“把你弟弟接回来,他是代你去的……他是代你……”
      “父皇!”一直静默的赵邺忽然开口,厉声打断他最后的遗言。
      同光浑身一颤,宫灯将父兄的影子拉长成利剑,横贯在新旧君王之间。
      成宣帝叹了一口气,一滴浊泪从眼角滴落,重重地砸向同光的手背。
      头戴紫金冠的赵邺下定决心般闭紧双眼,头上的紫金冠在地面磕出清响:“请父皇放心,儿必将守护好弟妹,守护好大雍万民。”
      “哥哥——”同光哽咽地唤他。
      听到妹妹的凄声,赵邺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一样动弹不得。忽然,他伸手拉住同光的手腕,带着同光跪在父皇病榻前最后一次叩首尽孝。
      在得到新君的承诺后,成宣帝苍老的手骤然垂落。翡翠扳指撞上龙纹柱,裂成两半的翠色里映出赵邺沉重的瞳孔。
      眼前爱护了他们十六年的父皇,溘然长辞。
      同光望着他绣金蟠龙的中衣,绵密的针脚出自母后之手。成宣帝与皇后恩爱数年,如今,却要带着未能迎回幼子的遗憾去九泉之下见发妻。
      丧钟惊起檐上寒鸦,同光终于忍不住,倒在哥哥怀里放声悲哭。
      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们兄妹二人相伴而依了。

      “新君继位——”司礼监尖利的声音响彻寒冬。
      同光跪在满天飞雪中,听着礼部宣读新帝登基诏书。一种悲天悯地的孤寂之感笼罩着同光。父母为同光取名一个“晴”字,是愿同光此生,日日是好日,年年皆好年。但她这一生当真有万里晴空之时吗?同光出生在阴云积郁之日,生年恰逢雨天。钦天监上言,公主命局风雨交加,需贵人相助,才能春风化雨。
      贵人,世间还有谁会比同光的父母、手足更尊贵呢?
      同光是大雍最尊贵的同光公主,与天地齐辉,与日月同光。
      不过现在,是同光长公主了。

      不知道是冬日阳光太盛,还是她仍沉湎于父亲崩逝的悲痛之中,赵邺明黄龙袍上的章纹刺得同光眼睛生疼。当听到司礼监宣旨“加封同光公主为镇国大长公主”时,同光竟恍惚觉得这是前生之景。
      这种荒谬的想法当即被她压了下去。
      从前祖母信佛教,常年吃斋念佛,每逢初一十五便要请高僧来宫里做法事。平日不苟言笑的祖母只有在那时,才稍显触动的神色,虔诚地跪在佛像前诵经祈福。
      萧鸢说,“佛家说人有轮回,因缘果报,爱恨不断。太后娘娘信这个,你信吗?”
      尚且不懂什么叫做“因缘果报”的同光不假思索道:“我不信。”
      “我不信人有轮回,有也无所谓,我不在乎下辈子过得怎么样,我只在乎这辈子活得好不好。”
      同光大长公主的宿命观在此少稍见雏形。

      同光欲向九重台上的君王跪拜谢恩,他却用眼神示意同光,不要跪。
      怎么能不跪呢?
      一旦新君继位,她与赵邺变多了一层君臣的关系。如今,她父母皆亡,唯一能够仰赖的便只有雍朝新的君父、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赵邺。同光自小便接受和赵邺一样的教导,太傅曾经吹着胡子教她念策论,太傅说:为君者,当以民为先。
      同光的目光长久的注视着遮挡在帝王面前的十二旒冕。心中既牵挂着远在北狄为质的幼弟,又担忧着哥哥与王朝的未来。成为君主,意味着天下万民都要向他叩拜。
      “这江山,不仅是太子的,也是同光的。”成宣帝当着众朝臣的话犹在耳畔。
      所以,成为王朝的长公主,也要承担自己的责任,不是吗?
      当赵邺走下石阶来扶同光起身时,同光感受到兄长指尖的冰寒。她的手在广袖的遮掩下,轻轻覆上宽厚的手背,掌心的温热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寒气。

      回到丽华苑,同光颇为惆怅。
      赵邺遣了身边最亲近的近侍为同光送来封赏,珊瑚、琥珀两个小丫头瞧见了新君对长公主的看重,十分欢喜地将这些珍奇物件儿捧过去。
      可同光练眼都懒得抬,便吩咐她们各自挑个喜欢的,其余妥帖收好便是。
      此刻,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女包含着微凉的惆怅。
      她拖着腮在暖炉遍出神儿,惊觉命运的偶然与必然其实并不冲突。不知哪一时的抉择就成为了关键性抉择,也不知道哪一刻,逃掉的时间就成了永远。
      就像今晨,那个背着同光放纸鸢的少年,眉间已含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杀气。
      赵邺自出生便被立为储君,所以与宣后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某种意义上而言,同光的出生极大慰藉了她思念孩子的心。于是,她将自己许多的青春都倾注在女儿身上。
      宣后是位奇女子,琴棋书画样样不同,谋略兵法各个在行。在她的教导小,同光自小便有不输男孩的气魄。
      她请成宣帝出面,替同光找了两朝太傅萧太公做老师,学得不是《女德》《女训》,亦不是四书五经之流。连萧太公的亲孙萧鸢都感叹道:“祖父教你的这些学问,怕不是为了给大雍培养个女帝出来吧!”
      同光每每听到这句话都很得意。她是个女孩儿,是个被父母兄长悉心呵护的孩子。
      故而读了许多圣贤书的同光,早早的就开始有了承担公主责任的意识。如今成宣帝驾崩,北狄虎视眈眈,正是世事动荡之际…
      银炭在炉子里“噼里啪啦”作响。
      社稷千秋业,黎民万里疆。
      “哥哥,我必不教你独自站在孤寒处。”同光在心里暗自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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