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前尘事 大历十三年 ...
-
大历十三年初春的一天清晨，京城下了大雨，积水成河，道路难行。成宣帝体谅百官上朝之难，便下旨朝会延期举行。但翰林院学士顾昭却仍然执意独往。
顾昭高举落榜举子的联名血书，于宣政殿外长跪不起。
时日天幕低垂，狂风怒吼，大有天地倾覆、江海倒悬之势。
同光公主在殿内为成宣帝研磨，听得近侍一次次来报。
成宣帝命近侍劝其回府，但顾明晦却执拗不闻，高举着羊皮卷封的陈情书不肯离去。
听闻情景，成宣帝将笔墨一摔，呵斥道：“告诉顾明晦，想跪多久就跪多久，既然天公都拦不住他，孤也不会拦着！”
殿外雷声轰鸣，帝王之怒让同光听得心惊。
成宣帝一向有礼贤下士、爱才惜才的美名，如今却任由新科状元顾昭在狂风暴雨中上谏不召
同光微微摇头，这动作落在成宣帝眼中，却是女儿被他的异常的震怒所惊吓到。
半晌，成宣帝开口：“你觉得孤这个君父太心狠？”
同光正在研磨的手立时顿住，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小长在父亲宽厚仁慈的背上，父亲那双挥笔定生死的手，为她折过数不尽的纸鸢。成宣帝没有因为同光是女孩儿就薄待她，反而将她带在身边教导，甚至不惜当着朝臣的面直言：“大雍的江山不仅是太子的，也是同光的。”
作为父亲，成宣帝绝对没有任何错处。但若是作为君父，重情就会变得软弱，仁慈就会被指责怯懦。臣子间的风言风语拐着弯飘进同光的耳朵里，他们出格、逾矩，偶尔会因为自己的贪婪犯错，但鲜少有性命之忧。身不正的人，连自己都活在成宣帝的“不忍”中，有何资格贬低帝王的善良？
“爹爹是好人。”同光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狂风中。
她怕成宣帝没有听清楚，又一字一句顿道：“君父不易当，但儿知道爹爹是好人。殿外大雨狂风，爹爹几次让近侍前去，是有不忍之心。”
“朝堂之上皆是孤的臣子，区区一个新科状元，孤有何不忍？”
“爹爹看重顾学士的才能，更爱重他风雨不折的君子心。爹爹不欲听他分辨，也迟迟不治他一个殿前失仪的罪名，甚至吩咐陈常侍亲自去劝。儿斗胆猜测，爹爹早知道顾学士此番冒雨前来，是存了死谏之心。”
“他有为人清高，想以身证道，但爹爹不忍心看他满腔才华如这春水般东流。”
言罢，同光悄悄地观察成宣帝的脸色，见他神色微动，这才放下手中的墨块，行礼告退。转身向殿外走去。
这几日顾昭奔走于各府衙之间，耗损了许多体力心神，如今跪在殿外早已体力难支。连御花园中的雀儿都知道拖着被雨打湿的翅膀，笨重地躲在肥厚的叶子下等天晴。他却执拗地不肯离开，清瘦的身形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中愈显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涣散起来，他的耳边开始听到各种声音：父亲离家时的马蹄声、母亲捧着圣旨喜极而泣的声音、民间学子的朗朗读书声、落榜的老童放生悲哭的嘶哑、朝堂中虚与委蛇的笑声，全部都由风雨声裹挟着，一同席卷而来。
随着远处又一声雷鸣，这些缠绕在耳畔的声音顷刻消散，混沌的天地蓦然平静。
“滴答、滴答…”
顾昭听到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时日风雨如晦，二十一岁的状元郎顾昭在春雨滂沱中抬起头。
他就这样遇见了王朝未来的镇国大长公主同光。
“你是新科状元郎，尚有无限春光在。又何须跪在此处，引得君王雷霆之怒？”
忽如其来的暖气激得他浑身一激灵，顾昭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平静的女子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想到此处，顾昭拖着浸满泥水的袖袍跪下不断地说：“求公主救救他们。”
“你找错人了。”
“求公主救救他们！”
“我只是一个公主。”
“太原、郑州、徐州等七处共计十三名名落榜考生接连自缢，其中必定有诡。求公主救救他们。”
“你应该去找太子殿下。”
“臣顾昭，愿意以死谏呈忠心。但求公主殿下将此亲手转交于圣上。”
“本宫何苦沾上你的命？”
同光终是不忍，犹豫再三，接过他手中的羊皮卷。当她看到羊皮卷上的第一个字时，她的眸子不可置信般张大：“你可知道你要状告的是谁？”
“顾学士，你要造反吗？！”
“臣若有罪，甘愿入狱，伏乞陛下亲鞫！”
顾昭疏朗的声音在天地间有力的回荡着，仿若时代洪流下，那一声惊天的骇浪。
“呵！”同光冷笑：“陛下亲鞫，你也配？”
“太子德行，天地可鉴。你今日无凭无据，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血书就要构陷当朝储君，罪同谋逆！”
顾昭伏首在地上，任凭雨点砸到他身上，弥漫的白色水汽将眼前瘦弱的文臣笼罩在朦胧之中。
同光眉心隐隐跳动，她想起出门前，成宣帝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成宣帝既不耳聋也不眼瞎，他其实知道顾昭此番前来为何。只是如果今日召见了顾昭，朝堂必定会再次动荡不安。雍朝献祭了一个王子才换来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真的禁不起折腾了。
年迈的帝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同光，是非不在于孤，在于你的心。走出去看看吧，殿外跪着的也是你的臣民。”
“圣上今日并没有诏见你，本宫亦可以当作从未见过你。”
同光眉心隐隐跳动。
“大历十三年三月廿四，翰林院学士顾昭请同光公主安，祈愿公主福寿绵延——”
“顾明晦，构陷储君是死罪！”同光厉声打断他。
偌大的天地间，每条路的尽头都是巍峨煊赫的皇城，但竟然没有一条路是给庶民伸冤的路。
多讽刺啊！顾昭苦笑。
他自幼出身微寒，勉强有几分读书的天赋，便钻进学堂日夜苦读。
三更灯火五更鸡，哪怕是大寒砚台结冰，他便拿火柴去烤一烤，从来不肯懈怠一天。
好在今岁春闱一朝拔得头筹，仕途还没开始几天，又被牵扯到科举舞弊案里。同院的大学士好心提点顾昭，不要多事。
天家的事，你管不了的。
顾昭也这么说服自己，可每每午夜梦回，总是梦到自己在呵气成冰的日子里举着油灯取暖读书的样子。
眼前人居高临下地呵斥声让顾昭原本怀抱希望的心顷刻掉下去，他死死的咬住嘴唇，倔强地不肯屈服：“臣甘愿下狱，但求陛下亲鞫，着令三司会审查科举舞弊一案，还天地以清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前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