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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 过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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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事终究会过去,但那些过去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消磨。
那些最终走向的结局,也跟这些他们未曾相识前的过去有关。
胡霜的死在很多人心里并没有留下太多的位置,开始大家总是为她唏嘘,可后面似乎很少有人再提起她。
但对于谭潇来说,她的离开,抽走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口氧气。
砰——
“我回来了。”谭潇的语气无波无澜,像一滩死水。
“过来”谭母的眼中夹杂着愤怒,手中拿着的戒尺暗示着谭潇接下来的命运。客厅的灯光有些暗,空气中有淡淡的阴湿的气味。
“跪下,”谭潇没有反抗,谭母冰冷的声音,跪起来生硬的地板,戒尺打在身上的酸痛,他早已习惯。
“这次月考又退步了,”谭母面无表情,眼里却是浓浓的怒火与失望,“我需要一个解释。”
谭潇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对不起,母亲,”他咽了口口水,语气中多了丝嘲讽,“让您失望了。”
空气陷入短暂的安静,谭潇预想的殴打与辱骂并没有到来,相反,他听到了谭母的哭泣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丈夫和别人跑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吃供他穿,又供他上学,就想让他考个好学校将来能有出息,他又是跟男的谈恋爱又是搞什么乐队,现在因为一个邻居的死整天魂不守舍不学习,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她越说哭得越大声,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谭潇看着她疯癫的样子,呼吸逐渐急促,他头疼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说不出一个字。
嚎啕大哭的谭母,神情恍惚的谭潇,吱嘎作响的餐桌,正在工作的洗衣机,构成了这个破碎老旧的家。
唯一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离开了,这对谭潇来说,就像把一条在污水里游荡的鱼扔上了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摆脱这片污水,他只知道,他想到海洋里看看,因此他不能现在死去。
过了一会,谭母也哭累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恢复成冷冰冰的语气:“下次期末拿不到第一就别回来了。”说完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谭潇忽然卸力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脑中只有胡霜曾跟他说过的话:“别死,谭潇,未来永远是未知数,你还有机会,别死在黎明前。”
他闭上眼,自嘲地笑起来,嘴里喃喃道:“我还没死,你怎么先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这是属于谭潇的,孤独且痛苦的二零零七年。
凌晨十二点的学校空空荡荡,黑暗与沉默占据着这里,而这样的环境,对谭潇来说,是最好的独属于他的创作空间。
激昂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出,带着演奏者的不甘与愤怒,那些压抑着的无处发泄的情绪在吉他的琴弦上不断跳跃,然后在音乐的高潮点迸发,如瀑咆哮,如火燃烧,最后戛然而止。
谭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有汗珠从脸颊滑落,他抬手抹去,却发现那不只是汗水。
没见过谭潇弹吉他的人都会认为他的曲风是平缓富有深度的,因为谭潇的外表是如此的文质彬彬,但事实恰恰相反,经由谭潇的手演奏出来的音乐往往是热烈激荡的,带着一些傲然的少年气,又有着蓄势待发的能量和无尽的情绪,让人不自觉被他的音乐感染,沉醉其中,听者会不由得心跳加速,产生想尖叫的冲动。
谭潇渐渐从音乐的情绪中脱离,平静下来,他轻抚着手中的吉他,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他轻声呢喃着,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不会放弃你的,即使倾尽我的所有。”
谭潇没有放弃音乐,音乐也没有放弃他。
他高考考得很好,是当年的状元,去了谭母想让他去的那所大学,这之后谭母像是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不再管束他,只是精神状态似乎更不好了,幸好正常生活没有问题,上大学后谭潇跟她的交流来往也越来越少了。
摆脱了母亲的管控,谭潇如愿以偿的加入了大学的乐队社,并在他的第一场演出后一举成名,凭借出色的外表和优秀的音乐天赋,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在他成为乐队社总社长的那一年,周亦然考到了他的大学。
“什么!小然你竟然考了这么高!”赵小天极其夸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逼的周亦然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也还好啦,这次发挥的不错。”周亦然有些不好意思,谦虚的说。
“所以,你打算报那个学校啊。唉,虽然早就知道不能和你一个学校,但不能跟小然做校友我还是非常非常非常难过的呜呜呜”
“我说过不要叫我小然啦!唉,我也不想离开你们,但是,这是我早就做好的目标,如今有机会,我自然是要坚持我的选择。”周亦然的语气坚定,正如他的内心一样。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要去找你的谭学长啦。”赵小天的语气带着一点戏谑,“这两年你为了考上谭学长的学校差点没把自己学死呢~”
“别胡说八道!哪有那么夸张,我那是把谭学长当榜样罢了。”周亦然的语气有一些不自然,脸颊也有些发烫。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奶奶身体还好吗,我过两天去看看她,”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关于你的决定,她知道吗。”
想到奶奶,周亦然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但想起奶奶的话,他更加坚定了:“嗯,她知道我的想法,很早之前,她就跟我说过,让我一定要考出这里,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我也算是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吧。”
“这样啊,那就行,我大概是不会离开这里了,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奶奶的!”赵小天的话依旧那么真诚且振奋人心,让周亦然不禁有些红了眼眶。
“那就拜托你了,小天哥。”
“放心吧,我可是无所不能的天哥哈哈哈哈哈......”
又变中二了,周亦然心想,但他也感到无比的安心,并且更加期待起未来的生活。
夏天的风带着炽热又欢腾的气息,吹乱了周亦然额前的碎发,相较于有父母陪同的其他同学,他的身影在大学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狼狈。
“你好,请问一下,男生宿舍怎么走啊?”周亦然提着大包小包,艰难的行进到一个志愿者摊位前,鼓起勇气向一位看着很和蔼的女生开口询问到。
但没等对方回答,他提行李箱的动作使他的手提包从手上脱落了。这使他的视线全落在即将脱手的包上,全然没有发现身侧多了一个人。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掉落的包,但在他碰到前,他的包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周亦然下意识说了声“谢谢”,再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含笑的眸子。谭潇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是他见过的对所有人都会露出的笑,是他日思夜想想要再见一次的笑。
周亦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与此同时,一阵夏风带起无数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激起无数惊叹,这一场盛大的花雨,像是在迎接故事的开幕。
“不客气。”谭潇的话随着花瓣一起落在了周亦然身上,有汗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砸醒了他沉睡的理智,他恍然回神,接过谭潇手里的包,心跳还在加速,眼睛却不敢再看他。
谭潇似乎并未察觉周亦然的不对劲,只是温和的说:“男生宿舍从这边直走在左拐就到了,你一个人吗,我帮你把东西拿过去吧。”接着没等周亦然回复,他便拿起周亦然放在地上的袋子,笑着说:“走吧。”
周亦然脑子发懵,直愣愣地跟着他走,走了几步才从不知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随即又开口道:“那个......谢谢学长。”
“不用客气,叫我谭潇就好。”
“我,我叫周亦然。”
“嗯,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谭潇......学长”
“你是哪个学院的啊?亦然。”
“我......啊,我是,是文学院的。”
“我是外国语学院的,学习上可能没什么能帮你的,但生活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唔,这是我的电话,一会儿你可能会比较忙,没时间加。”
“好......好的,谢谢......”
“这是你的吉他?”
“嗯。”
“你喜欢弹吉他?要不要加入乐队社?”
“哎?!”
“啊,你别紧张,我不是要强买强卖,只是一个小提议。”
“我会去的。”周亦然突然停下,眼神带着坚定与希冀,一动不动盯着谭潇,像是要努力向他证明什么。
谭潇又一瞬的愣怔,旋即低眉浅笑,他的眼神温柔,看着周亦然回道:“我很期待。”
“到了,”在周亦然的再三推脱下,谭潇还是坚持帮他把行李搬到了寝室门口,“我就送到这啦,以后有什么事微信联系,我继续去值班了,有缘再见,亦然。”谭潇温和的笑依旧没变,冲周亦然摆摆手就转身下楼了。
搬行李的体力消耗和见到榜样的喜悦使周亦然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分外惹眼。
“哎,同学,同学?”宿舍里有人朝这边叫着,周亦然抬头望过去,看见三张陌生的脸。
喊他的那人见他回过神来,冲他露出一个还算友好的微笑,“你好,我叫乔天奇,是你的新舍友,左边这位是梁斌,”被点到名字的那位男生点头示意了一下,没有说话,“右边这位是王乐洋,你是周亦然吧,你的床铺在这边。”
说话的这位男生戴了一副银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说话很有条理,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而刚才那位叫王乐洋的男生则是热情冲出来,搂住了周亦然的肩。“嗐,咱宿舍就差你了,我们几个都收拾好了,哎这是你的东西吗,来,我帮你搬进去。”
周亦然面对这种自来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小声说:“哎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见王乐洋不听,他又转向其他两人道:“抱歉啊,我来晚了。”
乔天奇笑着回到:“你别听他胡说,我们都刚到不久,也就只有他自己收拾完了,他闲着无聊,我们就顺势陪他聊了一会。”
“哎?是这样吗?我以为你们都收拾好了。”王乐洋单纯反问的样子让周亦然想起了赵小天,这使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是你的吉他?”一直没开口的梁斌突然说,眼睛盯着周亦然一直背在背上的吉他。
“额,对,有什么问题吗。”周亦然挠挠头,没想到这把吉他会这么引人关注。
“没什么,”梁斌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指了指自己桌边的长条形物体,道:“这是我的键盘,我平常喜欢玩点音乐。”
乔天奇适时开口:“啊,那你们也算是同好了,平常可以多交流交流。”
“这样啊,那还挺巧的哈。”
气氛有片刻凝滞。
“喂喂喂,等一下,咱们寝室一共就四个人,禁止再搞小团体啊。”王乐洋有些不忿,“我们现在是一个集体,team!懂不懂!”说着朝几人一抬下巴,气氛瞬间又融洽起来。
“是是是,您说得对,那就请你发挥一下有爱互助的精神,帮助亦然同学收拾一下行李吧。”乔天奇笑着推了他一下,转头也去忙自己的事了。
在王乐洋的热情帮助下,周亦然很快收拾好了宿舍,他们四人顺理成章地一起去报道并到食堂吃了午饭,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王乐洋在讲话,乔天奇时不时附和他两句,周亦然和梁斌则是在旁边默默听着,几人也算融洽。
“哎,亦然你要加乐队社吗。”乔天奇回到寝室,恰好看到周亦然书桌上的社团报名表。
“嗯,我很早就决定好了的。”周亦然点头。
“那你和梁斌以后就是一个社团的了,说不定还能一起演奏呢,期待期待。”乔天奇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吗,我也很想和他合作呢。”周亦然答道,他和梁斌这几天交流不多,但也能感觉出来他很喜欢音乐,所以也就没有太惊讶。
大学的社团更加开放,没有正统的入社测试,但乐队社作为近几年热门的大社团,会有专门的迎新晚会,社团成员自行组队准备节目,老成员可以带新成员,是一个很好的学习交流机会。
在第一次社团大会上,新任的乐队社社长谭潇公布了迎新晚会的规则,他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眼神里却带着热情和兴趣,“那么接下来,你们可以现场自行组队,期待你们的精彩表现。”
大会现场瞬间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开始行动起来,有的相互聚拢,有的则踟蹰不前。
“周亦然。”一个熟悉低沉声音唤醒了直勾勾盯着演讲台上的谭潇身影的周亦然。
“嗯?!”周亦然猛然回头,看到了有些局促的梁斌。
“那个,咱俩能一起组队吗,我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梁斌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柔和一些,他抿着嘴,看着有些尴尬。
梁斌的真诚反而让周亦然觉得有些不适应,“当然可以,我......我早就想和你一起演奏了,真的。”
梁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谭潇的方向,“你是想和谭社长组队吗?”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周亦然吓了一跳,“没有,不是,是,哎呀是很想啊,但是人家社长怎么可能跟我这样的新人组队。”
“不试试怎么知道。”梁斌说完,在周亦然震惊的目光下拉着他走到了谭潇身边。
谭潇正在跟身边人说话,余光中看到朝这里走过来的两人,微微勾了勾唇角。
“喂,谭潇,他们俩走了之后咱们队就少俩人啊,你打算怎么办,别的位置也就算了,主唱你打算上哪找啊,反正大二这帮人里我没看到什么特别亮眼的,你不会想找新生吧,我跟你说,你现在是社长,代表了社团的形象,不能随随便便......”
“宋之星,”谭潇打断了身边人的碎碎念,视线落在从人群里挤到他们面前的周亦然和梁斌身上,神秘一笑。
“你要的主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