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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霜 人生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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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无常,相遇与离别似乎是人的必修课,那些曾给予我们帮助与温暖的人,无论如何,都将在记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乐队演出的那天很快来了,台下人潮拥挤,热闹非凡。
周亦然在舞台后一边跺脚一边搓手,环顾四周最终又低下头,心跳声在耳膜里叫嚣,周围的嘈杂刺激着他的神经。
“喂,傻站着干嘛呢,一会儿要上台了。”同队的学长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别紧张,说不定这次你就一战成名了呢哈哈哈”
张浩阳笑着走过来:“行了周鹏,别给他太大压力。亦然,你的实力我们都是认可的,正常发挥就行,放轻松,”他停顿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黯然,“好好享受舞台吧。”
周亦然抬头往张浩阳望着的方向看去,阳光刚好照下,他们面前的舞台简陋又质朴,却承载了这个时代学生们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和一个又一个青年热血澎湃的梦想。
周亦然的心不知怎么安定下来,他用力握了握手里的麦克风,转头冲张浩阳投以一个感激的笑:“我知道了”
下一刻,他们走上舞台,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周亦然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期待他的演出,他只知道,他很期待这次表演。
当第一个音节落下,周亦然的心里还是存在着一丝不安,可当无数音节汇聚在一起时,他彻底进入了音乐的世界
享受吧,享受这一切,享受音乐的碰撞与狂舞。
荷尔蒙持续攀升,到歌曲的高潮部分时,整个场面已经完全沸腾,鼓点的敲击,带出吉他的独奏,键盘与贝斯也不甘示弱,旋律再次占据主场,气氛不断被推至顶点,最后以周亦然的纯人声收尾。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观众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爆发,无数人喊着他们的名字,这场演出无疑是成功的。
这场属于少年人的激情响彻整个操场,一直传到远处的教学楼。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谭潇写完最后一道大题,长舒一口气,轻轻合上课本,摘下耳塞,任由音乐钻入耳朵,在脑内荡漾,心脏跳得很快,手指不自觉打起节拍,一曲毕,人群的欢呼声让他猛然惊醒,他闭眼压下心中的澎湃,重新拿起笔,将那个盛大美好的世界抛至脑后。
周亦然从演唱完一直到台下都是恍惚的,心跳比上场前还要剧烈。
“可以啊,想不到你现场发挥比平时还好。”周鹏撞了撞还在发懵的周亦然,调侃道。
周亦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没有,大家配合得好。”
“哎呀,别谦虚嘛,我就觉得我今天的发挥简直就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堪称世界第九大奇迹……哎——”周鹏的自夸戛然而止,他不满地“啧”了一声,抬头看到撞他的人更是来气,不耐烦地开口:“你走路不长眼啊”
那人停下,转头冷冷地撇了周鹏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向前大步走远了。
“嘿,我这暴脾气,“周鹏说着就想冲上去和他理论,被人一把拉了回来,随即那人又弹了他个脑瓜崩,戏谑着开口:“行了,还显着你了,他这德行你见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鹏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开口:“霜姐……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每个人都好像欠他八百万的样子!”
胡霜轻笑了一下:“但咱不能因为这种人影响了演出成功的好心情,走,姐请你们吃烤串,哎,浩阳呢?叫他一起。”
周亦然在周鹏“霜姐威武”的高喊声中回答道:“张哥好像在找人。”
胡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了,你们先去,我去找他。”
乐队社一共有三支队伍,每个队伍都有高一到高三三个年级的人,老生代新生,周亦然所在的队伍他是主唱,也是队里忙内,张浩阳是队长兼吉他手,会一些编曲,周鹏是弹贝斯的,他俩都是高二的,胡霜姐弹键盘,同时编曲很强,大家都挺服她,本来张浩阳想让她当队长,被她以高三学业压力大为由婉拒了,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她在给张浩阳机会,因为这位学姐不仅常年霸榜高三级部第一,而且家里非常有钱,全校最不可能有学业压力的就是她了。但不得不说,张浩阳这样温和稳重的人确实更适合当队长,他也因实力和为人当选了这一届乐队社的社长。
老实说,他们的队内关系已经很不错,除了一个人,鼓手王越,那个下台撞了周鹏的人,他很符合当时很多人对搞乐队的人的刻板印象,抽烟喝酒烫头耳钉一样不落,同样是高三,但他学习倒数,脾气也不好,对谁都一副冷脸。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胡霜有些醉了,话题不知怎么绕到王越身上,她摇了摇头,回忆撕扯着她,她看着身边这些人,都是熟悉可以信任的人,她突然就想多讲一些,讲一些他让她嘱咐的话,讲一些她憋在心里的话,”他以前虽然顽皮,但绝对不是这种跟谁都针锋相对的性格。那时候,我和他,还有……还有谭潇,我们都是在一条街上住着的……”
其实这时候大家都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尤其是周鹏,已经趴在了桌子上,张浩阳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总归还在听着,周亦然则是被一句谭潇驱散了大半酒意,抬起头来等着下文。
“王越从小就皮,最喜欢围着谭潇身边转,因为谭潇脾气好,总是顺着他,我有时候会跟他们一起玩,谭潇对我很好,但王越老是看不惯我,可说到底我们几个玩得还不错……”她顿了顿,缓了片刻道”他俩是在初三的时候好上的,当时吓我一跳……”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不仅把周亦然炸得彻底清醒,也让张浩阳猛地抬起了头,“什么?!“他们俩几乎是异口同声。
胡霜不满地“啧”了一声,“喊什么,小点声,我可只告诉你们了哈,”见他们二人还没缓过来,她又继续道:“我可不是什么封建的人,同性恋这种东西我倒是觉得没啥,就是谈恋爱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真的想象不到谭潇这种气质的人会和王越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在一起,就,不合适你们能明白吗?”她看了眼目光呆滞的周亦然和张浩阳,继续说:“唉,但我后来想了想也情有可原,你们是不知道内情,你们肯定都觉得像谭潇这么完美的人肯定也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可事实上完全相反……”
谭潇是单亲家庭,十岁以前他的生活中只有父母无尽的争吵和永远吃不上的热饭,直到父亲重重关上房门,他忐忑地观察着母亲的眼泪,观察着她由悲伤转变为愤怒,又眼睁睁地看着这愤怒转移到自己身上,他无能为力,他只能尽力完成一切母亲给他的任务,努力把自己变成母亲心里最完美的样子。他的父亲嫌弃母亲的初中学历,选择离开,母亲因此把一切希望寄托在谭潇身上,要求他必须考上最好的大学。
“其实谭潇一直把他妈的要求完成的很好,从我认识他一直到高一,他的成绩一直是级部第一,我其实挺佩服他的,他是那种能把每件事都做好的人,像个机器人……但他终究是个人,加入乐队社后,他的天平被打破了,他无法再平衡学习和热爱,他妈自然很生气,到学校闹过几次,这也是谭潇彻底割离乐队社的一个重要原因。”
今天是周末,夜晚的烧烤店依旧热闹,周亦然几人却是诡异的沉默,胡霜讲的声音很轻,像讲故事那样,一直讲着,似乎是憋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又像只是闲话家常,却听得人心里发堵。
“所以啊,谭潇其实是个非常缺爱的人,音乐是他唯一可以发泄的爱好,而王越刚好又在这方面跟他有很多共同语言,两个人的靠近似乎顺理成章。”
那时候的王越也算是天之骄子,王越家挺有钱,再加上极高的音乐天赋,让他从小就容易成为人群焦点,他骄傲张扬,唯独喜欢跟在谭潇身边,也只有谭潇能制住他的脾气。少年人的喜欢来得真挚又简单,两人坦白心意那天胡霜刚好路过,在片刻的惊讶后她也没觉得有什么,顺势也就帮他们瞒了下来。
“……因为家庭的关系,谭潇从小就很会伪装,他伪装成一副温良和煦的样子,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真的开心。只有跟王越在一起时,他才会露出一点真心的笑容。”胡霜又喝了一口酒,晚风吹得她清醒了一点,她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继续道:“可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他们俩的事情终究被发现了……“
“谭潇的母亲是一个古板固执的人,谭父的离开更是让她的精神状态出了一些问题,同时知道谭潇玩乐队和谈了个男的这两个消息,她完全无法接受,几近疯狂……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当时谭潇有一个月没来上学,回来之后就说要退出乐队社,当时也快期末了,也就没公布这个事。”
张浩阳有点慌神,他是当时准备接手的下一任社长,也很喜欢并尊敬谭潇,他以为谭潇会继续在乐队社当个小队长,没想到他直接退社了,他无数次想跟谭潇聊聊,但都被他轻巧避过去了。
“你就这么说出来,谭学长不会生气吗?”张浩阳有些紧张,他总觉得谭潇并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事。
“嗐,没事,我说的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只不过不知道原因,加上谭潇人缘好,大家都不会当八卦到处打听。我跟你们说也是看在你们人不错的份上。但一码归一码,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拿这些事到处嚼舌根,我可不客气昂。”胡霜双眼微眯,眼神一冷,扫视一圈,吓得张浩阳和周亦然立马发誓不到处乱说。
空气有一瞬的寂静,突然,周鹏趴在桌上翻了个身,嘴里喃喃道“再来……”又重新睡过去。几人相视一笑,又回到了刚刚的氛围。
胡霜又倒了一杯酒,继续道:“相比之下王越家的反应比较平淡,他们家也算得上豪门,平常不住在这边,王越上头有个哥哥,从小跟在父母身边,王越则是一直跟爷爷生活,老头子没说什么,但听说他父母传话回来说要是继续跟谭潇在一起就把他接回去并禁止他玩乐队。”
“所以他就选择了乐队?“很久没有出声的周亦然突然开口。
胡霜瞥了他一眼,道:“不,应该是谭潇跟他提的分手,”周亦然和张浩阳皆是一愣,胡霜叹了口气“谭潇不愿跟我提具体内容,反正两个人大吵了一架,之后谭潇就退出了乐队社,王越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张浩阳和周亦然依旧沉默,胡霜瞥了一眼旁边呼呼大睡的周鹏,放下酒杯,站起身,冲那两人道:“行了,故事你们也听得差不多了,我先走了,辛苦你俩把这小子抬回去。”说完她摆摆手,离开了依旧喧闹的烧烤店。
寂寥的大海执着地拍打着沙滩,深秋的海风呼啸着带来阵阵凉意,夜晚的海边静悄悄的,最适合失意的人在此展开思绪。
胡霜走到谭潇身边,抢过他手里的烟,摁灭,谭潇任由她动作,并没有看她。
“我跟张浩阳讲了,他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该怎么做,他应该不会再去找你了。”胡霜看着大海,海风让她清醒了些。
“知道了。”
“还有个小孩也听到了,不过我相信他不会乱讲。”
“我相信你。”
胡霜转过身直视他,口气十分严肃:“谭潇,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相信你会放下音乐,你对将来的事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知道阿姨对你要求很高,但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有考虑过自己的感受吗,你这样……”
谭潇打断了胡霜的话,“霜姐,谢谢你。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可以处理好的,相信我好吗。”
胡霜看了他一会儿,又别过头去,“你现在跟我说话也要打官腔了吗,装货。”
谭潇笑了,无奈摇了摇头,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霜姐,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胡霜“切”了一声,小声嘟囔道:“下不为例”,说完转身摆了摆手,“我走了,你自己在这吹凉风吧。”
谭潇轻笑:“要不要我送你,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
胡霜没回头,轻蔑回答道:“得了吧,跟你在一起才更不安全。”
本是无心的调侃,却让谭潇自此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后悔自己当时的选择。
命运有时候总是无情,它会以最无常的方式轻易地夺走你的生命。
那天晚上,手持砍刀的精神病患者突然从小巷中窜出,迎面撞上他的胡霜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刺入了心脏。胡霜的父母将那个疯子告上法庭,却没能成功让他判处死刑,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一切发生的太快,让周亦然有些恍惚,前几天还生动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捧骨灰。他出席了她的葬礼,周鹏在他旁边嚎啕大哭,张浩阳则和他一样神情呆滞,让人没想到的是,王越也来了,他过去安慰了胡霜的父母两句,反而弄得他们不知应不应该呆下去。
“走吧,”张浩阳拍了拍周亦然的肩,“给他们家人一点空间。”
周鹏抽抽嗒嗒地说:“怎么会,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胡霜姐,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周亦然的脑子嗡嗡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堵在心里特别难受,“我们那天要是跟她一起走就好了……”
“唉,谁能想到……怎么也没看到谭潇学长,他们不是好朋友吗?”张浩阳问。
“可能之前来过吧,先走吧,我们就请了半天假。”
他们几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没人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谭潇,几天下来他本来清瘦的身躯又消瘦了不少,他扶着一旁的树,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那天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回家,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跟过去,我要是跟她一起走事情就不会是这个样子,我当时在干什么,就因为自己的一点破事在那里抑郁吗,我……我真是个差劲的朋友……谭潇的心里挣扎无比,他无颜去面对胡霜的父母,只一遍遍的后悔与自责,他的身子贴着树干缓缓蹲下,眼泪流到嘴角,嘴里不断呢喃着“对不起”。
可是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他。
乐队社这一段时间的气氛十分压抑,尤其是周亦然他们队,少了键盘手,他们又不愿意加人,排练的乐曲受限,平常练习的氛围更是降至冰点。
最后看不下去的竟然是平常不爱说话的王越。那天排练,周鹏第六次弹错音之后,他突然甩了鼓棒,猛地几步走到周鹏身前拽住他的衣领,发怒道:“你能不能好好练!一天天挂个臭脸给谁看!”
周鹏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接着不服气回骂道:“我这几天就心情不好怎么了,大家心情都受影响了,你哪来这么大脾气!”
周亦然连忙劝架,“王哥你消消气,周哥他不是故意的。”
王越没耐心再听下去,语气很冲但又带着认真的开口:“所以你们就想这样消沉下去?她遭受的一切没有人希望看到,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该伤心的也都伤心过了,是时候向前看了,你们以为她希望看到你们这样?不好好练习,也不好好学习,周鹏你上次月考又退步了吧”
“我……”周鹏下意识想回怼,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越走回他的鼓旁边坐下,又补了一句:“好好活着才是生者对死者最大的慰藉。”
周亦然的呼吸一滞,脑中瞬间清明许多,这段时间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好像被轻轻地移开了,他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众人,看到了几双同样回望大家的眼睛。
排练继续,学习继续,生活也在继续。
天空好像更蓝了几分,周亦然好像看到朝气蓬勃的霜姐,微笑地看着他们,轻声说:你们要继续向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