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不见月下

1、初见？ 谭潇很

　　谭潇很久之后才知道，周亦然认识他的时间比他知道的早很多。

　　2007年的夏天，是个只有蝉鸣的夏天。
　　木质的桌椅吱呀吱呀，讲台旁边的小风扇缓解不了燥热的暑气，逐渐上升的朝阳使整个教室闷热无比。周亦然旁边的同学昏昏欲睡，直到下课铃响才猛然惊醒，他戳了戳旁边托着腮的周亦然：“哎同桌，老班刚刚讲啥了？”
　　“...不知道”
　　“哎？你不是一直看着黑板吗？”
　　“......没有，我在走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同桌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好笑......”赵小天突然发出的爆笑让周亦然吓了一跳，“是吗......”他嘀咕了一句，然后在赵小天的笑声中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这是周亦然来到这所高中的第一天，他走在走廊上，抬头看了一眼高三楼的方向，早上的开学典礼他还历历在目：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三二班的谭潇，很荣幸今天能够作为学生代表给高一的新同学们分享一下我的经验和建议........”
　　少年眉眼清俊，笑意吟吟，干净清爽的声音响彻在整个操场上，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光晕，不禁让底下一众学生看花了眼。
　　“哇,这学长也太帅了吧，声音也很好听”一个女生激动地想拉一拉旁边朋友的衣袖,却不小心拉到了周亦然的。
　　“啊，不好意思，我拉错人了”女生慌忙道歉，这个和她一个班的男生刚才一直阴沉着脸，看上去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但周亦然只是轻轻说了句“没关系”，然后转头看向主席台上依旧在侃侃而谈的少年，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声音确实很好听......也很好看。
　　心脏跳动的声音有些吵，吵得周亦然听不见台上接下来的讲话，听不见周遭乱哄哄的人群。
　　是天太热了吗，周亦然心想。
　　他摇了摇脑袋，脑内全是谭潇的笑，和他清朗干净的声音。
　　完蛋了呀，周亦然腹诽自己，瞧你那点出息。

　　周亦然在走廊上吹风，旁边两个女生讲着八卦，他本没在意，却听她们突然说到了谭潇，“......我听说谭潇是乐队社的”“谁是谭潇？”“哎呀就是今天上去演讲的那个学长，高三二班的，听说他弹吉他很厉害，唱歌也好听，妥妥的天赋型选手”“他确实声音挺好听的，不过高三课业紧，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他演出......”
　　乐队社吗......周亦然有些心动，又有点担心。
　　去不去呢……
　　他平常喜欢唱歌，却不喜欢上台表演，所以身边也没什么人知道他这个爱好。

　　周亦然的焦虑一直持续到了周四的社团大集，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同学们已经成群结队地赶去操场，而周亦然还在盯着那份申请表出神。
　　“喂，你怎么还不走啊”返回来拿申请表的赵小天看了一眼发呆的同桌，好心提醒到，“再不走就要撤摊了。”
　　“哦......噢！”周亦然好像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然后赴死一样地跑出了教室。

　　九月的太阳依旧狠辣，像是要把人烧穿。周亦然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最后一刻追上了乐队社的学长，领头的是这一届的社长，高二，说话很平和，交代了集会时间和地点，“对了，我们社每年都要求新社员在集会上表演一次，唱歌或乐器都行，回去好好准备吧，期待你的表现。”说完拍了拍周亦然的肩膀,就和其他人一起转身走了。
　　周亦然站在原地，还没有从刚才找人的焦急中缓过劲来。集会，表演......刚刚来不及思考的问题突然在脑中炸开,炸得他走不动道。
　　怎么办怎么办，我还从来没有在人前表演过，万一我唱着唱着跑调了怎么办，万一我紧张得张不开嘴怎么办，万一他们嫌弃我唱歌不好听要把我除名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然，我就不应该报社团，我刚刚怎么就脑子一热冲上去了呢？我要是不去他们能不能发现......周亦然正在脑中自我爆炸,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鬼鬼祟祟的赵小天。
　　“嘿!同桌你在想什么呢?”赵小天一个大跳窜到周亦然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我我我……我什么也没想。”
　　“哈？那你在这干什么，走走走，吃饭去！哎呀你在这杵着等啥啊，去晚了可没饭吃。”
　　就这样，赵小天拉着离了魂的周亦然，疯也是的跑出了早已四下无人的操场。

　　直到坐下，周亦然都没有从爆炸中缓过来。看得赵小天以为自己旁边坐了一块木头，还是已经腐烂的那种。
　　“喂，你别死了。”赵小天以一种极其怜悯的目光看着周亦然。
　　下一秒，周亦然猛地站起来，略显沉痛的说：“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看来我不死不行了。”
　　然而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论换来的只有赵小天惊天地泣鬼神的爆笑。
　　“切，没意思。”说完周亦然转身就走
　　赵小天从爆笑中伸出手拉住要走的周亦然，“哎哟喂我的周大少爷，快坐下吧，饭，饭还没吃呢。”
　　这两天周亦然和赵小天已经基本混熟了，准确的说，是周亦然在赵同学坚持不懈的‘骚扰’下终于肯放下自己‘高冷’的形象，露出他内心略显活泼的一面。
　　“欸，话说回来，你到底咋了，怎么去个社团大集把自己搞成这样？”
　　周亦然有一瞬的怔愣，他心不在焉地扒拉了两下饭“哦，没什么，就是我报名了乐队社，然后社长让我们新同学在集会上表演。”
　　“挺好的啊，你表演啥？唱歌？”
　　“嗯”
　　赵小天猛地拍了一下周亦然的肩膀说“可以啊周哥，兄弟相信你能行昂。”
　　周亦然低头不语.
　　“怎么？害怕上台？没事，嗐，多大点事儿，这样我叫几个兄弟偷偷溜进去给你捧场。我跟你说，那乐队社溜进去可容易了，好多小姑娘就为了去看那个什么谭潇，都溜出秘诀了，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保证没问题！”
　　听了赵小天的话，周亦然才勉强露出一点笑容“谢谢赵哥了。”
　　“嗐，你跟我客气啥？我跟你说……”赵小天继续滔滔不绝，周亦然却心不在焉。
　　很多人去看他吗……周亦然心里有些乱，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时冲动加入乐队社，可若是让他现在放弃，他又不肯。
　　勇敢一次吧，他这样想着。

　　勇敢个鬼啊！！！
　　没人告诉我会有这么多人啊！！
　　周亦然坐在台下，面上平静无波，其实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这里是这个学校里唯一一间多媒体教室，老旧的风扇吱呀作响，炎热的教室里坐满了人，一进去就能感受到嗡嗡的震动声。
　　“咳咳——”一个声音打断了底下的窃窃私语“大家，那个，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上一任社长谭潇学长已经正式卸任了，他已经决定专注学业了，他今天不会来，以后也不会，请不要再因乐队社的原因打扰谭学长，同时也请不是本社团的人尽快离开，谢谢”
　　这一言论迅速引起了轩然大波，同学们讨论的声音更加热烈，“他之前不是说会来参加新社员面试吗？”“他真的不管乐队社了吗？”“我之前还以为他会毕业之后成立乐队呢，好可惜啊，他这样的天才选手一定能爆火的”……
　　“那，”一个女生大声问出了大家都关心的问题“他之后还会上台表演吗？“

　　楼道里有些黑，谭潇靠着墙，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式教学楼隔音不好，教室里面的喧闹他听得很清楚。
　　阴影环绕着他。半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下楼了。

　　因太紧张而出来透气周亦然听到楼道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往那处一瞥，却没看到人。
　　刚刚他听到谭潇不再管乐队社还是有点难受的，可来都来了，半道退出也不太好。
　　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会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还是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就算学业紧张，也不至于再不过问吧，周亦然总觉得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周亦然叹息一声，如果他这么优秀的人都不能坚持下去，那么他们站在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你喜欢唱歌吗？
　　记忆有些模糊了，是谁问的这个问题来着？不记得了，总之是很突然的一个问题，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喜不喜欢有什么区别呢？他当时问。
　　“那区别大了，要是喜欢，就要拿出自己的热情好好去对待它，要是不喜欢……不喜欢为什么要坚持做这件事呢……”
　　十八岁的周亦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三十五岁的周亦然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呼——”
　　台上的周亦然难掩紧张，他只带了一把款式老旧的吉他，弦上有些锈了，按起来有些费劲。
　　下面有人露出不耐的表情，让周亦然的情绪更加紧绷，他有一种立刻转身下台的冲动。
　　“周哥！周哥大胆唱！”“周哥最棒！”突然，几声自信的应援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赵小天和他几个兄弟在台下大喊着，挥舞着手臂，为周亦然加油。
　　周亦然愣怔一瞬，随即低头浅笑，心情瞬间放松不少。
　　下一秒，清浅好听的男声传出，让台下寂静了下来。
　　周亦然手指拨弄着吉他，唱了一首当下的流行歌，只不过加上他独特的嗓音，让这首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的声音很干净，如山间清泉泠泠作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春气息，让人忍不住沉迷其中。
　　歌曲到了高潮部分，少年的声调突然拔高，与刚才不同的激烈，热情的旋律，点燃了全场的气氛。大家好像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开始欢呼鼓掌，赵小天甚至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他虽然说给周亦然加油，但其实他也没听过周亦然唱歌，不知道他的水平，如今也是被周亦然的水平震惊了“卧槽周哥牛b！”“周哥太棒了！”
　　此时的周亦然已没有了往日的胆怯，全然沉浸于音乐中，他闭上眼，享受着，幻想着，陶醉着，世界好像消失了，只余他一人沉溺于，阳光，树木，草坪，蝴蝶，加上一把吉他。

　　一曲毕，满座皆起立鼓掌，欢呼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周亦然还没缓过神，他喘着气，脸颊微微发红，冲台下鞠了个躬，就飞快跑下台，像只受惊的兔子，又引起台下女生的一阵尖叫。

　　不出意外的，他通过了社团的考核，但被分配到了社长带的队当主唱这事，还是让周亦然有些吃惊。
　　“嗐，我就说咱们周哥厉害吧，周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赵小天用力拍了拍周亦然的肩，拍得周亦然一个踉跄。
　　“你还真别说，我一开始还以为赵哥又在吹牛呢，毕竟这小子平常口无遮拦的，没想到，嘿，你小子唱得是真好听，刚一张口，哇，我就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如此美丽——”
　　说话的是刘波，刚开学就跟赵小天一见如故，两人明明认识没几天，好得跟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似的。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表情十分夸张，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嫌弃。
　　“去去去，一边去”赵小天说着一把揽过周亦然的肩膀，“我跟你们说昂，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们周哥肯定是跟我最好，你们这些上杆子巴结的都给我滚一边去”
　　“哎，这话你说的可不地道，我们交个朋友，怎么就成巴结了……”
　　周遭乱哄哄的，但周亦然脸上却出现了久违的笑意，他看着他们闹，时不时搭两句话，心情也跟着变好不少。

　　社团的活动很顺利，社长人很好，时常给予周亦然帮助，他们队几人通过不断地磨合，竟也练出了专业乐队的感觉。
　　“下个月学校有个活动，老传统了，每年都有，大家不用紧张，好好准备就行了，就唱我们最近练的这首歌。好，今天就到这里吧。”
　　全校的活动，那，他会来看吗……
　　“等等，社长，”周亦然喊住了正要回去的社长
　　“咱都这么熟了，叫我张哥就行。”
　　“好…张哥，那个，这次活动，高三也会参加吗？”
　　张浩阳笑着看了看周亦然，带着几分调笑说到“你是想问谭潇会不会来吧”
　　周亦然有些惊慌“不是，那个，我，”
　　“没事哈哈哈”张浩阳拍了拍周亦然的肩，接着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窗外，似乎朝着高三楼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句“或许吧”
　　周亦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却又不知该不该开口，最后也只是看着张浩阳走远了。

　　晚上十点，学生们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纷纷逃也似地回家。
　　十一点，老师们也走光了，整个学校只有值班室亮着灯。
　　十一点半，学校后墙，有一个人熟练地翻进了学校。
　　十一点四十五分，乐队社的练习室里传来了乐器的声音。

　　“呼呼呼——”噩梦让周亦然猛地惊醒，而周围的环境让他本就疯狂跳动的心更加惊慌。

　　他竟然睡在了教室里。
　　周围空无一人，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平常喧闹的教室在此场景下透露出几分诡异。
　　赵小天没叫我，不对，他今天和刘波他们去网吧了，没上晚自习……唉，嘶，怎么就睡着了，好烦，赶紧出去吧，几点了，十二点……奶奶估计要担心了……周亦然一边试图唤醒神智，一边迅速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
　　怎么走？肯定不能走正门，被发现就死定了…可以从乐队练习室旁边的小门出去，然后再翻后墙，之前赵小天跟我说过哪里容易翻……不管了，就这样吧。
　　安静的走廊透露出一股压抑的气息，在黑暗笼罩下显得更加阴森。周亦然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可快靠近练习室的时候，里面隐隐的音乐声，使他不由顿住了脚步。几乎没有犹豫，他就决定去看一看。
　　他先是闪身出去，又从外墙那一点点靠近窗户，好奇与恐惧交织，他侧身望去，却看到了一张他不愿忘记的脸。
　　谭潇手里抱着吉他，轻轻唱着，周亦然听的不真切，但他看见了他的眼睛。

　　周亦然跑了，一路跑回家，没有给谭潇看见他的机会。

　　安抚完担心他的奶奶，周亦然坐在床上喘气，他还没完全清醒，脑子全是谭潇低头弹吉他的模样。
　　“不行不行，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遇到他我就跟失智了一样？”周亦然疯狂拍脸。
　　初秋的夜晚，风有些凉，从窗户悄悄的爬进家里，爬上周亦然的肩头，使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夜是静的，站起来关窗的周亦然也是。
　　他不了解谭潇，但他看得懂谭潇眼里的东西，纯粹的热爱和浓烈的不甘交织在一起，让人看了就会忍不住战栗。

　　所以，为什么呢。

　　我想了解你，谭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