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缚龙 天 ...

  •   天色已渐渐暗了,帝京城的暮色,像带着一种粘稠的金粉,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仿佛白昼里无形的刀光剑影,已在空气中留下了凝固的血痕

      下午递出的辞呈,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此刻正沉向未知的渊薮。

      “御使大人,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李梦将军的神勇,御使大人也听到了,这天色已晚,不如回到老夫府上等待圣意吧。”

      沈深转过头,笑眯眯地对着纪佑珩说道。

      “沈伯伯,刚出门的时候,你神情可是无比急切,怎么现在又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了?”

      纪佑珩看着沈老头,打趣着说道。

      沈深听到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但立刻继续笑眯眯地说道:

      “老夫这不也是对李梦大将军心生崇敬嘛,讲起英雄往事,难免为之动容啊!”

      沈深又拂了拂袖子,此时二人已转过身,向公丞府走去。

      听完了故事,回程时刚好可以看看来时不曾用心看的帝京繁华。

      前方有一处卖纸鸢的摊位,甚是特别。倒也说不上哪里特别,或许是沈老头家里那幅格格不入的画中,刚好是小女孩在放纸鸢吧。很巧,纸鸢摊的摊主也正是个女子,看上去年纪和纪佑珩差不多大。

      纪佑珩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对着纸鸢端详起来。

      “这位公子是想买纸鸢么?”

      一个清灵的声音进入纪佑珩的耳朵,让他猛得抬头,正是纸鸢摊的摊主。

      眼前的女子,容貌并非那种倾国倾城的艳丽,却有着一种动人心魄的清丽与温润。她的脸庞线条柔和,像上好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肌肤在日光下透出健康的莹润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宛如山间初融的雪水汇成的清潭,平静无波,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映照人心。眼神中没有帝京贵女常见的骄矜或算计,也没有乡野村姑的畏缩或粗鄙,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平和与坦然,带着些许好奇,静静地看着纪佑珩,轻轻地询问道。

      她的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天然去雕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笑意,既不刻意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仿佛春日里拂过新柳的第一缕和风,自然而然地就拂去了人心头的尘埃。

      “哦,我就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不知为何,纪佑珩与这女子眼神碰撞的一刻,心跳竟多跳了一拍,恍恍惚惚慌了神。

      又像是忽然大梦初醒,纪佑珩扭过身去,看见了沈老头的脸。

      “怎么了,御使大人?”

      沈深依旧是笑眯眯地看着纪佑珩。

      “若是喜欢这纸鸢,老夫可为御使大人买上一个,权当是送给御使大人的礼物了。”

      “不必了,这纸鸢,难道不正是此时在帝京城的我么。”

      说着,纪佑珩向那女子行了个礼,便叫上沈老头离开了。

      回了公丞府,便是专心等待圣旨的时刻了。

      二人分坐在茶桌两侧,沈深微微眯眼,闭目养神,看起来也不是很慌,而此时心神不宁的变成了纪佑珩。

      不知是那女子的缘故,还是纸鸢的原因,此时让他没了来时的趣意,取而代之的成了烦躁。

      “沈伯伯,”

      纪佑珩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圣上……会准吗?”

      沈深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阴霾。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负,压得室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御使大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老夫在帝京沉浮数十载,侍奉过两朝,深知这宫墙之内,最莫测的便是帝王心。圣上……非常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他重情,亦重威。情,是对故人旧谊;威,是驭下安邦的铁腕。龙牌现世,天下归心,这‘情’,你父亲占了几分;但这‘威’,御使大人,你此刻正是站在这风口浪尖啊。”

      纪佑珩的心猛地一沉,听了这位圣上一手操控的反间妙计,此时他对沈老头说的话已经深信不疑,圣上的算计,远超想象,恐怕不是自己所能招架的,留在这里,成为棋子,收人摆布事小,惹来杀身之祸,可就是大事了。

      “帝京城的水如此之深,还是回去的好。”

      纪佑珩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

      “老爷,御使大人,宫里的梁公公到了。”

      管家沈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快请!”

      沈深沉声道,同时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纪佑珩也连忙站起,只觉得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书房门被推开,梁公公那张总是挂着程式化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着内侍省总管的紫袍,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公丞大人,纪大人,”

      梁公公微微躬身,声音尖细而平稳,

      “圣上有旨。”

      沈深与纪佑珩立刻躬身行礼:

      “臣(草民)接旨。”

      梁公公展开圣旨,语调清晰而缺乏感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览国师纪佑珩所奏,拳拳孝心,溢于言表,朕心甚慰。然,孝之大者,在于安邦定国,光耀门楣。今大谯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贤才勠力同心。国师之位,关乎社稷根本,非德才兼备、深孚朕望者不可居之。卿既持天命龙牌,当知此乃天意所归,重任在肩,岂可因私情而废公义?”

      圣旨的开头尚算温和,肯定了纪佑珩的孝心。但纪佑珩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然”字后面,才是重点。

      果然,梁公公的声音继续流淌,如同冰冷的溪水:

      “为全卿思亲孝道,朕特施恩典:着南笙郡守即日护送纪云龙夫妇入京,安置于紫灵湖畔‘颐年别院’,颐养天年,共享天伦。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取,勿使有缺。”

      纪佑珩只觉得脑子里仿佛炸开一道惊雷!紫灵湖畔?颐年别院?名义上是恩宠,是享福,实则是将他的父母置于帝京,置于皇帝的眼皮底下!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赤裸裸的人质!用他最亲的人,将他牢牢地、死死地钉在这座名为“国师”的祭坛上!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这下好了,不仅自己要留在帝京,就连父母也受了自己的牵连。

      梁公公仿佛没看到纪佑珩瞬间煞白的脸色,声音依旧平稳:

      “国师纪佑珩,当体察朕心,勿负朕望。自即日起,恪尽职守,勤勉王事,以龙牌之威,安天下之心,佐朕开创万世太平。钦此!”

      “臣……纪佑珩……领旨……谢恩。”

      纪佑珩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僵硬地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仿佛有千斤重的绢帛。触手冰凉,那明黄的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梁公公将圣旨交到他手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恭喜纪国师,圣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颐年别院风景绝佳,纪老先生夫妇定能安享晚年。国师大人也可安心为朝廷效力了。”

      这话语里的暗示和敲打,如同淬了毒的针。

      “有劳梁公公。”

      沈深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分内之事。”

      梁公公微微颔首,

      “圣上还让老奴带句话:国师新上任,千头万绪,若有不明之处,可多向沈公丞请教。沈公丞老成持重,最是稳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深一眼,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也将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锁在了屋内。

      死寂。

      只有纪佑珩手中那卷圣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脱手而出。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深:

      “沈伯伯!这就是你说的‘圣上善听进谏’?‘从不强人所难’?!他……他竟拿我父母为质!你敢说,这不是因为你的推波助澜?”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虽然他清楚得很,这样的质问并不理智。

      沈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唉……”

      沈深的语气中充满了对纪佑珩的愧意:

      “伴君如伴虎,圣心天威终究难测,是老夫判断失误了。御使大人,如今之计,也只好尽快冷静下来,才好为下一步做最好的打算啊。”

      纪佑珩几步冲到沈深面前,将那卷圣旨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你教我如何冷静!若你所言非虚,我父母入帝京,就与送死无异!”

      沈深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被愤怒和恐惧吞噬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深重的忧虑。

      “前任国师无亲可株,无法彰显天威浩荡,无法震慑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那就‘制造’出一个有‘亲族’的国师,再‘制造’出一桩大罪,最后,‘制造’一场雷霆万钧的株连。用鲜血和人命,在天下人心中烙下一个印记:国师之位,非忠贞不二、身家清白者不可居之;凡居此位而生异心者,祸及九族,万劫不复!”

      沈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纪佑珩的心上。

      “只是老夫当初觉得,御使大人是龙牌使,圣上定然不会真的对你下杀手,只不过是真正计划的铺垫罢了。如今看来,圣上之心,深不可测。”

      沈深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

      “我还以为,象征天命的龙牌在我手里,虽不知其具体来由和神威之处,却总归可以当个免死金牌来用,而今也不免死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纪佑珩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仿佛看到父母被“请”入那座华丽的“颐年别院”,周围是无数双监视的眼睛;看到自己身披国师蟒袍,站在朝堂之上,脚下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随时可能万劫不复。能逃么?到那时,父母在帝京,他能逃到哪里去?抗旨?那是拉着全家立刻赴死!

      一股暴戾的冲动猛地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刻冲进皇宫,揪住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质问他为何如此冷血!为何要将无辜之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为何……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不行!愤怒和冲动只会死得更快!

      他必须冷静!必须!

      纪佑珩闭上眼,强迫自己深深地、缓慢地呼吸。萃茵楼顶藏书阁里那些晦涩典籍的字句,父亲说书时剖析人心、点评天下的眼神,沈深一路上真真假假的话语……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皇帝要立威,要震慑,要一个完美的“祭品”来巩固他因国师谋反而动摇的权柄。自己这个“天命所归”的新国师,无疑是祭坛上最耀眼的牺牲。

      但……祭品就一定要引颈就戮吗?

      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火苗,在绝望的深渊中悄然点燃。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惶和愤怒并未完全消退,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所覆盖。他低头,看向自己一直紧握在左手的东西——那枚被体温焐得微温的龙牌。

      金质的牌身,在昏暗的灯火下流淌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上面的纹路古朴繁复,似龙非龙,似云非云。父亲说“人在牌在,牌不离身”,沈深说“不要低估龙牌的威力”,皇帝如此大费周章也要利用它“安天下之心”……

      这牌子,到底是什么?它真的只是一块象征天命的金属吗?纪家守护它千百年,仅仅是为了在某个时刻将它献出,然后成为祭品?

      不!绝不!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皇帝如此看重它,甚至不惜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也要将自己这个持牌人绑在国师之位上,不正说明这龙牌本身,可能就蕴藏着某种……力量?或者,某种让皇帝也忌惮或渴望的东西?也许龙牌使一朝消失,天下大权才可真正尽握在他圣上之手?

      沈深看着纪佑珩的眼神从绝望到混乱,再到此刻这种近乎冰冷的沉凝,心中微微一震。他看到了那年轻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同困兽般的决绝光芒,也看到了他的目光,最终死死地锁在了那枚龙牌之上。

      “御使大人……”

      沈深试探着开口。

      纪佑珩猛得抬起头,看见了那张慈祥的脸。

      此时的沈老头还可信吗?如何保证不是他和圣上暗中做局,将自己的父母骗入帝京?李梦大哥的平乱妙计,正是与圣上的绝妙配合。

      纪佑珩越想,越觉得沈老头所讲的李梦大哥英雄事迹,像是对自己的暗示。

      棋子?祭品?

      纪佑珩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帝京城外的沈伯伯,或许是父亲的多年旧友,或许是可以推心置腹之人,或许是自己在疑惑不解之时的引路人,或许是自己在枯燥乏味时的伙伴。而进入帝京城内,所有的人都那么的奇怪,曾经相熟的李梦大哥,他儿时至纯至善的榜样,在沈伯伯的口中,也是那样的善于计谋,周旋自如。

      这道圣旨让纪佑珩明白了一件事,在帝京城中,谁也别信,若学不会脱离他人独立思考,便只能沦为他人的棋子。

      他看着掌中紧握的龙牌,也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暗藏杀机的皇宫深处。无声的低语,在他心底炸响:

      好一个“天命所归”……

      好一个“国师重任”……

      圣上啊圣上,这盘棋,你想用我做饵?

      那我们就看看……

      最后被钓上来的,

      究竟是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