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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回合 帝 ...

  •   帝京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浸透了墨汁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纪佑珩心头。公丞府的书房里,那卷明黄圣旨散发的寒意,远比窗外的冷风更刺骨。父母的安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斩落。

      沈深那张惯常挂着慈祥笑意的脸,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模糊不清,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藏着算计。纪佑珩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实在难以再存信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决绝。他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座华丽的囚笼。

      他没有回宫,也没有去任何官驿。帝京城偌大,他像一滴水融入夜色,在僻静角落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简陋的房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坐以待毙?不!”

      纪佑珩一拳砸在粗糙的桌面上,指节生疼,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起来。沈深讲述的李梦大哥假死潜入天人法家的故事,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照亮了一条看似绝路的小径。

      假死!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既然青帝能用“颐年别院”将父母变成人质,那他为何不能制造一场“意外”,让父母在来帝京的途中“消失”?只要做得天衣无缝,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青帝手中的人质自然失效。而最佳的动手地点,无疑是那片传闻中神秘、凶险、人迹罕至的林子。

      萃茵林,天然的坟场,混乱的掩护。

      计划的核心在于“劫杀”。他需要一伙“马匪”,需要一场足以乱真的厮杀,需要两具面目全非却又足够“像”父母的尸体。最后,需要有人将“噩耗”精准地传入帝京,传入他纪佑珩的耳中。

      然而,他初来乍到,在帝京毫无根基,更无可用之人。这个计划,凭他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完成。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调动资源、熟悉帝京暗面规则的人。

      纪佑珩的目光,穿透客栈薄薄的窗纸,再次投向了公丞府的方向。沈深!这个立场暧昧、深不可测的老狐狸,成了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这既是一次孤注一掷的求救,更是一场赤裸裸的试探——他要看看,这位“沈伯伯”,究竟是敌是友。

      翌日清晨,纪佑珩再次踏入公丞府。他脸上没有了昨夜的愤怒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沈伯伯,”

      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想了一夜,圣意难违,父母入京已成定局。与其坐等灾祸临头,不如...我们主动为他们寻一条‘生路’。”

      沈深眼皮微抬,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哦?御使大人有何高见?”

      纪佑珩向前逼近一步,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压低的声音清晰而冷硬:

      “假死脱身!”

      沈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假死?御使大人,此计非同小可,风险极大。如何假?如何死?如何脱身?”

      “地点,萃茵林!”

      纪佑珩斩钉截铁,

      “那里凶名在外,人迹罕至,是最好的天然屏障,也是混乱最好的掩护。圣上派去接我父母的官队,也必经此地!”

      他语速加快,条理分明,显然已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第一步,劫杀!我需要一伙‘马匪’,必须足够凶悍,出手狠辣。在官队进入萃茵林腹地,靠近双夕客栈那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时动手。时间选在傍晚,林间光线昏暗,更易制造混乱。目标明确:杀死大部分护卫,制造激烈搏杀的现场!记住,是大部分,不是全部! 要留几个活口,让他们带着‘纪氏夫妇惨死’的惊恐消息逃回帝京报信!他们是传播‘噩耗’的关键种子!”

      沈深眼神闪烁:

      “劫杀官队?这是重罪!人选...”

      “人选必须是死士! 沈伯伯,您经营多年,这点人手,您绝对有办法!”

      纪佑珩不容他推脱,目光如炬,

      “事成之后,参与行动的‘马匪’,必须全部灭口,不留任何活口线索!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死匪’!这是计划安全的底线!”

      沈深深吸一口气,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残酷的必要环节。

      “第二步,替身!”

      纪佑珩继续道,语气更加森然,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我需要两具尸体,年龄、身形必须与我父母高度相似!面目...必须彻底毁掉!刀砍、火烧、野兽撕咬的痕迹...怎么惨烈怎么来!要让人一眼看去,就认定是他们,却又无法通过面容确切辨认!衣着,必须是我父母离家时所穿的那一身! 细节决定成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这两具替身,在‘劫杀’发生时,就要出现在现场,在混乱中被‘马匪’的刀‘结果’掉!”

      沈深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面目尽毁...替身...御使大人,这...”

      “没有别的选择!”

      纪佑珩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狠厉,“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包括圣上,都相信他们真的死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从‘颐年别院’那个人质名单上彻底消失!”

      “第三步,收尸报信。”

      纪佑珩此时的思维缜密得可怕,

      “劫杀之后,护卫逃回帝京报信,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入宫中,也会传入我的耳中。这时,我会‘悲愤欲绝’,立刻上殿质问圣上!我会扮演一个失去双亲、痛不欲生的孝子,要求圣上严查,并亲自前往萃茵林收殓父母‘遗骸’!”

      “而你,沈伯伯,”

      纪佑珩的目光紧紧锁住沈深,

      “你的人必须提前‘清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破绽,只留下指向‘凶残马匪’的证据! 那两具替身尸体,就留在原地,等着我去‘认领’!”

      “最后一步,脱身。”

      纪佑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等我‘收’回父母的‘尸体’,风光大葬,尘埃落定之后,便安排他们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书房死寂。沈深枯瘦的手指紧抓扶手,指节发白。许久,他颓然垮肩,一声沉重叹息:

      “罢了。纪兄与我深交多年。此事...老夫尽力而为。人手、路线、替身我来安排。但记住,”

      他死死盯住纪佑珩,眼神严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风声泄露,万劫不复!”

      “多谢沈伯伯!”

      纪佑珩心中那块巨石并未落地,反而悬得更高。沈深答应了,但那声沉重的叹息和“尽力而为”四个字,如同巨大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整个计划之上。

      数日后,“噩耗”如惊雷炸响帝京:纪云龙夫妇官队萃茵林遇马匪劫杀,双双罹难!

      纪佑珩“如遭雷击”,跌撞冲入青和殿,目眦欲裂地质问青帝:

      “陛下!您下旨召我父母入京颐养,为何惨死路上,葬身凶林!圣上!您要给草民交代!给我父母说法!”

      青帝“震怒”拍案:

      “大胆贼匪!梁志!速传李梦!亲率精锐赴萃茵林,剿匪!寻遗骸!严查!”

      纪佑珩跪伏“悲恸”,谢绝禁军护送,以“亲收父母尸骨”为由,仅带沈深安排的几名护卫,快马直奔萃茵林。

      再次踏入这片林子,纪佑珩的心跳得飞快,这一次,没有沈深在旁,不知传闻中的猛兽横行是否会在这一次应验。正是因为有此担心,按照计划,“尸体”应被保留在靠近帝京的一侧。

      但在林中穿行良久,仍未有接应的人出现。

      难道计划生变?

      纪佑珩心里闪过怀疑,但在马背上疾驰的他此时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尽快了结此事。

      不知不觉间,竟已接近林子尽头,再往南走,都要回家了。

      收尸地点在计划之外。

      双夕客栈。

      纪佑珩面色“沉痛”站在两具盖白布的尸身前,掀开白布,衣物可辨。

      护卫抵报:

      “国师大人,纪老先生和夫人...已遭不测。尸身...损毁严重。”

      吱呀——

      客栈门开。双双夕素雅青花旗袍走出,脸上无媚笑,唯有深沉哀戚与一丝了然的莫测。她手提单层食盒。

      “纪公子...”

      声音轻柔带叹,

      “节哀顺变。小女子备了些清水粗点,请公子与诸位略用,保重身体。”

      食盒置石阶上。

      双双夕此时的出现无疑给整件事情增加了更多的诡异。纪佑珩眼神如刀:

      “双双夕姑娘,昨夜此处有何动静?可有可疑之人?”

      双双夕微垂眸避探视:

      “林深夜风大,声响难辨。昨夜...确有异常喧闹,似金铁人喊从远处传来,小女子害怕,闭户未窥。”

      她抬眼,眸子清澈却藏深意,

      “只是...萃茵林风向,说变就变。昨夜风...似乎吹歪了,把一些不该吹到这里的东西,都卷了过来。”

      目光若有似无扫过白布尸身与客栈木牌。

      纪佑珩瞳孔骤缩:

      “姑娘是说,风把‘痕迹’吹乱了?”

      双双夕轻摇头,苦涩莫测一笑:

      “痕迹?风过无痕,能留什么?小女子只觉...世事难料,计划再周全,也抵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歪风。纪公子,逝者已矣,保重自身...方为上策。”

      深福一礼,退入客栈,门轻合。

      纪佑珩心乱如麻。地点疑,双双夕言诡。但无法断定。他强压疑虑,“悲痛”指挥护卫收敛“父母遗体”装车。

      “回京!”

      马车疾驰,气氛压抑。纪佑珩一马当先,双双夕话语与客栈木牌在脑中盘旋。

      “嘚嘚嘚——!”

      前方骤起急促马蹄与嘶喊: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

      马车急刹。纪佑珩掀帘,见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人正是沈深府上心腹管事,陈安。只见此人满脸惊惶,汗透重衣,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

      陈安滚鞍落马,扑到纪佑珩马前,气喘如牛,声音带着哭腔:

      “国师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老爷...老爷命小的快马加急,赶来报信!”

      纪佑珩心头巨震,厉喝:

      “陈安?何事惊慌?说!”

      陈安喘息稍定,语速极快,充满恐惧:

      “大人!老爷说...咱们的人...派去萃茵林做戏的兄弟...全...全失踪了!活不见人,死...死不见尸啊!”

      “什么?!”

      纪佑珩如遭重锤,一把抓住陈安胳膊,

      “失踪?!怎么回事?!”

      “千真万确啊大人!”

      陈安急道,

      “按计划,他们早该撤出林子,向老爷复命!可...可计划时辰已过了许久,却杳无音讯!老爷派了好几波心腹去寻,只在林子深处找到些零星打斗痕迹和血迹...人...一个都没找到!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还有...还有那官队!老爷动用关系查了沿途驿站记录...那支本该进入萃茵林的官队...根本就没进去!他们在离林子还有三十里的岔路口...就...就改道了!去向不明!纪老爷和夫人...他们...他们根本不在咱们计划的那条路上啊大人!”

      晴天霹雳。

      纪佑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陈安的话如同冰锥刺入脑海。

      做戏的人全失踪了。官队改道了。父母根本不在计划路线上。

      假的!全是假的!那场惨烈“劫杀”,那两具“父母”尸体,那“逃回护卫”的“噩耗”...全是演给他看的戏!他被彻头彻尾地耍了!沈深!青帝!

      “沈——深——!”

      此时他已对沈深彻底失去信任,他只觉得是沈深还有那个圣上,一起把他给耍了。一声饱含无尽恨意与屈辱的嘶吼从纪佑珩喉咙迸发!他双目赤红,几乎咬碎钢牙!父母!他们到底在哪?!

      他现在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帝京,来问问这帝京城的人,真相是什么,或者说,他们的解释会是什么。

      直接把陈安晾在了路边,快马加急。

      要不是马车上有两具需要运回帝京的尸首,他恨不得自行骑马回去。

      “吁——!”

      驾车的护卫发出惊恐尖叫!马车被猛勒停!

      “纪佑珩,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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