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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面僧 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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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沈老头最是慷慨激昂之处,也确实正是这管达多最终的下场,直奔帝京城,并且真的杀进去了,甚至杀到了大殿之上。
“结局正如所料,攻入大殿时,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因此,一直潜藏在帝京城的国师,就是这叛军的最后一步棋。国师若能与叛军里应外合,或许可以控制住圣上。到那时,乱局之中,或许还真能让他博得一线生机。”
纪佑珩有些后怕地说道。
“确实如此。可是当他们在大殿之上见到圣上尊容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他们离成功,终究是要差上一步之遥了。”
“来自我李梦大哥的绝杀?”
沈老头笑了笑,慢吞吞地甩了甩自己的大宽袖子,像是非要在最精彩处多拖上那么一口气似的。然后才继续道:
“咱们那位李大将军,可是个妙人儿。年纪轻轻,不仅武艺超群,这心窍啊,比那东海的七窍玲珑心还多一窍!他看准了这管达多出身草莽,靠了点‘机缘’爬上高位,骨子里啊,最是疑神疑鬼。总觉得别人惦记他那点家当,生怕哪个手下,一个不注意,把他给掀翻了。”
沈深眯起眼睛,笑得像只老狐狸:
“这就好比…嗯…好比一条护食的野狗,你扔块肉骨头过去,它非但不敢立刻吃,还得先绕着圈儿嗅半天,怀疑你是不是在骨头里下了药,怀疑旁边盯着骨头的其他狗是不是想趁它不备扑上来抢!”
纪佑珩被这粗俗却形象的比喻弄得一愣,不过反应倒快,和沈老头一唱一和起来,追问道:
“那我李梦大哥扔了块什么‘肉骨头’呢?”
“妙就妙在这儿!御使大人,你可知晓,咱们这位如今威风凛凛的禁军大统领,在管达多那帮乌合之众里,也曾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纪佑珩一愣,瞳孔瞬间放大:
“李梦大哥…在叛军里待过?”
“何止待过!那待的时间可是相当长啊,不然他如何能摸透管达多的性情,如何对症下药?”
沈深猛一甩袖子,可真是来了精神。看得出来,沈老头对李梦大哥也甚是敬佩,仿佛在说一段最精彩的江湖传奇:
“那是圣上登基不久,管达多在东樾山羽翼渐丰之时。圣上高瞻远瞩,深知此獠不除,必成大患。但彼时朝廷根基未稳,圣上北上亲征,杨家大军也在外征战,帝京空虚,强攻东樾山损失太大,且未必能竟全功。于是乎,圣上便与李梦大将军定下了一条‘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沈深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
“这李梦大将军中武状元时,那可是断层第一,一时间声名鹊起。当时天下未定,身为武状元,自然要随圣上北上征战。当时的李梦,正是圣上的左前锋,那在战场上也是所向披靡,功勋累累!”
“也正是青启元年,一位江湖名号‘玉面僧’的高手,出现在管达多山寨的‘英雄擂’上,大放异彩。连败山寨十余位成名高手,仅败于管达多座下头号猛将巴图尔半招,而此人也正是天人法家的二当家。现在想来,恐怕也是李梦将军为了大计而故意落败。管达多正是用人之际,见此等猛人来投,简直是喜从天降!当即封其为三当家。而这‘玉面僧’的名号,也迅速在绿林道上响亮起来。”
“也就是说,李梦大哥化名成了这个‘玉面僧’?”
纪佑珩喃喃道,脑海中浮现出李梦那俊朗刚毅的面容,实在难以和“僧”字联系起来,但这名号,倒也符合李梦大哥的相貌出众。但随即,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冷水浇头般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等等!沈伯伯,这说不通啊!李梦大哥是青启元年的武状元,天下皆知。武状元何等荣耀,画像、名讳、事迹,恐怕早就传遍各州郡,被说书人编成段子了。家父便正是如此。那国师作为叛军主谋,身处帝京中枢,掌管天下文书,怎么可能不知道武状元的样貌和名字?既如此,李梦大哥如何在国师与管达多之间隐藏斡旋?”
这发问确实切中要害,也正是这个精妙计划里最难以自圆其说的一环。
沈深看着纪佑珩急切而充满疑惑的脸,慢吞吞地捋了捋他那几撮胡须,脸上露出一种“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了然笑容,慢条斯理地解答:
“问得好!御使大人果然心思缜密。此事,正是整个计划最绝妙、也最险的一步棋!成败关键,就在于如何让国师这个老狐狸,对‘玉面僧’的身份深信不疑!国师一旦不起疑心,他管达多一介草莽,自然不知咱们李大将军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又闪着光亮:
“这其中的关窍,就在于四个字——‘李梦已死’!”
“死了?”纪佑珩愕然。
沈深的声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自得,眼睛里又是笑眯眯:
“沙场无殇玉面将,何人识我玉面僧?青启元年,长灵之战,左前锋李梦遇伏梦魂谷,全军覆没,李梦将军,战死沙场。响彻东洲大陆的一代将才,就此陨落。当李梦将军染血的佩刀碎片和半块代表武状元身份的玉珏被送回龙帐时,圣上悲痛不已,绝食三日。”
“等等等......沈伯伯,那现在的李梦大哥是......”
“哎呀你看你,打断我干什么,我这情绪刚到心尖尖处,被你这么一说,又没了。”
纪佑珩一脸无语,只能静静地看着沈老头表演。
“我知道御使大人疑在何处,李梦将军家在南笙,与御使大人又是同乡,但凡有死讯,不管多偏僻,也一定要第一个传到你们黎村。可......若是不曾有死讯呢?”
纪佑珩一听,瞪大了眼睛,但他选择继续闭嘴。
“圣上绝食,但理智尚存,这才是明君,哈哈哈哈哈哈!况且这本就是计谋中的一环,明面上绝绝食也就得了。而接下来这一步棋,才是圣上将国师彻底拿捏的神来之笔!”
“封锁消息,李梦将军不曾战死,此时在大帐中安然无恙。而命丧梦魂谷的,是一个替身。”
“这又是为何?”
纪佑珩还是没忍住。
“李梦将军之所以会遇伏,是因为军中出了奸细,这也自然是国师的手笔,为的就是在一统天下之前,尽可能削弱圣上亲兵的实力。而杨家军素来以军纪严明而闻名,且平定天下后,也会成为戍边铁军,远离帝京,所以李梦将军便成了首选。长灵之战前,李梦将军的名号已经响彻东洲大陆,他的将才早已在杨家三将之上,圣上许诺长灵之战得胜后,便封李梦为大将军,全盘接管圣上亲兵,而圣上便可在外战上做甩手掌柜,专心内政了。”
“若是如此,统一天下的进程必然会迅速加快,而留给管达多的时间,那可就不够了。”
“于是国师便联合北邙,演了这么一出。这个老狐狸,想利用北邙除掉李梦将军后,再找个替罪羊,假意发现间谍,建议圣上奇袭北邙,这样功劳也就全是他的了。而圣上将计就计,对外声称早已发现间谍,以李梦将军的身份,绕梦阳谷奇袭北邙大营。当北邙军士看见白马烈甲,银枪虎首时,个个吓破了胆,作鸟兽散,我军大获全胜。”
“而一统大陆后,圣上便命亲信戴上黑虎面具,假扮李梦将军,并封其为禁军大统领,以杀神名号震慑周边降国,此谓‘白马玉将走,黑首见杀神’。”
“突然戴上面具也是需要个理由的吧,不然还是会引起怀疑。”
纪佑珩又提出了他的疑问。
“没错,理由就是,梦魂谷的大火,烧毁了李梦将军的面容。”
“啊?不是对外说梦魂谷的李梦是替身吗?”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明面上容易被拆穿的谎言,更容易掩藏真正的秘密。”
沈深说到这,长舒一口气,有补充道:
“民间传闻,青启元年武状元,为圣上效力三年,位列杨家三将之后,便也正是因为,此时朝中的李梦,已经俨然换了一副驱壳。”
纪佑珩听得入神:
“那接下来,就是李梦大哥在天人法家的表演喽?”
“正是。这玉面僧成了三当家,位置稳了,就该办正事了。至于会不会被识破身份,若是仅凭这玉面僧的名号,或许可以和李梦将军的英姿相联系。可谁又说这玉面僧,就一定是玉面小生,削发为僧呢?事实上,玉面僧的形象,却是满脸大胡子,瞎了一只眼的糙汉!”
“嚯,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在天人法家待了一段时间,玉面僧已深知管达多的生性多疑,就专往他这心病上‘下针’!巴图尔也是一介莽夫,仗着是管达多的老兄弟,又勇猛善战,在山寨里是横着走,对玉面僧这个‘空降’的三当家,一开始那是百般不服,处处刁难。两人明里暗里的冲突就没断过。”
“而这玉面僧呢,面上对巴图尔是能忍则忍,一副‘顾全大局、不与你莽夫计较’的样子。可背地里,他利用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巴图尔的跋扈言行,在管达多耳边‘不经意’地吹风。
“而这些话,点到即止,绝不添油加醋。但架不住它像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管达多那根多疑又自卑的心弦上!玉面僧那副‘我是为您好、为山寨好’的忠耿模样,更让管达多觉得他说的‘句句属实’!久而久之,管达多看巴图尔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了,总觉得这个莽夫仗着资历老、功劳大,对自己起了二心,甚至想取而代之!”
“那巴图尔呢?他就没察觉?”纪佑珩追问。
沈深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巴图尔啊,就是个直肠子的火药桶!他只感觉到管达多对他越来越疏远,越来越不信任,把好东西、好差事都给了‘会来事儿’的玉面僧。他憋着一肚子火,对玉面僧的敌意更是毫不掩饰。玉面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两人之间的矛盾越公开、越激烈,管达多心里的猜忌就越重!”
“等到起事在即,大军集结,剑指帝京之时,玉面僧知道,火候到了!此时,他暗中联络巴图尔,痛斥管达多刻薄寡恩、疑神疑鬼,非明主之相,他平日的阿谀奉承也只是虚与委蛇罢了。并表示若巴图尔愿意摒弃前嫌,他也愿意拿出‘诚意’——事成之后,由巴图尔统领天人法家,他玉面僧只愿辅助,并暗示这是圣上给出的承诺和生路。”
“巴图尔虽莽,但不傻。管达多的猜忌早已寒了他的心,而此时玉面僧的联络则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在玉面僧的威逼利诱下,巴图尔这条管达多曾经最凶猛的獒犬,被成功策反。两人歃血为盟,约定在攻入帝京、控制住圣上的关键时刻,由巴图尔控制住殿外叛军,玉面僧则在殿内配合国师‘行动’,实则……反戈一击!”
纪佑珩听得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大殿上即将爆发的惊雷。
“终于,那一天到了!”
沈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紧张感:
“管达多的大军,付出了惨重代价,竟真的被他们冲破了帝京城的重重防御,杀到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大殿之外!殿内,青帝端坐龙椅,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身边,只有寥寥几名侍卫,以及那位深受信任、此刻却眼神闪烁的国师。”
“管达多一身戎装,志得意满,带着浑身浴血的玉面僧和一众心腹死士,踏入了大殿。国师此时胜券在握,也自然撕下了伪装。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玉面僧身形如电,手起刀落,却并非扑向龙椅上的青帝,而是直取站在最前方、毫无防备的管达多!”
“管达多应声倒地,国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面如死灰,也只能束手就擒。而殿外的叛军,也被巴图尔牢牢控制。”
沈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大战,脸上带着快意和感慨: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一场席卷大半个东洲、几乎颠覆新朝根基的惊天叛乱,就在这大殿之上,被李梦将军一刀定乾坤!他以身为饵,深入虎穴,离间敌酋,策反悍将,最终取敌魁首级,力挽狂澜!这‘玉面僧’之计,这反戈之一枪,真可谓神来之笔,惊世之功啊!”
沈深看着沉浸在震撼中的纪佑珩,又拂了拂他的两个宽袖,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神秘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重若千钧:
“御使大人,你看,这帝京城里的局,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真正看清,执棋的到底是谁,而谁……又是那枚决定胜负的棋子呢?”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纪佑珩依旧紧握着龙牌的手。那枚冰冷的牌子,在昏黄的日光下,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未干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