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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鸢影惊鸿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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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三个紧身夜行、脸覆黑面罩的身影,如地狱凝结的幽影,静静拦在那里。腰间狭长弯刀,在荒野暮色中,反射出冰冷刺骨的死亡幽光。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精准地指向最前面的纪佑珩。一个毫无起伏、如同金属摩擦般冰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荒野的寂静:
“纪佑珩,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纯粹的、冰冷的绝望瞬间侵袭了纪佑珩的四肢!难道萃茵林的“失踪”惨剧,即将在他身上重演吗?
设计了父母假死脱身,便要以自己真死为代价吗?
是沈深为了灭口?是青帝提前下手?还是那隐藏在萃茵林迷雾中,自己未曾察觉的第三方黑手?
随行护卫都是沈府心腹,身手不弱,此刻也知到了搏命关头。先是驾车的厉喝一声,猛地一抖缰绳,试图驱赶受惊的马匹强行冲撞过去!同时右手已拔出腰刀,刀光雪亮!
其余几人护在马车两侧,举起腰刀,死死盯住那三人。
而丝毫不会武功的纪佑珩则躲到了最后。
然而,刺客的动作更快!快得超出了常理!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狂暴冲来的马头!他脚下步伐玄奥,如同贴地滑行,手中那柄狭长的弯刀无声无息地划出一道凄冷到极致的弧光,带着撕裂空气的细微锐响,直取护卫的咽喉!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带着死亡的气息接近护卫肩颈相连的脆弱部位时,一道清越到极致、仿佛能涤荡世间污浊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闷压抑的杀机!这声音并非金铁交鸣,更像是上好丝弦被瞬间拨动到极致发出的清吟!
三道细微却锐利无比的银光,如同暗夜中骤然闪现的流星,带着令人心悸的精准,自侧后方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刺客的要害,而是他们握刀的手腕!
快!准!狠!
“呃!”
“哼!”
“啊!”
三声压抑的痛哼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扑向车厢的刺客手腕如同被毒蜂蛰中,剧痛钻心,五指瞬间麻痹无力,紧握的弯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车辕上,又滚落在地!
斩向马腿的刺客手腕被银光洞穿,刀势一偏,只在马匹粗壮的后腿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烈的疼痛让本就受惊的马匹发出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车厢剧烈倾斜!
为首的那个反应最为迅捷,手腕一麻,如同过电,刀虽未脱手,但那雷霆万钧的攻势却被硬生生打断,身形也为之一滞!
三个刺客惊怒交加,猛地回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他们行动隐秘,自信绝无旁人察觉,竟被人无声无息欺近到如此距离,还瞬间废了三人握刀的手腕!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纪佑珩此刻正死死抓住缰绳,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循着银光望去——
只见那株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已亭亭玉立着一道纤细而挺拔的身影。暮色温柔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一袭素雅的青衫,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仿佛不染尘埃。面上覆着一层同色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纪佑珩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锤击中!澄澈,明净,宛如山涧初融的雪水汇成的深潭,平静无波,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尘埃。
那个在长青街纸鸢摊后,笑容温煦如春阳,曾让他心头莫名悸动的姑娘!
她的手中,正拈着几根细若牛毫、在暮色中流转着淡淡月华般光泽的银色丝线,线头之上,似乎还残留着点点猩红的血迹。
“什么人?!”为首刺客强忍着手腕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厉声喝问,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变调。他们死死盯着槐树下的身影,杀意如沸。
只见那女子莲步轻移,身形看似舒缓从容,如同踏青赏景的仕女,却在眨眼之间便跨越了数丈的距离,如同飘落凡尘的一片青羽,轻盈无声地落在了马车与刺客之间的空地上。青衫素雅,身姿挺拔,在这血腥弥漫的杀场中,竟有一种格格不入却又震慑人心的宁静力量。
“我无意伤你们性命,马车,你们定然是劫不走了,还请速速离开吧。”
那几人一听,哪里会服气眼前这个身材纤细,说话客气的家伙,更何况,手腕的剧痛和任务失败的耻辱也让他们双目赤红。
为首的说了句:
“你方才乃是偷袭,此时出手,胜负难测!”
三人瞬间放弃了马车这个目标,心意相通,呈一个极其刁钻狠辣的品字合击阵型,如同三头受伤的恶狼,舍弃了弯刀,仅凭拳、爪、腿,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扑洛悦澄!指风阴毒直取后心要穴,爪影凌厉笼罩上身要害,腿鞭如钢扫向下盘!攻势狠辣密集,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面对这狂风暴雨、足以绞杀一流高手的围攻,洛悦澄的身形却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灵动与优雅。
她仿佛没有重量,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身体便如同风中柳絮,在凌厉的拳风爪影间轻盈地转折、飘移。青衫的衣袂随着她的动作翩然翻飞,如同月下起舞。那看似柔弱无骨的身躯,每每在攻击即将及体的刹那,以毫厘之差从容避开,姿态曼妙得如同精心编排的舞蹈。
而她手中那几根看似无害的银色丝线,此刻化作了最致命、最灵动的武器!
“咻!”
一声轻响,绷直的丝线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瞬间缠住右侧刺客凶狠踢来的脚踝!洛悦澄手腕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抖一引,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那刺客却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脚踝传来,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抓住,身不由己地被带得凌空飞起,失去所有平衡,像一颗人肉炮弹般狠狠砸向左侧正挥爪扑来的同伴!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骨裂的脆响!三人惨叫着撞作一团,滚倒在地,一时挣扎难起。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从刺客暴起发难,到三人重伤倒地,仅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荒野上,只剩下马匹因惊吓发出的粗重喘息,以及三人微弱的呻吟。浓重的血腥味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三个刺客看向场中那青衫女子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惊怒变成了彻底的恐惧。这女子看似温婉柔弱,身法武功却深不可测,诡异难防!那神出鬼没、坚韧锋锐的银色丝线更是闻所未闻!
这一次的刺客变得识趣起来。
勉强站起身后,三人相互搀扶着,隐入官道旁茂密的灌木丛和渐浓的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滩刺目的血迹。
危机解除,重归死寂,只有血腥味愈发浓重。
那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马车。她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她轻轻一抖皓腕,那几根沾染了血迹的银色丝线如同拥有灵性般,瞬间缩回她宽大的袖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她抬起素手,轻轻摘下了覆面的轻纱。
月光恰好穿过云层的缝隙,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张在帝京街头曾让纪佑珩心头莫名悸动的容颜。柳眉如黛,眸若秋水,琼鼻秀挺,唇瓣如同初绽的樱花,带着天然的柔润色泽。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纸鸢摊后的温煦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和,以及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那双清澈的眸子,如同明镜,映照着纪佑珩狼狈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更深沉的审视。
纪佑珩有些踉跄地跳下马。他望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如神兵天降般救下自己性命的神秘女子,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剧烈悸动,有太多的疑问如同沸水般翻腾,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感激、震撼、迷惑,以及对这份突然降临的“援手”本能的警惕。
“姑……姑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郑重地抱拳,对着女子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声音显得沙哑干涩,
“在下纪佑珩,多谢姑娘救命大恩!此恩如同再造,纪某没齿难忘!”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而带着探究,
“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为何……会在此荒郊野外,又恰巧出手相救?”
月光下,那女子的容颜更显清丽脱俗。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动作自然而优雅。
“洛悦澄。”
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越温婉,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语气带着一丝仿佛谈论天气般的平和。
“至于为何在此……或许,与你一样,被萃茵林昨夜那阵‘歪风’,吹得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恰好行经此处罢了。”
她的解释轻描淡写,却巧妙地呼应了双双夕那番诡异的话语。
“风……”
纪佑珩咀嚼着这个字眼,心头疑云翻滚,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洛姑娘也知萃茵林昨夜发生之事?”
他急切地追问,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中捕捉一丝线索。
洛悦澄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向马车,看了看车厢里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身”。
片刻后,她才将目光重新定格在纪佑珩写满焦虑和困惑的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
“纪公子在筹谋这一切之时,是否考虑过假扮马匪之人的性命安危呢?”
她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入纪佑珩耳中,让纪佑珩心头剧震。
“洛姑娘此言何意?”
纪佑珩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戒备和更深的急切,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洛悦澄,
“你究竟是谁?你似乎……知道很多?”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在这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答案。
洛悦澄迎着他探究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纪公子没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声音温润,却带着力量:
“既如此,还请纪公子在回京路上细细思考,我先行一步了。”
说罢,她抬眼看了看帝京城的方向。夜色已浓如墨染,仅存的几点星光也显得黯淡而遥远。
“纪公子,前路艰险,人心似海。望你……好自为之,珍重自身。”
话音落下,洛悦澄不再停留。她对着纪佑珩微微颔首,青衫微动,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轻盈地消失在官道另一侧幽深的密林之中。
纪佑珩呆呆地望着洛悦澄离开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荒野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感。
他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那沉沉的夜幕仿佛化作了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每一个阴影的角落里窥视着他,嘲笑着他的天真和挣扎。
沈深慈祥笑容后的算计?青帝年轻面孔下的冷酷?双双夕客栈中谜语般的暗示?洛悦澄温婉身影下的神秘援手?还有那些如同跗骨之蛆、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夺命刺客……
信任?在这座由权力、谎言和鲜血构筑的巨大棋盘上,信任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药,哪怕是真真切切对自己施以援手的洛悦澄。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在这座名为帝京的龙潭虎穴里,他从来都是,也永远只能是——孤身一人!
“回帝京!”
纪佑珩的声音低沉,如同砂砾摩擦,却又带着一种决绝。
他上马,重新握紧了冰冷的缰绳。
帝京城!
权力的中心,阴谋的巢穴,囚禁他至亲的华丽牢笼,如今,也是他纪佑珩唯一的战场!
孤身一人又如何?
鸢线已断,便无需再假借任何风势。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卷入漩涡、任人摆布的棋子。
马车,碾过染血的碎石和尘土,在死寂的荒野中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朝着那座巨兽之城,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