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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舟为牢 紫宸殿后的 ...

  •   紫宸殿后的暖阁,灯火通明,熏炉里昂贵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地逸散,却压不住纪佑珩身上带来的那股子血腥、尘土和绝望混杂的戾气。

      他几乎是撞进来的,两个试图阻拦的内侍被他带着杀气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青帝正歪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靴子随意地踢在脚踏下。

      他抬眼,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哟?回来了?还挺快啊,国师大人。”

      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纪佑珩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青帝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圣上!”

      纪佑珩的声音嘶哑,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冰棱砸向青帝:

      “这就是您‘颐养天年’的恩典?!我父母现在何处?!还请圣上准草民与父母一见!”

      他像一头发狂的豹子,几步冲到青帝榻前,完全不顾君臣之别,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哎呀,国师大人慎言!”

      纪佑珩一回头,只见梁公公从阁外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赶紧阻止纪佑珩的“出言不逊”。

      暖阁内侍也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要扑上来护驾。

      青帝却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啧,急什么?”

      青帝终于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靴子也踩回了脚踏,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亮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纪爱卿这是在说什么?纪爱卿父母的尸首,不是纪爱卿亲自用马车运回帝京城了么?”

      纪佑珩此时眼睛都要瞪裂了,死死盯住青帝,却又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没什么办法。

      “还请圣上,不要再与草民绕弯子。”

      纪佑珩强咬着牙,尽量客气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纪爱卿,别草民草民的了,一个草民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朕还是挺生气的。”

      说完,他像是刚想起来了什么,故意拖长了调子:

      “哦......朕怎么听说是纪爱卿自己想的妙计,一手偷梁换柱,很是精彩啊。怎么现在又来找朕要人了?”

      原本已经慢慢低下头的纪佑珩,又猛得抬起头,眼里是震惊,是愤怒,也有困惑。

      他此时也没心思在周旋装傻了,也懒得说什么“草民听不懂”之类的话:

      “圣上既已知晓,想必一切已尽在圣上的掌握之中,是草民自作主张。但请圣上看在草民一片孝心,保护父母心切的份上,饶曹明父母一命!草民任凭圣上处置!”

      他嗤笑一声,走到纪佑珩面前:

      “纪爱卿言重了不是?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朕费这么大周章把你的父母请到帝京城,难道就为了让你们选几个人去死吗?”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纪佑珩的咽喉,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冰冷的绝望。

      青帝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刺向纪佑珩:

      “放心,你爹娘好得很。朕特意挑了紫灵湖畔最清幽的‘颐年别院’安置他们,风景绝佳,定然是不会比你们南笙的翠茵楼差。每日山珍海味伺候着,还有御医早晚问安,比朕自己都舒坦。”

      青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轻快:

      “朕还特意让令堂把她拿手的糖面裹肉配方写了下来,让御膳房学着做呢,味道嘛…啧啧,差点意思,没你娘做的好。令尊倒是悠闲,每日在院子里给朕讲古,讲得可比在萃茵楼细致多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纪佑珩的心上。

      父母成了囚徒,成了人质,而囚禁他们的地方,竟还顶着“颐养天年”的华丽名头!他几乎能想象母亲在别院中强颜欢笑写下配方的样子,父亲如何绞尽脑汁用故事换取片刻安宁…无边的愤怒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为什么?!”

      纪佑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为什么非得是我?!为什么非得用我父母?!”

      “为什么?”

      青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暖阁东面巨大的落地琉璃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帷幕。

      窗外,并非帝京城的万家灯火,而是一幅悬挂在整面墙上的、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舆图!

      纪佑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舆图描绘的并非东洲大陆!而是东洲之外,那浩瀚无垠的东海!以及,环绕着东海、如同擎天巨壁般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天柱山脉!

      舆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波涛汹涌的东海用靛蓝渲染,天柱则用浓重的、压抑的墨色勾勒,山势嶙峋陡峭,顶端没入代表未知的茫茫云雾之中。

      在天柱山脉的某些关键位置,还用朱砂标注着细密的符号和蝇头小楷的注释。

      “认得吗?”

      青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指着舆图,手指划过那片象征着无尽凶险的墨色巨壁,

      “东洲之极,天柱擎天!龙祖陨落于此!景帝和他的万人大军,葬身于此!五百年了!无人敢再窥其真容!都说是天罚?是诅咒?放屁!”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纪佑珩,那眼神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是他们蠢!是他们用的船不行!”

      “桤木方舟?北湾楼船?哈!在东海的风暴和天柱的雷霆面前,那就是一堆破木头渣滓!风一吹就散架,雷一劈就成灰!”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东海与天柱交界处几个用猩红特别标注的巨大漩涡和闪电符号:

      “看见没?八百年前,龙祖的船队就是在这里被撕碎的!五百年前,景帝的楼船群,连靠近天柱百里都没做到,就被卷进了‘无归海眼’,渣都没剩!”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

      “不是天要亡他们,是他们的船,不配!不配承载探索天柱的伟业!”

      青帝猛地转身,再次逼视着纪佑珩,那狂热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点燃:

      “现在,朕要造船!朕要造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大舟’!它能劈开东海的巨浪,能抗住天柱的雷霆!它能带着朕的人,登上天柱之巅!去看看那天柱之外,到底是什么光景!是仙界?是蛮荒?还是另一个世界?朕要完成龙祖、景帝未竟之功!成就万世不朽之伟业!”

      暖阁里回荡着他激昂的声音,震得琉璃窗都嗡嗡作响。他喘了口气,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纪佑珩脸上:

      “而你,纪佑珩,就是替朕造出这艘‘大舟’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纪佑珩听得愣在原地,如遭雷击,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拼了命从青帝的话中找了个听起来最普通的话题:

      “造船?我…我怎么会造船?我只是个…”

      “只是个说书家的儿子?”

      青帝嗤笑一声,打断他,眼神里充满了“别给老子装傻”的意味,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纪家顶楼那个藏书阁里,都藏着些什么宝贝!”

      他踱回纪佑珩面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龙祖桤木方舟的残图!景帝北湾楼船的构造笔记!甚至…还有当年那些侥幸从龙祖船难中逃回的工匠后人,偷偷记录下来的、关于东海风暴和天柱雷域的只言片语!”

      纪佑珩浑身一震!萃茵楼顶层的藏书阁!那些晦涩难懂的古老典籍!

      那些典籍,正是纪佑珩从小读到大的,其中也确实有青帝说的这些。

      这个青帝对自己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更何况这藏书阁是从未公开的,他一度以为,只有自己和父亲知道,连母亲都被排除在外。

      而现在,这个一国之君,却知道南笙黎村翠茵楼的楼顶,有一个藏遍稀奇古怪的典籍的藏书阁。

      他正想着,青帝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后面,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朕翻遍史书,访遍能工巧匠,没人比你们纪家更懂如何造一艘能挑战天柱的船!你爹老了,骨头硬了,心思也淡了,宁愿在南笙说书也不愿再碰这要命的营生。但你不同!纪佑珩,你年轻!你有野心!你手里握着龙牌,脑子里装着纪家几百年攒下来的秘密!你就是天选的大舟主理人!”

      “所以圣上就绑了我父母?”

      纪佑珩终于从震惊和信息的洪流中挣扎出来,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玩弄的愤怒再次淹没了他,

      “用他们的命,逼我来造你这艘该死的船?”

      “不然呢?”

      青帝眉毛一挑,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不过你的用词未免也太过粗鲁了。什么绑?如何逼?朕可是奉行礼仪之邦的,我大谯要做重礼仪的大谯。”

      他凑近一步,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这国师之位,正是给你名分,方便你调动天下资源!‘大舟计划’,是你必须完成的使命!至于令尊令堂…”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纪佑珩眼中翻腾的痛苦和屈辱。

      “他们是朕的贵客。只要‘大舟’的龙骨顺利铺设,船身初具规模…朕保证,你随时可以去‘颐年别院’探望他们,共享天伦。甚至,等大舟功成之日,朕可以特许他们登船,一同见证这万世伟业!”

      青帝画了一张巨大的饼,语气充满诱惑,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但若是你消极怠工,或者…再动什么歪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纪佑珩僵硬的脸颊,那动作带着极致的侮辱。

      “那紫灵湖的瘴气,风景也是不错的。你爹娘年事已高,万一不小心‘失足’…啧啧,纪佑珩,你可是大孝子,你也不想背上逼死双亲的骂名吧?”

      “轰”的一声,纪佑珩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极致的愤怒、被彻底掌控的无力、以及对父母安危的揪心恐惧,像三条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青帝那张年轻、张扬、写满野心和冷酷的脸。这张脸在暖阁奢华的灯火下,显得如此可怖。

      拿父母的性命去赌吗?

      不能。

      他输不起。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所有的力气。挺直的脊梁,仿佛被这无形的重压一寸寸碾弯。

      暖阁里死寂一片,只有熏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纪佑珩粗重压抑的喘息。

      许久,许久。

      纪佑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紧握龙牌的手,无力地垂落身侧。所有的愤怒、挣扎、不甘,最终都化作了唇边一丝苦涩到极致的、近乎无声的惨笑。

      他抬起头,迎向青帝那双等待答案、充满掌控欲的眼睛。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臣…纪佑珩…领旨。”

      “必当…竭尽全力…督造大舟。”

      青帝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得胜的将军,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用力一拍纪佑珩的肩膀,这次更像是一种嘉许:

      “好!这才是我大谯的国师!未来的天柱功臣!”

      他转身,意气风发地对着舆图一挥袍袖,

      “明日,朕就下旨!‘大舟计划’正式启动!所需一切人力、物力、财力,举国之力供你调配!国师,朕的万世功业,可就托付给你了!”

      纪佑珩麻木地站在原地,暖阁的温暖仿佛离他而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青帝兴奋的话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龙牌。金色的牌身在灯火下幽幽反光,上面古朴的纹路此刻看去,不再是什么天命象征,更像是一道道冰冷的枷锁,将他,将他的父母,死死地锁在了这座名为“大舟”的、华丽而绝望的囚牢之中。

      “哦对了,”

      青帝本已大摇大摆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纪佑珩扔下一句:

      “纪爱卿应该还不知道,除了你父母,你们家还来了一个叫......瑞来的仆人,来得挺多余的,朕就没留他。”

      说罢,青帝转过头,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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