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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种子 图书馆的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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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夏已经在医院守了十一天。
奶奶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主治医生今天把她叫进办公室,说得直白到近乎残忍——肿瘤持续扩大,压迫到了主要血管,如果不尽快手术,最多一到两个月。而医院现有的专家团队,上台的成功率不到三成。
“如果能请到顶尖的专家团队,成功率能提到七成以上。但费用……”医生顿了顿,“保守估计八十万起步。”
八十万。
温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五万块。她在酒吧打工的钱、做家教的钱、暑假在奶茶店站了十二个小时一天的钱——全部加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她掏出来看,是江野。
“你今天回不回来?”
“我能不能去医院看你?”
“温夏?你到底怎么了?”
未读消息攒了六十多条。她一条都没回过。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三个字:
“你来吧。”
发完之后她走进洗手间,用水拍了拍脸,把碎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眼眶青黑、嘴唇干裂,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然后下楼,站在住院部门口等他。
四十分钟后,江野从马路对面跑过来。
他显然是狂奔了一路的——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只挂了一根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凌乱地支棱着,有几缕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他跑近的时候,温夏看清了他的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慌张和后怕。
“怎么了?”他冲到面前,声音又急又哑,“你突然让我过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温夏看着他。
看着他狼狈的头发,看着他因为狂奔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层藏都藏不住的恐惧。这个男生,平时高冷到全世界都欠他钱,此刻却像一只拼了命跑回来确认主人是否安全的大型犬。
她的心软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角,把那缕湿漉漉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江野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是想靠进她怀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吓死我了……十一天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温夏的指尖停在他眉骨上方。
她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她好想抱他,想告诉他这十一天她有多害怕,想告诉他医生说奶奶最多只剩一两个月了,想告诉他她需要八十万,想告诉他她真的好累好累撑不住了。
她的喉咙发紧,鼻子酸得厉害。
但她把手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用尽全身力气的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江野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温柔。
是告别。
“奶奶情况不好。”她开口,声音平静,“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
江野的表情立刻变了。他伸手想揽她的肩膀,“会没事的,你别一个人扛——”
温夏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江野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温夏?”
她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野,我们分手吧。”
空气像被抽走了。
江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慢慢放下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温夏的声音很平,“就这样吧。”
她转身要走。
江野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指节白得发青,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看着我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温夏闭了闭眼,转过来。
她看见了那双眼睛——红了,湿了,睫毛上有水光在颤。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在拼命忍住什么。
可他的眼神是软的。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赤裸裸的恐惧。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拼命抓着最后一根绳子,不敢松手。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因为奶奶的病?是因为钱?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温夏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江野,你清醒一点。我奶奶的手术费要八十万,你能拿出来吗?”
江野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不能。”温夏一字一字地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除了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几句‘会没事的’之外,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可以去跟家里说——”他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你家里?”温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怜悯,“你爸妈连你来医院都要问东问西,你跟他们说你要八十万?给一个他们连面都没见过的、在酒吧打工的女孩子?”
江野的脸白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反而更紧了。
“那我算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温夏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惨白的脸。她想起第一次在酒吧看见他的样子,冷冰冰的,却藏着一丝好奇。后来她追他,追了很久,他终于松动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江野。
她必须亲手把他推开了。
“你是我男朋友。”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也就只是男朋友而已。”
江野的表情碎了。
“我谈过很多恋爱,你知道的。”温夏的声音轻到残忍,像一把薄薄的刀片,“每一段我都是认真的,每一段结束的时候也都是认真的。保质期到了就是到了。”
“保质期?”江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讽刺,“所以我对你来说,就是一罐过了期的牛奶?”
“你一定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温夏!”
他吼了她的名字。
住院部门口的几个路人看过来,又匆匆移开视线。
江野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无息的,是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你骗人。”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刚才还摸我的头发,你——”
“那是心疼。”温夏打断他,“不是喜欢。江野,我对你只有心疼,没有心动。你就像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小孩。我觉得你可怜,懂吗?”
小孩。
这两个字比“分手”重一百倍。
江野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不是他想松的,是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手指上,把他的力气全部砸散了。
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
“小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片,“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觉得我是个小孩?”
“你本来就是。”温夏的声音越来越冷,“你除了成绩好,还有什么?你见过什么?你经历过什么?你连酒吧都是偷偷去的,你爸妈一个电话你就得回家。你拿什么跟我谈恋爱?”
她停顿了一下。
“江野,你太幼稚了。你根本不懂这个世界有多现实。”
江野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不再擦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地变空。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我幼稚。我不懂事。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谁给得了你?那个开奔驰来的男人?你跟他什么关系?”
温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医院停车场驶出来,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干净惊艳的脸——剑眉入鼻,气质温和又矜贵。
“夏夏。”陆知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上车吧,奶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温夏没有动。
江野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那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五官生得很好看,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他跟江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好看——江野是冷的、锋利的、带着少年气的棱角;而他是温的、润的、像一块被水打磨了很久的玉石。
“他是谁?”江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温夏没有回答。
陆知衍下了车,走到温夏身边。他的目光越过江野,上下打量了一眼——校服、书包、哭红的眼眶。然后他看向温夏,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夏夏,外面冷,上车说。”
江野看着这一幕——这个男人叫她“夏夏”,她没有纠正。这个男人站在她身边,她没有躲。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温夏。”江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是谁?”
温夏转过身,看着他。
她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是一种正在失去一切的、本能的恐惧。
“他是我初恋。”她说,“陆知衍。”
初恋。
这两个字比“分手”还重。
江野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看着陆知衍,陆知衍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一个冷厉如刀,一个温和似水。
陆知衍微微眯了眯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礼貌,可底下全是居高临下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审视。像一个大人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就是江野?”陆知衍的语气礼貌得像在商务场合,“夏夏跟我提过你。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她。”
谢谢你照顾她。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从现在开始,不需要你了。
江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温夏。”他没有看陆知衍,只盯着温夏,“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因为他才——”
“是。”温夏打断他。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可落在江野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他能帮我。”温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专家、钱、医院,所有的一切,他都能帮我。江野,你拿什么跟他比?”
江野看着她,眼眶红得像充了血。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温夏沉默了一秒。
“跟你在一起之前,我们就认识。”
这句话是事实。可她故意没说后半句——分手后再也没联系过,直到奶奶病了,她才不得不找他。
她就是要江野误会。
误会越深,他走得越干脆。
江野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微微的颤,是控制不住的、大面积的抖动。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你觉得呢?”温夏反问,声音冷得像冰。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残忍。
她没有直接说“是”,但她让江野自己去想。而人在这种时候,永远只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江野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
从愤怒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什么都没有了。
“好。”他的声音干涩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很好。”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温夏,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站了几秒。
“你记住,是你不要我的。”
然后他迈开步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温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知衍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温夏转过身。
“走吧。”她说。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不是副驾驶。
陆知衍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温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夏夏。”陆知衍从后视镜里看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专家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后天。我爸爸亲自打的电话,三个专家都答应了。”
“条件呢?”温夏问,语气直接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陆知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的意思是——你跟我回陆家。住在一起,公开关系。他们希望我们能……稳定下来。”
稳定下来。这四个字包装得很好听,可底下全是交易——陆家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不是。温夏连门都没有。陆知衍的父母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他们的儿子用某种方式说服了他们。也许是承诺,也许是交换,也许是别的什么。
温夏不需要知道细节。她只需要知道结果——奶奶能活。
“好。”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陆知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精致的、疲惫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的轮廓。
“夏夏。”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刚才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吧?”
温夏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故事,不缺心碎,不缺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和不得不放手的遗憾。
她的故事里,江野这一页,必须翻过去了。
“不是。”她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确实什么都给不了我。”
陆知衍没有再问。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满城的灯火。温夏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手背上有江野眼泪留下的痕迹——已经凉了,可那个温度好像还烫在她皮肤上。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奶奶,你再撑一下。
很快就有人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