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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水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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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因镀上日光而如金粉遮目。
一场大雨刚过,满屋都是连带泥水的黑脚印。滴滴残雨从屋檐的角落和缝隙落下,珠碎在青石板上的小孔中。
油煎豆腐的香味散开,滚烫的肉米粥,鲜香的羊肉饭,揉进新开荼梅花的金花团饼......一样样地端放在红木托盘上,伴随着伙计的吆喝声来去匆匆。
“酱醋鱼来喽,几位大人慢用。”伙计手脚轻慢地放下菜肴,退步时还是不小心撞到了靠在长凳边的红鞘绣春刀。
坐在凳上的锦衣客抬了抬眼,只道:“无事。”
他们坐在客堂的角落,靠着一处遮阳的青绿竹帘。日光从缝隙间透进来,衬得衣襟之上的锦鲤浮光跃金,栩栩如生。
天下无人不知晓镜衣卫的威名,仅凭朱衣和长刀便可识出。查案的雷厉风行,诏狱的心狠手辣,如针刺耳,令人闻之胆战心惊。在阁中的人窥也不敢窥视其颜,只想速速扒掉碗里仅剩的几口饭菜,然后溜之大吉。
“一壶枫露茶,一碟酥油泡螺。”
留下一句话后,云筝便带着惊鹭拐上二楼小阁。
茶楼的二层从来都是最好行事和说话的地方,临窗座位可观街道盛景,察觉动向,同时也易脱身。
惊鹭早已对此轻车熟路,上来便霸了一方座位,朝对面那座微微泛红的楼阁努努嘴:“镜衣卫已入扬州,如今近在咫尺。按理说京郊驿站的事应当人尽皆知,怎么今日城中倒无人议论呢?”
云筝的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回答:“许是无人敢议论,抑或此事被人压下。”
“你的意思是齐文慎背后的靠山?”
惊鹭的话方止,茶楼伙计便踏着木梯上来,放下茶和点心。茶壶旁还扣着两枚甜白暗花莲瓣纹杯。
见那酥油泡螺形态可爱,惊鹭忍不住捧来小咬了一口,轻甜之气溢满唇齿。
云筝取来茶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静待片刻后,杯底逐渐浮起两个青花色字样——寒山。
“寒山......”她轻声道。
惊鹭支起腿,杏色衣摆搭在膝盖处,她摸着下巴回想:“这寒山并非是山,而是那位旅居扬州的襄王世子,在扬州的居所名为寒山居。”
云雾楼的眼线遍天下,要想知道一个世子的经历并不简单,可是这位襄王世子的履历未免太过简单。一个碌碌无为,只知吃喝玩乐的高门贵子,如何能成为齐文慎的靠山?甚至搭上了镜衣卫。
“阿筝,你认为这寒山二字意为什么?”惊鹭道。
云筝沉默片刻,将杯中茶倒入花泥,“齐文慎曾经来过寒山居,八成的可能将《龟山玉经》留在其中。”
翻动书页的声响就像风吹枝叶,素手撑开一只绘满青花的油纸伞,阻隔草棚外的沙尘。月白锦缎裁成的广袖堆积在案几上,袖口尽头是一截白皙细瘦带着金镶玉转运珠的手腕。少女脖颈修长,累金丝嵌珍珠的簪子在耳畔垂落流苏,微微摇晃。如此风雅景象,衬得背后的生涩山林如一扇弱不胜风的湘妃竹帘。
指尖落在那句“宁为兰摧玉折,不做箫敷艾荣。”处,忽有穿堂风掠过,将香囊中的清苦推散开。
“小姐仔细眼睛。”女婢将纸伞微微移开一个角度,确保透进来的光充足些。
林雁珠转了转干涩的眼睛,眼下手中苦茶,声音如轻絮:“都安排好了吗?”
女婢神色有些紧张,张望片刻道:“马车已经备好了 ,小姐,你当真想好了吗?”
“倘若这一切被老爷知晓,或是世子发怒......”她声音微抖,蹲在林雁珠膝盖旁,紧握她的手。
林雁珠合上书页,伸手拍了拍女婢的手背,安慰道:“那不过是父亲和襄王的口头婚约,世子不是自愿娶我,我也不是有意嫁她。我绝对不会屈服于既定的命运,倘若事情被揭发之后要招致祸患,我一力承担,定不会连累你。”
女婢催下眼睛:“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现在处于城门附近的茶棚,隔着帷帽去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倏地一阵夹杂在其中的马蹄声清晰地剥离出来,拐入茶棚的角落。
青石砖墙上映下一块深色的暗影,女婢搀扶着林雁珠走到马车前,却迟迟不见等候的人放下供上马车的软凳。
她咳嗽一声正要说话,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而后从中走下两位束发女子。
一位蟹壳青圆领衣袍,另一位则是鹅黄短衫枫色襦裙。
惊鹭一眼便瞧见了林雁珠手腕上那只水色极好的翡翠手镯,暗叹道不愧是扬州刺史的女儿,高门贵女,身上佩戴的无一是凡品。
女婢见她二人陌生,率先挡在了自家小姐面前,厉声道:“你们是谁?”
林雁珠微微蹙眉,余光看见青袍客腰间别的那只醒目刀鞘,出言道:“红泥,不可无礼。”她默不作声让开一条道路,而后道:“许是我们挡着贵客临门饮茶了——”
一仆一主就要快步离开,可是看见马车车辕处刻着的乃是林字,是她们预备的那辆无二。
“林小姐留步,”青袍客转身,那张脸清淡如白瓷,镶嵌两颗琉璃杏目,一只淡粉樱唇,“在下是来解你的燃眉之急的。”
惊鹭查得没错,当初襄王率兵经过扬州时,曾受过时还不是此时的林大人一饭之恩,因此立下口头盟约,来日膝下子嗣与林氏结秦晋之好。成王败寇,天下倾覆,然后王侯的诏令与那句口头的誓言一同裹挟在岁月的怒涛声中,一片汪洋统统不见。
本以为此生无缘付诸承诺,不想襄王世子下扬州,去信林家说要承父之志,缔结昔日良缘。
林刺史的女儿林雁珠是个傲气的,听闻世子的风流恶名在外,自然不愿意嫁。
云筝的目光缓缓地移向林雁珠那张秀丽的脸孔,她们预料到林雁珠今日会逃婚出城,便率先登上了她的逃亡之车。
林雁珠的掌心沁出冷汗,直觉让她不能轻信眼前两位江湖人模样的女子。
“你们为何要帮我?”
惊鹭露出一个笑容:“生人之间的互相帮助多是建立在相互利用的基础上,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理由。”
她提起粗制的砂壶,女婢一眼便瞧见虎口处那道狰狞的伤疤。
风吹鬓间乌发,林雁珠垂眸:“想要成事便是要有相互信任的资本,这种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二位难道不懂?”
她站起身,月白衣袍因钻进微风而鼓起,
“双足亦可离城,去往想要的广阔天地。”
“等等。”云筝站起身,抽刀出鞘,瞬间划破斑驳光影,“这就是资本,是我明明可以直接杀你取而代之。”
她走到林雁珠的身前,不加掩饰道:“昨日我与镜衣卫动手时,其中一人身上有与林小姐身上别无二致的转运珠。故而在下猜想,是否今日无法偷逃,小姐您还有后招呢?”
纵是林雁珠聪慧胆大,但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在银刃的威逼下,还是咬了咬牙。云筝明明可以直接代替自己嫁给世子,可是还是选择了最万全的准备。
云筝明白,镜衣卫出现在扬州一重是因为林雁珠的请求,那剩下的九重?又是为何会及时出现在齐文慎所在的驿站?不对,是因为镜衣卫来了扬州,林雁珠才有机会请镜衣卫为自己保驾护航。
她理清了逻辑,便道:“路途艰难,即便是行走官道也难免不会遇到穷凶极恶之徒,我们可派人一路护小姐安危。”
林雁珠蹙起眷烟眉,迟疑道:“只为借我身份?”
“当然不止是——”云筝收起雁翎刀,道出目的,“我想请林小姐帮我在林宅中找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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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朱楼一盏一盏亮起灯,最底下两盏一左一右的精致宫灯正在门庭若市间迎来送往。人潮散尽,漆红木栏杆上晕开夜间水雾的湿痕,靠近岸边的水湾中清晰可见锦鲤与沙石。
惊鹭一屁股坐下,将手中酒囊和云筝手中的相碰,叹息道:“林小姐回消息了,没有找到你要的东西。”
云筝仰面咽了口酒,道:“齐文慎一来到扬州,没去找林刺史,反而去寒山居寻那位世子。看来,这寒山居果然有古怪。”
“阿筝,拿到了《龟山玉经》回去复命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你打算要脱离云雾楼了吗?”惊鹭双眼看着迷蒙的水面。
云筝想起了很多过往,但还是在心里将其一页一页整理好,封存入匣子里,“当初今日云雾楼是为了寻一处庇护,也是凭借云雾楼的能力完成父亲的遗愿。可是庇护太多也会成为束缚——我不会离开主人,但是也不会甘愿受到束缚。”
她摸出一粒黑丸塞入口中,父亲临死之前曾对她严明,若不肯随他赴死便去好好活着。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不能明白好好活着的含义,也不知冷了加衣,饿了便吃,算不算得上是活着。
惊鹭闭上眼,弯起唇角。她的眼前,夜幕像一条又黑又长的河。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楼中见到你,睁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站在奉剑的身旁。谁跟你说话你都不搭理,就抱着怀中那卷书卷。最后还是我给了你半块沾了椒盐的馒头,可惜你最后说出口的是方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云筝低声笑,搭在膝盖上的手比作一个馒头的形状:“那半块馒头噎得我四处寻水喝......”
她话音未落,忽问不远处传来一声骚乱。
几个人围成一圈吵嚷着往河边来,云筝蹙眉,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刀柄上。
人圈裂开条缝儿,从中滚出一个灰扑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