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雷雨夜 ...
-
细风吹雨声渐急,重打桐花,满地残色。淅沥的月光被冲淡成浑浊药汤,正是三更休憩时分。
腐草无萤,杨有暮鸦。夜色浓稠且湿潮,四方小院上盘旋一圈不休止的鸦声。鸦声喑哑悲戚,几乎撕裂雨夜。似在吟唱: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爱止,于谁之屋?
风打窗纸,如游人临月敲门。三两点脚步声自窗扉前掠过,声音细微,掺在雨声中分辨不明。
轰得一下,窗门大开。昏黄窗纸上竹影摇乱,急雨经历处,映下斜如鹤羽之痕。
一只手重重按在窗前桌案的黄纸上,将其拧出褶皱。来人一个鹞子翻身,轻飘飘落于屋内,纸上徒留一个深色的掌印。
手掌不大,五指纤纤。
床榻之上,正蜷着一团身影,天边赫然闪过道雷电,照亮他三分面孔,却又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存在过。
冷雨涌进来,方才闯入的意外来客面色冷白,黑色便衣裹身,抬眸时一滴水珠从刀刃上滑动滴落,砸在她那颗玲珑琥珀眼上。
这是处位于城郊的驿站,背靠着一大片隐秘的竹林。门前山地泥泞,仅铺碎石做行走辅助。石匾下悬着两盏昏黄角灯,在风雨摧残间早就破损不堪。
蓝发巾的书童迎着被雨急打的窗棂打了个哈欠,继续整理着手下的书册,一本一本放置安妥。铜烛灯下压着本摊开的《一统路程图记》,黄光晃晃悠悠地照在其上。
书童抬起眼睛,倏地在朦胧的雨幕间看见一只青绿的纸伞从屋檐间缓缓下落,随风垂至院落中。他正诧异,欲伸手推开木窗时,一截银刃却刹那刺破窗纸,从脖颈间擦了过去。鲜血飞溅,其中一滴恰好落在图记所指的扬州上。
“救命啊——”
天地像一顶乌黛色的青帐,书童捂着脖子慌乱地冲出房屋。雨水冲刷,变成一地血红。
二楼房屋约莫一丈见方,桌案挨着灯架,灯架后紧靠着的是一副高悬的《寒林晚岫图》此刻所有灯火已然熄灭。四步之后是桌椅,再去六七步便是床榻。屋内安静,唯有天外雷鸣之声撞耳惊心。
刀锋的反光不似月色柔和,不如灯火温暖,那是一种寒凉而又锋利的亮。
桌椅和床榻间隔着一件被挂起的蓝色官服,刀刃就在上面缓慢地擦去残留的鲜血,如给鸂鶒点红睛。屋外不断响起的铜铃,像是催命的钟声。
齐文慎一听到惨叫声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就跑出了卧房,正好在角落处看见了书童死不瞑目的尸体。雨打在书童苍白的脸上,半张着口一刀毙命,他悲痛之余仍是抱着靴子急奔,离院门还有几步时一把飞刀便破风掠过来。
他因惊惧而摔倒在地,白色里衣满是泥浆。
天像破开了个口子,大雨倾盆。齐文慎战栗的目光从下到上,自划着泥水的刀锋到陌生刀客冰冷的面孔,他咽了口唾沫,颤抖道:“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刀客沉默不语,粘连泥水的布靴缓步上前。齐文慎眼睛一亮,见那手持的雁翎细刀上分明还有小书童的血渍。
刀客一撇细眉,故意压低的声音混着刀光更显寒凉:“死人不需要知道杀他的人的名讳。”
言罢她一挥手中长刀,扎向齐文慎胸口,却在靠近之时转换成刀背,将他击晕。
乱雨中齐文慎就这样倒在泥地上,
雨点滑落在他内心那道褶皱,约莫几瞬,齐文慎被口中雨水呛醒,雨中那道瘦如劲竹的身影不知在他身上搜寻着什么。他欲呼救命,不料反被刀客率先发现,毫不留情地一刀从背脊捅入。
鲜血顺地直流,齐文慎大喊一声,手中扯下一把连带碎石的野草。
刀客见他身上并翻不出什么东西,便起身拖着齐文慎的残躯往堂中而去。身后门扉一动,接着涌入三五朱红衣袍头戴幞头的兵卫,霎时间刀影如飞琼亦如乱雪。兵卫剑指刀客,凛声道:“来者何人,速速归降。”
刀客侧过脸,略一拂袖便将齐文慎毫无意识的身子掩到自己身后。雨打在她脸上,那是一只窄小的脸孔,柳叶细眉,杏眼微敛。随着出刀招式,眼神从漠然变得凌厉。
镜衣卫速速将她围了起来,衣襟上的锦鲤于刀影间游动,金银之光交错缠绕。
刀客一手出招,于兵卫间突出重围。夜凉如水,寒鸦万点,闪电经停之处亮如白昼。见她身形忽变,躲闪得宜,不时镜衣卫已经折损多名。
有时亡命之徒和官兵的区别,就体现在名字之上。
刀客退至柱后,瞥了一眼地上的齐文慎。久缠并非良策,若是天亮援兵至,双拳难敌四手,可就不容易脱身了。
想之锋利的刀尖不动声色没入地上人的心口,后者唯闷哼一声归于沉寂。而那把雁翎细刀的主人,后退几步翻身跃上屋檐,挥刀斩落几片碎瓦。
等镜衣卫的人抬头去看欲追之时,那抹倩影早就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间。
雨让他们满是怒气的语言支离破碎,满驿站只听得步履匆匆,“快追!勿让贼人逃脱!”
刀客落在后院背靠竹林的院墙处,一把扯下枯藤,手抠墙缝攀了上去。
一只手适时地伸了过来,早就在此等候。
日光初生,晴雨初霁,湖上烟雨蒙蒙。
乌篷船前,红泥火炉新焙清酒,正袅袅生烟。
惊鹭解开她的衣物,目之所及是一道小臂长的刀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地竖在肩胛骨上,“阿筝,怎么回事?搞得这么重的伤?”
刀客名唤雀云筝,此刻双眼正静静注视着如玉的湖泊。
“疼不疼?”惊鹭将小瓶中的药粉倒在云筝背上的新伤处,眼中满是心疼。她叹了口气,将手巾在湖水中荡了荡,道,“你鲜少受伤,我在竹林中等候你许久,心里便觉不对。”
等云筝将事情简述,她颇有些震惊:“你的意思是你碰到了镜衣卫?”
镜衣卫区别于三法司,直接受命于皇帝,巡查缉捕,保卫京城安全。
惊鹭情理着伤口,道:“镜衣卫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扬州,还恰巧在你去找齐文慎的时候出现了?难不成是谁走漏了消息?”
阿筝弓着背,细白的指尖拨弄水花:“不知道,是他们早有预知或只是碰巧?为防止久缠而不得脱身,我便离开了驿站。”
云雾间金乌渐显暖光,惊鹭包扎好云筝的伤口,忙不迭地去取火炉上热好的酒取暖。
一旁的女子仍旧坦露着瘦削的肩背,垂眸盯着湖面,一半的指节没入冰凉的湖水中。
片刻她回过神,取来巾帕擦拭雁翎细刀上的残血。
惊鹭好好咽了口热酒,肺肠都暖了起来。身子舒服了,她方想起还没问关键的事,便道:“那齐文慎如何了?”
一缕未干的青丝落在云筝肩头那只靠近锁骨的燕雀纹身上,她轻眨鸦羽眼睫,语中读不出什么情绪:“我翻遍了驿站,甚至齐文慎的身上,还是没能找到《龟山玉经》。没用之人,自然是杀了。”
惊鹭对此不以为意,云雾楼的人从来不会遮面行事,只因为但凡出手,便不会让人活过三更。
她从衣间掏出一个尚还温热的纸包,里面规规矩矩靠着两个胡饼。
云筝对吃的没有什么讲究,却爱吃胡饼。咸口胡饼混着芝麻香,她一顿可以吃两个。
惊鹭乐呵呵地看着云筝吃胡饼,安慰道:“《龟山玉经》的事不必着急,还是吃饭重要,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云筝半张脸埋在胡饼里,露出的双眸澄澈正经,“既然《龟山玉经》不被齐文慎带在身边,那自然是寻到了安全的地方放置。”
惊鹭看着江波远处云山万重的景象,不由得开口:“这齐文慎只是个七品编修,尚用不上镜衣卫,难不成是在扬州有靠山?”
“我曾查过齐文慎的来历,他出身贫寒,又是个孤儿,在翰林学士府中做门生。按理来说,应当不会有什么强大到足以伸手镜衣卫的靠山。”云筝口中嚼着胡饼,慢吞吞套上衣袖。秋日天寒,她也不是铁打的,待寒意爬上脊梁,整个人才如冬眠的困兽迟钝地苏醒。
惊鹭点头,将手中一叠信纸撕碎抛入水中顺流而下,
“总之,日后行事小心。”她补充。
几只乌雀落在乌篷顶,叽叽喳喳叫嚷着。云筝沉默地划着船桨,水中她的倒影孤独又扭曲,融入一片云雾蒙蒙中。
半块胡饼放置在膝间,水珠惊扰之处泡发成浅色。
几缕飘扬的乌发被惊鹭汇集掌中,辫入发辫中,她眨了眨鸟雀似明亮的双眼,深吸一口气道:“你说《龟山玉经》到底是什么?楼中对此势在必得?”
她从来对楼中布下需取的物件或人命并不在意,只是这回,一个没头没尾甚至招致镜衣卫的东西,彻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云筝手中的船桨没停,解释道:“《龟山玉经》是《洞天福地名山记》中的一篇,记录了大天之内,三十六所地中之洞天。圣人笃信天象,神佛之道。而洞天福地乃是高真所据,仙王所理,所以便派人修缮《龟山玉经》,意图找齐三十六洞天。”
“成仙?”惊鹭嗤笑一声,“历经成王败寇,手中沾满鲜血之人,还能修道成仙吗?”
她贴近云筝,龇牙:“我听说笃信神佛之人,都是做了坏事心虚。”
江上只她们二点身影,所有言语或认真或调笑,都被无边的江涛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