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随时随地

7、爬山

　　程扬推开家门时，玄关处的电子钟泛着幽蓝的光，十一点二十三。他将外套脱下来，又将口袋里那颗何颂送给他的糖用小小的密封袋装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之后便去了浴室。

　　温水冲刷着发烫的身躯，他试图让刚刚的自己冷静下来。

　　洗完澡之后他便上床了，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他双眼紧闭想着。突然手机在枕边震动了起来，程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抓过。

　　何颂的头像在屏幕亮起。

　　何颂：晚安。

　　末尾缀着个蜷成月亮形状的小表情。

　　程扬对着对话框反复删改三次，最终只回了同样简短的两个字，却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看了许久，直到屏幕因静置自动熄灭，映出他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晨光取代，寒假在日历上撕去最后几页，快开学了于是何颂也辞去了工作。

　　暮色漫进屋子里，刘艳的视频通话突然弹出。

　　何颂咬着吸管歪头接通，手机屏幕里立刻炸开好友夸张的鬼脸：“颂宝！我们明天去爬东山，敢不敢？”

　　何颂握着珍珠奶茶的手顿了顿，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刘艳抢先一步。

　　对方晃着手机镜头展示堆成小山的装备：“走吧走吧！我新买的装备超厉害，我还买了自热火锅！”

　　何颂被屏幕里晃动的红汤底料勾得咽了咽口水，目光扫过墙角蒙灰的登山包。

　　何颂无奈只好答应，于是两人窝在视频两端开始讨论着。

　　视频挂断之后，何颂便翻找以前用过的爬山装备。

　　何颂打开储物柜，拿出陈年登山包放了些面包进去，于是又找出了一套冲锋衣放在椅子上准备明天穿。

　　一切准备好之后，何颂激动地拍了张照片之后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装备重出江湖。”

　　她发送出去退出界面前，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点开程扬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两句简短的"晚安"，犹豫片刻又匆匆按灭屏幕。

　　半小时后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朋友们给她的评论，却发现程扬的头像在点赞列表里格外醒目。

　　下方评论框里，程扬评论了一句“去哪爬山”。

　　何颂咬着下唇回复“明天爬东山。”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很快，程扬的回复"注意安全"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还特意用了感叹号。

　　夜色渐深，程扬盯着那条评论区的对话，反复刷新确认没有新消息后，终于按捺不住打开通讯录。

　　陆远南的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通，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的游戏音效："大哥，大半夜的..."

　　话没说完就被程扬打断："明天陪我去东山爬山。"

　　“发什么疯？”陆远南的声音骤然拔高“这么冷的天气！”

　　话音刚落程扬就开口：“请你吃饭。”

　　刚说完陆远南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次日清晨，寒风卷着细碎冰晶拍打车窗。陆远南裹着羽绒服缩在副驾，看着程扬把登山绳、纸杯、急救包、保温杯一股脑塞进背包。

　　　“要不要这么夸张？”陆远南伸手戳了戳塞满零食的侧袋“你这是去野餐还是去爬山？”

　　程扬耳尖泛红，发动车子时嘟囔：“有本事你别吃。”

　　陆远安白了程扬一眼。

　　东山脚下，何颂正在帮刘艳调整登山扣，调整完毕二人便开始上路，开始多兴奋之后便会有多打脸。

　　寒风打在二人身上，登山杖在结冰的石阶上有些打滑。

　　刘艳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不行了不行了。”刘艳扯下围巾扇风"再爬我这条腿就要罢工了！"

　　何颂扶着刘艳“再坚持一下就到休息的地方了，我们刚好去吃午饭。”

　　刘艳没有力气讲话了只好点点头。

　　转过最后一道弯，半山腰的木质长廊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长廊飞檐挂着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

　　何颂把登山包甩在石桌上，刘艳刚把自热火锅摆上桌，塑料包装的窸窣声突然被脚步声打断。何颂抬头却正巧对上程扬被寒风吹红的脸。

　　陆远南在身后夸张地吹了声口哨：“不是吧！这也能偶遇？怕不是装了GPS！”

　　刘艳的筷子“啪嗒”掉到了地上，她盯着陆远南一张一合的嘴，还有他解开冲锋衣领口露出的高领毛衣，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何颂感觉喉咙发紧，低着头。却听见程扬在对面坐下时，背包带子蹭过石凳的细微声响。

　　“好巧啊。”程扬温柔的声音响起。

　　何颂这才抬头：“是呀。”

　　陆远南直起身子眼尾带笑：“这么有缘，要不然就一起吧。”

　　刘艳默默把自己的自热火锅往中间推了推，目光却黏在陆远南从背包侧袋掏出真空包装牛肉干的动作上。

　　拿出所有食物之后，陆远南笑着对刘艳说：“随便吃。”

　　刘艳脸颊发烫，害羞地点了点头。

　　程扬忽然从背包里拿出了纸杯，往何颂面前推了推，拿出保温杯往纸杯里倒了些姜茶之后才开口：“姜茶，驱寒。”

　　何颂有些惊讶。

　　“刚在山脚便利店买的。”程扬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杯盖上凸起的防滑纹路。

　　何颂有些不解：“便利店有卖吗？”

　　程扬有些尴尬地解释：“今天刚好有，我向老板要的。”

　　何颂的指尖触到纸杯的瞬间，烫得微微缩了一下。

　　“谢谢。”何颂有些害羞地说。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长廊，四人围坐的石桌上渐渐堆起零食包装袋。

　　刘艳吃着自热火锅，趁陆远南转身拿东西的间隙，猛地拽住何颂的冲锋衣袖口。

　　刘艳眼神看向陆远安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么帅的男的？”她压低声音，睫毛因兴奋微微颤抖“那睫毛比我假睫毛还长！还有那个手腕，你看他戴手表的样子......”

　　正在吃东西的何颂被刘艳问的有些呛到了，她顺着刘艳的眼神看去，看清她指的是谁了之后开口：“之前不是程扬救了我们嘛，然后我就想着去感谢他刚好就和远南哥也认识了。”

　　刘艳抓住了重点：“你说他叫什么？”

　　何颂知道不告诉她她会一直问下去，无奈只好说：“陆，远，南。”

　　刘艳十分激动，兴许是刚刚何颂声音有些大陆远南便看向何颂，程扬也被吸引。

　　“咋了？”陆远南问。

　　何颂连忙摇摇头。

　　程扬发现何颂一直在吃面包，于是悄悄从包里拿出一盒自热火锅，倒上水等着时间，时间一到便立马递到何颂面前。

　　“一直吃面包吃不饱的。”程扬说。

　　何颂被突然送来的自热火锅有些弄愣住了和刚刚那个姜茶一样，何颂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程扬仿佛看穿了何颂到内心：“吃吧，不然等一下没力气爬山了。”

　　何颂这才小心翼翼的接过吃了起来。

　　重新踏上山路时，陆远南主动接过刘艳沉重的登山包。

　　“我帮美女减负。”他眨了眨眼，惹得刘艳耳尖通红。

　　刘艳说了声谢谢之后，便害羞地走在陆远南旁边。

　　何颂落在后面系鞋带，听着前方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你朋友好像很害羞。”程扬的声音混着风声飘来。

　　何颂抬头发现程扬已经蹲在她身前，指尖捏着枚松枝：“我等你，不然怕你走丢了。”

　　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谢......”何颂的话被突然的山风卷走。

　　何颂系好鞋带，程扬起身时顺手拉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手套灼得她心慌。两人落在队伍后面，踩着同一阶石阶，登山杖的敲击声渐渐重合。

　　“我感觉你的包还挺重的，我帮你背吧。”程扬突然开口，踢开脚边一块冻硬的土块。

　　他说话时总盯着前方陆远南摇晃的登山包，在何颂轻笑出声时，耳朵尖迅速漫上红晕。

　　“谢谢了，不过不重，不用麻烦了。”何颂凑近，眼尾弯成月牙。

　　程扬的喉结滚动两下说：“好吧。”

　　之后又从外套内袋掏出个扁扁的盒子，金属包装纸被攥得发皱：“便利店买的......姜糖。”

　　何颂接过糖块时，指尖擦过程扬冻得发红的指节。山风掠过松林，远处传来刘艳银铃般的笑声，混着陆远南夸张的惊叹。

　　程扬突然停住脚步：“其实......”他欲言又止，登山靴在地上仿佛碾出了凌乱的轨迹“如果以后还爬山，可以叫上我，我可以......帮你背重的装备。”

　　何颂仰头看了一眼他。

　　她剥开姜糖塞进嘴里，辛辣的暖意漫上舌尖：“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那我可要列个超长清单了。”

　　她语气十分调皮，却在转身时，悄悄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口袋。

　　“再多我也能背的动。”程扬十分温柔。

　　何颂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啦，我们快跟上吧。”

　　说罢二人别加快了速度。

　　队伍转过山坳时，夕阳正把云层烧成琥珀色。

　　刘艳突然举起手机大喊：“逆光剪影超有氛围！都来拍张合照！”

　　刘艳将手机交给另一个路人小姐姐让她帮忙拍照。

　　随后刘艳便蹦跶着去站位置，程扬却后退半步，手背在身后摩挲着登山杖上的防滑纹。

　　何颂假装整理衣服，余光瞥见程扬泛红的耳尖在夕阳下愈发的明显。

　　刘艳站在中间左顾右看地指挥着大家的动作以及位置。何颂故意往程扬身侧挪了挪，冲锋衣袖口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臂。

　　陆远南站在刘艳边上，双手交叉抱胸。

　　快门按下的瞬间，程扬的睫毛抖得厉害，像是栖在雪枝上受惊的雀。

　　小姐姐给他们拍了五张，每个人都很帅很美。

　　陆远南轻轻拍了拍刘艳的肩膀：“诶，我们加个微信吧到时候方便发照片。”

　　刘艳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答应了，这也是完了刘艳的一个梦吧——加上帅哥微信。

　　下山的路愈发陡峭，暮色裹着寒气浸透衣料。

　　何颂的登山杖突然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腰却撞进温热的胸膛。程扬的手臂几乎条件反射地环住她，呼出的白雾扑在她发顶。

　　“小心。”他的声音比山风更轻，却震得何颂耳骨发烫。

　　“谢谢。”她强装镇定转身，却发现两人之间只剩一拳距离。

　　程扬慌忙松开手，后退时踩碎一块薄冰，狼狈扶住旁边的松树。

　　何颂弯腰捡起他掉落的登山手套，绒面还带着体温：“掉了。”

　　她把手套塞进他掌心时，指尖不小心点到了他的掌纹。

　　“谢谢。”程扬接过手套。

　　“其实…”突然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程扬和何颂都有些震惊，程扬示意何颂先讲。

　　“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客气。”何颂红着脸说着。

　　程扬听了笑了笑：“好巧啊，我也想说这个。”

　　听到程扬的回答，何颂眼睛里仿佛泛着光，开心地说着：“是好巧啊。”

　　暮色彻底浸染山林时，四人终于抵达山脚下。

　　陆远南瘫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登山杖当啷一声滚到一旁：“这趟差点把我半条命交代在山上！”

　　刘艳摘下护目镜，碎雪簌簌落在发丝上，“公交站还得走半小时，这会儿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程扬低头拍打着裤脚的雪粒，防风服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余光瞥见何颂正对着掌心呵气取暖，冻红的指尖微微发颤，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我开车来的。”他突然开口“顺路送你们。”

　　陆远南抬头：“还好你开车来了。”

　　刘艳听完程扬的话之后，仿佛又充满了力气。她和陆远南蹦跳着往停车场方向去，踩碎满地结冰的落叶。

　　何颂有些激动地说：“没想到你还有车。”

　　程扬和何颂走在后面，程扬笑着开口：“男人嘛，总得有辆车吧。”

　　很快就到了车旁，程扬拿出钥匙：“上车吧。”

　　黑色奥迪的远光灯刺破夜色，在雪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程扬话音刚落，陆远南已经拉开副驾门，一屁股坐了进去，他熟稔地调整座椅靠背。

　　刘艳拉开后排车门，她一边坐下一边把的登山包放到脚下，“何颂，快上来！”

　　何颂弯腰坐进车里，冲锋衣蹭过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后座空间宽敞，可她还是能感受到前排程扬若有若无的目光，透过后视镜飞快地扫过来，又慌忙移开。

　　“系好安全带。”程扬发动车子，声音比刚刚沉重了些。

　　车载音响放起了音乐，陆远南跟着节奏摇摆“嗨起来！”

　　程扬啧了一声“把我当酒吧呢，再吵给我滚下去。”

　　陆远南这才消停。

　　后排的两位女生见状笑了起来，顷刻间，车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从东山到他们居住的镇上要一个多小时，何颂和陆远南的家他都清楚只有刘艳家不知道。

　　“刘艳，你家在哪里先和我讲了吧。”程扬开口

　　“安居家园。”刘艳回答。

　　刘艳回答完之后车内的喧闹声就被引擎的嗡鸣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南歪在副驾上陷入梦境；刘艳蜷在后座，头也歪到一边，随着颠簸轻轻晃着脑袋；何颂靠在座椅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呼吸轻缓而绵长。程扬偷偷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转回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

　　等到了陆远南家已经是八点多了。

　　程扬轻拍他肩膀，陆远南迷迷糊糊地睁眼，揉着脑袋嘟囔："到了？这么快......"

　　下车时，他突然转身，凑近车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兄弟，路上放的那几首情歌不错啊。"

　　程扬脸瞬间涨红，还没等他反驳，陆远南已经吹着口哨晃进了小区。

　　刘艳是第二个被叫醒的。

　　她打着哈欠整理头发，忽然狡黠地冲后座努努嘴：“谢了，等会一定要把颂宝安全送到哦！”

　　还没等程扬回答刘艳就消失在了路灯下。

　　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何颂被冷风灌醒，发现只剩自己和程扬。

　　“麻烦你了。”她小声开口

　　程扬笑着说：“不是说不用那么客气吗。”他说话时目视前方。

　　何颂感觉自己脸颊发烫。

　　车子停在何颂家楼下，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晕开细碎的光斑。

　　程扬下车送何颂，小心翼翼的开口“这两天降温，记得注意保暖。”

　　“好，你也是。”何颂抬头看着程扬，话音刚落便上了楼。

　　程扬靠在车边点了一只烟，抬头看着何颂家亮起来。

　　第一片雪花落在烟头上时，他以为是错觉。紧接着，细碎的冰晶扑簌簌砸在车顶，在路灯下织成闪烁的银网。程扬仰头望着突然阴沉的天空，雪粒落进眼睛里让他感到一丝凉意。

　　积雪渐渐覆满引擎盖，他碾灭烟头上了车，往家的方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