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随时随地

3、回家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沉甸甸地坠了下来，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裹住。

　　何颂和程扬他们告别完之后便匆匆赶去医院了。

　　何颂悄步走近，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目光轻柔地落在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岁月这把无情的刻刀，在奶奶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那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皮肤松弛而黯淡，只有那几缕银丝在灯光下还倔强地闪着光。她轻轻握住奶奶枯瘦如柴的手，就像小时候奶奶牵着她走过老街那般小心翼翼，轻声呢喃：“奶奶，我来了。”

　　奶奶的眼皮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颂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何颂连忙解释：“下午去找了一个朋友。”说到朋友，何颂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想到才见过几次的人居然和他成为了朋友。

　　奶奶的眼神中透着一抹急切与执着，她微微颤抖着嘴唇，开口时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般敲在何颂心上：“颂啊，哥哥的事情怎么样了？”

　　何颂心头一紧，忙握住奶奶的手，轻声道：“奶奶您放心，我一直在找哥哥。”

　　这几天即使何颂经历了许多事情，但也没放弃寻找哥哥。

　　奶奶轻轻拍了拍何颂的手，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目光直直地锁住何颂：“孩子，你哥被拐走的那天，那身衣服还是我亲手缝补的，他眉梢上有颗小痣，笑起来有个浅浅的酒窝，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何颂对哥哥没有一点印象，但总是听奶奶提起，哥哥叫何恺，是在四岁的时候被拐走的，那个时候何颂才一岁。

　　何颂陪着奶奶聊了会天。

　　病房里，灯光昏黄黯淡，奶奶半躺在病床上，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交错下愈发深陷，宛如岁月镌刻的沟壑。她看着何颂，眼中满是疼惜，声音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颂儿，天色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快回去吧。”

　　何颂心里百般不愿，还想多陪陪奶奶，可又拗不过奶奶的坚持，只得轻轻点头，帮奶奶掖了掖被子，低声叮嘱：“奶奶，那您好好休息，有事儿随时叫护士。”

　　奶奶微微点了点头。

　　何颂走出医院大门，在夜色中形单影只地朝家走去。一路上，路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是孤独在肆意拉扯。

　　踏入家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屋内漆黑一片，何颂抬手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光晕无力地洒下，映照着一室的冷清。客厅的沙发上随意扔着几本旧杂志，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茶几上的水杯还残留着半杯水。

　　她走进卧室，床铺凌乱未整理，被子随意地堆在一角，墙上挂着她与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笑容此刻看来却无比遥远。何颂无力地坐在床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呼啸声，心中满是孤单。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没有奶奶温暖的唠叨，没有家人热闹的欢笑，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声声回响，敲打着他的心房。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思绪飘远，想着奶奶的病情、未知的哥哥和对父母的思念。在这清冷的家中，孤独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在漫漫长夜中难以入眠。

　　这晚何颂又梦到了爸爸妈妈，梦里爸爸妈妈还活着，她们一起出去玩，可是一刹那一辆大货车朝爸爸妈妈驶来，就在即将撞到时何颂猛的睁开眼。

　　何颂惊醒，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

　　天色尚是一片青灰，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未干的水墨绸缎笼罩，城市还在沉睡，绝大多数人家的窗户都黑着，静谧无声。

　　简单洗漱后，她套上有些单薄的校服外套，背着沉重的书包，踏入这微寒的晨霭之中，街头空无一人，时候几家早餐店开着，她去买了份早餐，便继续前进了。

　　何颂经过了那家纹身店，她惊讶地发现，纹身店的灯居然还亮着。那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店前的地面，像是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倔强地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店门紧闭，里面的帘幕遮挡着，看不清状况，但那灯光无疑是醒目的，与周围一片漆黑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

　　何颂好奇地上前去看，就在这时程扬突然从里面出来。

　　程扬看见何颂先是愣了愣，接着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啊。”

　　何颂有些尴尬的回答：“嗯是啊，我去上学。”

　　接着也礼貌性的关心：“你也这么早？”

　　“昨晚通宵到现在呢，来了个大单，我设计图案呢。”程扬说。

　　何颂点点头，手不自在地轻轻往学校方向摆着：“那我先走了，再见。”

　　程扬笑着点了点头，何颂朝着学校方向走着，程扬看着何颂小小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了些情绪。

　　“诶！”陆远南不知何时来了，他朝着程扬望去的方向“何颂？”

　　程扬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踢了陆远南一下：“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你大早上不睡觉要干嘛。”

　　陆远南挽着程扬的手头在程扬身上蹭蹭：“这不是怕我扬扬那么辛苦工作担心猝死嘛。”

　　程扬推开他：“少恶心我，刚从网吧出来就直说。”

　　陆远南贱贱地笑着，突然想到什么说：“师傅让我们今天中午去他那里吃饭，好久没见了。”

　　程扬点了点头：“知道了。”

　　晌午时分，阳光透过街边斑驳的树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陆远南和程扬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朝着师傅的家走去。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屋内顿时弥漫起饭菜的香气。师傅正围着围裙，站在炉灶前，手中的炒勺上下翻飞，锅里的菜肴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

　　“师傅，我们来啦！”程扬扯着嗓子高喊一声，大步流星地朝后厨走去，陆远南紧随其后。师傅闻声转过头，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嘴上却佯装嗔怪：“你们俩小兔崽子。”

　　过了一会菜都上齐了。

　　三人围坐在那张掉漆的饭桌前，师傅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程扬的手背，开启了唠叨模式：“小扬啊，你真是长大了，当初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才一点点大呢！”程扬顿了顿，思绪被拉回以前，当年师傅是在垃圾桶边上捡到的他，那时候的他真正翻着垃圾桶找食物。

　　师傅感慨着：“还有你，远南，你一个大老板的孩子，放着家业不管，天天过来和我一个老头子学纹身。”陆远南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坐直身子说：“我要尝试一下其他领域嘛。”

　　师傅无奈地摇摇头，给两人分别夹了一筷子菜，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啊，我是看着长大的。”陆远南和程扬对视一眼，同时重重地点点头。

　　午饭过后，两人没有着急走，而是和师傅请教着一些关于纹身的问题，师傅还给他们看了自己新设计的一些图案。

　　日头渐渐西移，午后的阳光变得愈发慵懒，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黄的薄纱。

　　时间也不早了，二人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开，陆远南回到他爸公司而程扬回纹身店。

　　下课铃声打响，他们结束了最后一节课。

　　何颂很庆幸张强今天没来学校，以为是被家里人教育了。她迅速收拾好书包，迈着略显疲惫的步伐朝校门口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要把他这一天的落寞都具象化。刚走到路口，还没来得及继续走，就看见张强吊儿郎当地靠在墙边，眼神不善地盯着她。

　　张强嘴里叼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满是戾气的脸愈发显得狰狞：“何颂，总算等到你了，昨天让你在老师那儿出风头，今天可得好好‘教训’你一下，我那么喜欢你，你这样子对得起我吗？”说着，便一步步向何颂逼近，何颂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你有病吧张强！”何颂大喊。

　　这更加惹恼了张强，张强抡起拳头准备打上去，何颂害怕的紧闭双眼。

　　就在即将打上去的一瞬间，张强手突然被拉住。

　　张强气愤地转过头看见是程扬，程扬紧皱眉头，犀利的眼神仿佛可以把张强击穿。张强见是前天那个人，虽然心里发怵但又不想丢了面子，硬着头皮回道：“怎么又是你啊，你故意的吧，而且我教训我女朋友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程扬冷笑一声，走到何颂身前，将他护在身后：“我管你是你女朋友还是你妈，只知道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来和我打。”

　　张强见自己的面子丢失，气不过地一拳挥上去却被程扬灵活的躲开了，程扬一脚就踢中张强腹部，张强倒在地上嗷嗷叫。

　　程扬自上而下的看着张强：“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欺负何颂。”

　　说罢便拉着何颂离开。

　　离开了路口，程扬松开何颂的手，何颂还未从刚刚的事情回过神，程扬先开口说：“你没事吧？”何颂神色一黯，摇了摇头：“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刚好路过，看到一个身影很眼熟，结果就发现你被那臭小子给欺负了”程扬说。

　　何颂不好意思的低着头：“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又欠你一个人情…”

　　程扬笑了笑，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都是小事，你回家吗？我送你回家吧。”

　　何颂连忙拒绝：“没事没事，我自己走吧而且我去医院，不用麻烦你了。”

　　程扬担心地说：“没事啊，反正我也没事干，就当散步了，况且万一等一下那臭小子又来找你麻烦…”

　　何颂也担心张强又来报复他，于是只好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何颂走在前面，程扬走在后面，一米八七的个子给足了人安全感。一路人两人都不讲话，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两人来到医院，何颂轻车熟路地走进病房，程扬则悄悄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何颂走到奶奶病床前，轻声细语地和奶奶说着话，给奶奶喂水、削苹果，一举一动尽显孝心。病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祖孙俩身上，勾勒出温馨的画面，程扬的心里也不禁泛起丝丝暖意。

　　这让他不禁想起第一次两人初遇的情景。

　　等到了很晚，何颂才从病房里出来，惊讶地发现程扬居然还在病房外，程扬蹲在地上把玩着手机，见到何颂出来立马站起来，何颂惊讶道：“你怎么还没回去？”

　　程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人做到底。”

　　何颂有些愧疚：“每次都麻烦你…”

　　程扬爽朗一笑：“别这么说，都是朋友。”

　　夜色如水，二人一起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何颂家里医院不远，当初奶奶生病，于是何颂把原来房子卖了，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点的房子，还剩些钱足够奶奶的医药费。

　　到了何颂家楼下，程扬挥手道别：“行了，进去吧。”

　　何颂不好意思的回应：“再见，你路上注意安全。”

　　程扬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何颂进去之后才离开。

　　程扬刚离开，就接到了陆远南的电话：“扬扬，你在哪呢？我来找你你都不在。”

　　“别这么叫我”程扬嫌弃道“我在当好人呢。”

　　陆远南一听十分激动：“你又背着我偷偷当好人，不会又是何颂吧？”

　　程扬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有话说有屁放。”

　　陆远南笑着：“哎呀，来吃烧烤，在老地方。”

　　程扬答应了之后便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去与陆远南会面了。

　　何颂轻轻关上家门，靠在门板上，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种种，尤其是程扬挺身而出帮她解围，又贴心送她回家的一幕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原本疲惫黯淡的双眼此刻也闪烁着光芒。

　　洗漱完之后便开始完成今日的作业。

　　等到了十一点多她缓缓走向卧室，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许多，仿佛身上的重担一下子减轻了不少。走进房间，躺到床上，将头枕在柔软的枕头上，双眼微闭，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程扬那爽朗的笑容、有力的臂膀，这让何颂感觉自己的脸烫烫的。

　　“我在想什么呀，睡觉睡觉…”何颂回过神来。

　　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何颂的呼吸渐渐平稳，困意如潮水般慢慢涌来。她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轻轻盖在身上，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多时她便睡着了，她睡得无比安稳，没有了往日半夜惊醒的噩梦，没有了对未知明天的恐惧。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恬静的脸上，像是为她铺上了一层银色的祝福，守护着她度过这美好的一夜，直至黎明的曙光悄悄爬上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