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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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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芙在午夜时分醒来。视线一点点清晰之后,环顾四周皆是高大的灌木丛,一旁的火堆发出微弱光芒。隐尘就坐在她身侧闭眼休整,他受了伤,衣领上、肩上全是大块暗红色的血渍。
天幕幽黑,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一点点靠近这里,洛芙警惕地撑起半个身子,这时她身后传来隐尘略带沙哑的声音:“这里是祁国皇家的狩猎场,不过我已设了结界,没人能看见我们。”
“好。”洛芙点点头,费力地坐起来,她挪到了火堆对面,背靠着一棵树干,将双脚伸平了,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身体像被灌了铅一眼沉重,似乎是躺了很久没有活动,现在终于得以舒展。隐尘递上来一个果子,“解解渴?”他笑着说。
“多谢。”洛芙接过果子,在袖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去被酸得五官皱在一起。
“暂时先委屈你一下。”隐尘忍住笑意,替她擦去脸上的积灰,“这种果子可以让你快速恢复血气。祁国国都不设夜门,等过了今晚,我带你进城吃些好的。”
洛芙闭眼咬牙,囫囵吞枣般吃下了这个果子。但真的好酸!酸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隐尘,你用什么办法把我带出来了?”洛芙忽然有些好奇地问。她没想过能逃开慕麟的掌控,对于湖底的事也还心有余悸,又况且,她的记忆断裂在自己被圈进一个泡泡里骤然惊醒,被送上岸时瞥见的那个身影。
她很清楚,那是慕麟。
她眼看着他走进了那一扇自己打不开的门。
自然,更早之前的记忆,是她把隐尘错认成了慕麟。她似乎能感觉到,此时隐尘的神情看上去有些不悦,不过他也没有在她面前展露出更多的情绪,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句:“此事说来话长,等进城之后,再慢慢说吧。”
那就是不愿意说的意思了。
洛芙也知趣地没有再问。隐尘不会害她,他大概是害怕自己提及湖底的事。毕竟那时他那么害怕,一再劝告,但自己还是一意孤行要往里走。
“不过有一件事,你应该要知道。”
“什么事?”洛芙探头问。
“你和慕麟的那个契约。”隐尘说着深深看了一眼洛芙,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所谓的‘人在国存’这种契约,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切都是假的。”
洛芙听后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一个字。她觉得自己心底某处裂开了一个隐蔽的伤口,在汩汩往外冒血。干涩的眼忽然被涌上的泪水淹没,喉咙也开始发痛。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自己成了什么?一个被慕麟玩弄于掌心的笑话人偶,背负着自以为的荣耀枷锁,实则毫无意义。
最可怕的是,对方这样蒙骗她,她竟然还会从心底对他有那么一丝难以割舍的依恋。
怪不得那时慕麟说可以放她走。
还以为他是良心发作,原来是玩腻了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洛芙恍然大悟,她颤抖着身子发出笑声,但脸色却是痛苦的。
所以隐尘刚才不愿意提及怎么把她救出来的事,只是看出了她对慕麟那样不该存有的感情,不愿意伤到她的心么?
“洛芙。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可以毫无愧疚地离开慕麟。当一个王朝气数尽了,哪怕是我们曾热爱的故土,也只有抓紧它最后的余晖,去保留在那里存活过的记忆而已。”
“这是天地运转的定数,古今恒常。非你我这样的人能凭一己之力所改变。”
“既然如此,那神明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洛芙反问。不等隐尘回答,她继续说:“如果只是为了让人界安宁,免受妖怪屠戮。那么难道妖怪的存在,本身不也是一种恒常?为什么天神偏偏在这时候就要逆天改命?”
隐尘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他也反复思考过,所有的答案指向并不利于天神殿。甚至于以最坏的结果来说,天神殿也不过是比人界的皇室更高一阶的统治者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人界的所有信仰都会被打破。到那时一定会出现万民暴动,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惨剧。这片陆地上的所有平民和贵族,都虔诚地相信天神的存在,所以才互相约束自己人性中的恶念,所以才会有活下去的渴望。一旦打破了这种平衡,所带来的后果是不可计量的。
“天神本就是由人飞升而成的,自然要为同类而战斗。”隐尘这么答。
“这只是你的思量,并不算答案本身。”洛芙说着很快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几次之后,自觉心境平和下来许多,便继续道:“隐尘,我不会再纠结于这些无法解答的问题上了。只是刚才,我想起自己拥有和慕麟一样几近永恒的生命,所以才不禁开始思考起这些事来。但我忽然又想通了......”
“嗯?你想通什么了?说来听听。”
“我觉得同类之间是应该互相帮助的。”洛芙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帮助一个孩子时慕麟冷眼旁边的样子,她心里有一股气又涌了上来,于是不禁加大了声音道:“譬如像我这样死不掉的人,就该尽力去帮助自己遇见的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才是拥有比常人更强大的力量之后,所该做的事。”
“你和我想得一样。”隐尘眼前一亮,飞快地赞同了洛芙的这个想法。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觉得离对方更亲近了一些。“但求无愧于心。”他很真诚地说。
他们之间现在更像是两个永别故乡的旅人在偶遇时惺惺相惜,互诉衷肠。不过很快,一张惊恐的面容突然趴在结界上,洛芙和隐尘都被吓了一跳。只见那人披头散发,满身泥污,两只手在结界上不停探索像在找门,时不时还向后张望,想必是在逃避什么人的追捕。
方才隐尘说过了,这里是皇家的猎场。洛芙不由得心中一寒,扭头对隐尘说:“救救他吧?”
“等等。”隐尘却没有动作,只是拦在洛芙面前。他望着那人身后,直到看见一群身着猎人服,骑马背着弓箭的皇室子弟一拥靠近,结界刹那间松动了一下,洛芙上前接住了那个脏兮兮的人,而那群皇室子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猎物消失在一簇草丛里,他们在四周来回转悠,甚至下马探查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去那边看看!”有人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于是这些人又立刻掉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去了。
直到这时,洛芙将那个人扶到火堆旁坐下,瞥见他的双脚是巨爪形状,心里突地一惊,这并不是人,而是一只鸟妖。
“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追捕你?”隐尘问他。
鸟妖答道:“我叫在妖市被人买去逗趣所用......笼中十月,不见深林!前几日我逃跑未遂,他们抓到我之后把我放进这猎场中,将我捕猎后又放回,只是每次拔去身上些许羽毛。他们想以此来驯服我,但我是不会屈服的!我宁可死在笼外头,也不要再被关起来!”
“你是妖怪,你还怕人?”洛芙有些不肯信。
鸟妖摇头苦笑道:“如今这世道,那些皇家子弟,比我们这些妖怪更可怕哩!我看你们也在这猎场中,想必也是受困的同类,不过你们比我强,原型都还未显露。我怕是不行了...”说到这里,他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根柔软的白色羽毛塞到洛芙手中,“倘若你们有机会跑出去,将我葬在陇地。我在那里出生。娘亲说,把羽毛埋进泥土里,下辈子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我想变成一棵树...等娘亲飞累了就停下来在我身上歇一歇......”
洛芙看着手中还散发着温热的羽毛,正要开口问这只鸟妖的名字时,它已化成一只雀儿紧闭双眼死在了火堆旁。这是生平第一次,洛芙对妖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
“我原以为这世上善是善,恶是恶。但现在看来,善恶也不绝对。”
隐尘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沉重了些许:“天快亮了。”
祁国都城内密布许多阵法,一不小心落在阵法里就会触发可怕的机关,最重要的是会惊动到不该惊动的人。
隐尘已时隔多年没有回来,他不清楚那些阵法的位置是否有变动,因此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像普通皇族一样,从一道道城门进入。
象征着身份的徽章让他们通行无阻,洛芙第一次进入祁国都城,以前只听先生口中说起的地方,当自己亲眼所见时,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祁国地处姜国北部往上,这里比姜国要干燥许多,有时吹过来一阵风还带着细沙。不过入了内城就完全进入了温暖湿润的地带,道路两旁是漂亮的石头垒成的小方屋,小贩门在屋子门前拉开一个篷布遮阳,人就坐在底下叫卖。洛芙知道这些都是精心挑选过,专门卖给皇家人的货。
“你脚下踩的这些砖石,都是百年前铺设的了。你看,远处湖边的那些楼阁是我离开那年开始垒的地基,现在竟然已经建成了连片的屋宇。”
隐尘带着洛芙一边往自己的宅邸走,一边介绍沿途所见。洛芙对这些建筑没什么兴趣,她心里在想:祁国和姜国比起来,皇家与百姓间的隔阂似乎更大。她只知道自己居住的皇城,百姓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卫兵们在巡逻的同时,若有百姓求助,是会直接帮忙的。但在祁国,每个卫兵战列得庄严肃穆,让人心生畏惧。进入内城之后,再也看不见一个身着素装之人。
内城不算大,只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隐尘要带她来的地方。
“这是我还未出生时,父王特意修建的园林,为了迎接第一位即将诞生的皇子。他预想的是将来自己有许多的孩子,可以在这里让灵修的术士教皇子们习灵术。结果后来,只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游园。我的老师在这里设了一个阵法,只有我和他能开启进入。”
隐尘说着将手按在门前启动阵法,大门打开之后,在两人踏进门槛之前,他好心提醒一句:“一会儿我们进去了,要先去拜访一下老师。如果你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拉着我的手一起走。”
洛芙轻笑道:“你也太小瞧我了。其实这些日子,我也有一些改变,不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了。”
“没有小瞧你。”隐尘对洛芙伸出手,“这里面到处都是机关陷阱,我担心你而已。”
洛芙盯着隐尘摊开的掌心,有一瞬间的愣神。隐尘读懂了她眼中的迟疑,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决定之前就收回了自己的手,“那你就紧跟在我身后好了。这样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可以替你挡着。”
“多谢。”洛芙小声地应。她觉得自己刚才不该拒绝隐尘,明明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把自己救出来,明明他也可以算是自己的未婚夫,可她现在连牵一牵手也吝啬。
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一道坎。
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人。
究竟是为什么?是太恨慕麟了,以至于恨到忘不掉他?她解不开心里的死结,连带着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也高兴不起来。
“到了。”隐尘站在一处已经结满蛛丝的堂前停下脚步,接着他转过身,“你就在这里等我,我想和师父道个别。”
“等等。”洛芙拉住他的手臂,“既然我都来了,不一起进去拜访一下的话,也太失礼了。”
隐尘低头笑笑,“那走吧。”
两人进了去,四周落满尘埃,每走一步,身边飞起细细的灰尘,洛芙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穿过堂前到了后屋,隐尘推开一扇老旧的木门,洛芙只看到房内的榻子上坐着一具尸干。
她惊愕不已,确实在看见的一瞬间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她转过身去,“不知令师已故去。”
“没关系。师父很早就离开我了。他知道有一天我会回来拿走属于霍家人的东西,所以才用自己的身体守护着这里。”
隐尘跪拜过后,从榻子的下方抽出一个方型盒子。这个盒子被抽出的瞬间,整座宅邸开始晃动起来,隐尘转头对洛芙道:“跟紧我,这里要开始覆灭了。”
“好!”洛芙郑重地点头,在离开这间屋子的最后,她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淡蓝色的火焰包裹着尸身,整间屋子被熊熊烈火包围。
似乎有一缕幽魂缓缓升向天际之前,低头对两人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两个人赶在大火吞噬一切之前逃离了这里,当他们坐在外城的一间客栈里歇脚时,内城那座百年老园失火的事已经人尽皆知。
“真是太邪乎了,那火怎么也扑不灭,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之一般。”
“我听说当年霍冕把真正的传国玉玺就放在里头,现在得位不正的那个想尽办法也破不开园子里的阵法,现在居然被烧了,想必是终于得手了。”
“是不是真的得手,且看过段时间他会不会召集各封地的王入都城!”
路过隔间门口的一群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洛芙只是看着一桌子的饭菜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吃过一餐饭了,虽然没有饥饿感,但看见美食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尝一尝。
店小二上来添茶时洛芙叫住他,“劳烦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银匠的铺子?我想打一支钗。”
“有的姑娘,往东三里是朱时贵的店,他是祁国最好的银匠。”
“多谢。”
待人走后,隐尘疑惑地看了洛芙一眼。洛芙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昨夜留下的那支羽毛,“放在身上硌得慌,不如做成钗子戴在头上,这样也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件事。”
“你还真的打算去陇地?”
“不是现在,只是以后有机会的话...”
“以后能有什么机会?”隐尘有些生气,“我带你来都城,就是因为这里慕麟轻易不会来。你我都很清楚,以现在天神殿的实力,是不可能抓得到他的。”
“你别急。还是先不说这个了,我们吃饭吧!”洛芙打哈哈地拿起筷子,刚要夹起一块红烧肉却被隐尘一筷子打下去。
“拿来。”他看上去是真的生气了。
洛芙还犹豫着不肯给,隐尘却一直看着她也不挪开目光,迫于压力,她只能不情愿地将手中的羽毛交给了隐尘。
“我替你去。”隐尘将羽毛收好之后说。
洛芙还想反抗,但她知道隐尘虽然平时看上去好说话,可是他决定了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况且他现在正在生气,她硬跟他对着干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晚些时候,两人各自回房之前,洛芙趁着隐尘替自己关门的间隙叫住了他。
“我有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那根羽毛,能不能还给我?”她故意堆了个笑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那是我答应了鸟妖的事,我想自己找机会去做好。”
“其实我更不希望你替我去冒险。”
她简直太明白怎么对付自己了。隐尘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拿出羽毛还给了洛芙,“明日我陪你一起去银匠那儿。”
“嗯!”洛芙眨眨眼,“早点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