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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湖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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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麟在废墟之中隐约看见一个人,那个人慢慢走向自己,一身华服,英姿飒爽,点头微笑间变成一抹残影渐渐显现。
千年岁月将一切都磨平,只剩下虚度的光阴。
“我来取回自己的东西了。你安息吧。”
巨大的金蛇盘旋在山峰之上,当慕麟将一块已经凝结成石的圆盘取下时,整条蛇身瞬间变成了细碎的粉末抖落在山脚。在密不见光的尘埃中,一颗闪亮的球体拖着耀眼光尾钻进了慕麟的右眼。
蛇妖把自己的意志和所有的记忆都托付在这里面,包括她曾经看到有关桃夺妖的一切。于是慕麟终于得以窥见当年自己所爱之人身在何处。
他闭上双眼。
那时所有未完的话,如今都由那一抹残影在他的脑海中倾情诉说。
“如你所见,她的灵魂被锁在一具不死之身上。你想复活她,必须找回这具身体的主人——文蝉衣。”
“我有幸见过文蝉衣一面,她算得上是一个伟大的女天神。听说她曾为我们这些妖怪争取过栖息之地,可惜未能达成。”
“我想,你要找的这位,应该是和文蝉衣一样。都是拥有不死之身,不灭之魂。像她们这类人的身体,是无法被其他灵魂所操纵的,故而被一些下作之人拿来做为锁魂容器,而且还是两两相锁,这究竟要如何解开?除非有一方的身体被破坏。呵呵...若是有一方的灵魂找到合适的机会逃出去...”
“嗯……若是真逃出去,借用饲魂术操纵别人的身体倒也有可能。这不就变成了你要找的桃夺妖了么?还真是有趣。”
“那个让你毫不犹豫丢弃右眼的女人,到底对于你是怎样的感情呢?毕竟从那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却对身上背负的秘密绝口不提……看来,她并没有坚定地选择你啊。我敢说,那个女人能逃出来一次,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依我看来,不管你怎么做,就算找到她,她也还是不会选择你。”
“唉。真是不想消失啊,也不知道你何时会反悔,听到我的这些絮叨。虽然我可以借助你右眼的神力暂时苟且在这封印之中,可我已经等了太久,灵魂快消散了…你这个人,存心想害死我!我啊,只是敬佩文婵衣这样的女子,不想她壮志未酬,才把这个消息带给你的。你要还点有良心……”
言尽于此,残影消散,慕麟睁开了双眼。
“饲魂术么…”他的眉头皱起,脸色变得沉重起来。这种灵术是在将死之人身上施放的,不同于天神下凡用的噬魂术,前者当灵魂进入躯体时,记忆全失,只有本体死去,才会完全侵占躯体……但有一点好处,饲魂术可以让本体和自己完全契合,就算是透过灵魂来看,也不会暴露身份。
所以那时,桃夺妖死去,并不是他复活了她,而是她的灵魂从本体觉醒,完全融为一体了。
所以在泽地时,桃夺妖至死后灵魂回转也没有对他说出真相。她就是算计好了还有下一次机会。
而她的机会里,自己是阻碍。
慕麟垂下头来,久久不能平息。
就是这时,他感应到洛芙内心的强烈恐惧,马上用瞬移术赶回了雪拥城。
还未靠近那片湖,他就看见子苓悬在半空的小小身影。至于在断桥边的那两个伤患,他完全无视了他们。
湖底中心忽然席卷起一阵百尺高的浪潮,子苓见状张开双臂,瞬间开出两扇巨大的枝丫,这些枝丫相互缠绕结成密不透风的木墙,死防住了奔向雪拥城的这股洪流。待大水褪去之后,慕麟却不见了踪迹。
*
湖底深处,慕麟跟随着一簇小火苗的指引来到囚禁着文蝉衣的地方,洛芙就安静地靠在一扇朱门上。
慕麟深深地望了洛芙一眼,他伸出手指围绕着她的身体画了一个圆,于是她被包裹进一个巨大的泡泡里,借着水流一点点往外飘去。
直到目送洛芙消失在视线里,慕麟才推开了这扇门。
门里有一个人的身体被铁链锁着,她的容颜和洛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个身体只有眼睛能动,而且说话声也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
“任性!荒唐!”
慕麟低头不言,算是承了这两声不客气的骂。
“现将如何?就这样和她再续前缘么。”文蝉衣感到有些悲哀,如果出来的前提是要靠别人的牺牲来换取,那她并不需要这样的解救。
“不。”慕麟摇摇头,“这并没有什么意义。除了死去那一刻,她永远不会记得我。这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不然她也不会如此执着。”
能让她如此执着的事,一定比自由和爱情更珍贵。
“要解开那层封印让桃夺妖的灵魂从本体复活,你必须死。”
慕麟转过身,“我知道该怎么做。”
文禅衣轻轻叹了一声,在慕麟走到门边时,她似是关切,又似是感慨地说:“你视凡人为草芥,自高自大,罔顾天神的职责,滥用灵能,所以才酿成如今这桩祸事。”
慕麟定住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屑地应:“你这么伟大,现在可曾有人记得你,给你供奉香火?我在人界辗转千年,他们的历史中早就没了你的身影。”
真正记住你的,反而是你的敌人,是那些活得久的老妖怪。
何其讽刺。
文婵衣答:“我不需要被谁记住。只要后人活得安稳,不因这世上有妖怪的存在而整日担惊受怕,就足够了。”
慕麟动容地瞳孔一颤:神四浸,这就是你放在心底珍视的人。一个至真至纯的女子。
“慕麟。在那之前,多花一些时间去和她告别吧。”
“不管多久都可以。”
慕麟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文婵衣在说这两句话时,语气显得格外温柔。
“你不怕我最后舍不得了,直接带着她逃走么?”他反问道。
文婵衣轻轻一笑,“当真?那也算一件美事。”
“哈哈哈……”
慕麟带着释怀的笑容迈开步伐。他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天神殿不留下女天神了。
因为女天神的感情太丰富了,这就让那些需要靠威严来御下的男天神们显得无比粗笨。
当一个能力不足的人登上高位之后,他不会想着去精进自己,他只希望找一些比自己更蠢的人来使唤。
所以如今天神殿的天神一代不如一代。连笠词这样的角色都能算个中翘楚了,可见青子翁和其余几位已经完全听不见底下的声音,只顾着捂上眼睛光脚往前跑,等低头看见满地碎石,大概才会反应过来那双脚早已磨废了。
再次回到子苓那儿时,她披着一件墨绿色长袍坐在殿堂前的石阶上,与之匹配的是一双灰褐色长靴,而她微微弯曲的雪白长腿恰好露出一截来,乍一看像刚出浴时的衣着,和身后严肃的建筑形成了一种荒诞比对。
“不冷吗。”慕麟经过时淡淡问了一句。
子苓伸手拽住他的衣摆,仰头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帮我的。”
慕麟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哼笑一声,他后退几步,有些好奇地盯着子苓缠绕着绿枝的双臂看了一会儿,末了,他朝她伸出手。
“别把我想得太好。”他将子苓拉起的同时在她耳旁种下警告。
“你的眼睛。”子苓恍惚地望了一下慕麟的脸,她还在想用什么借口回答这次的失误,但此时此刻的慕麟,虽然做着对她关心的举动,可她总觉得,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把这一些归咎于他拿回了曾经遗失的那部分神力。所以她对此提出了一点疑问,她希望得到肯定的答复,特别是关于洛芙的。
“洛芙呢?”
他松开她的手,果然开始发问了。
从洛芙浮出水面后,她眼看着隐尘和笠词把人救走了。当然,她完全有能力去阻拦那他们,但她没有那么做。她认为慕麟在湖底并没有见到洛芙,因此她可以开始实施自己的第二个计划。
子苓避开慕麟的眼神,答得有些心虚:“还在蔷薇小院住着。只是如你方才所见,有两个人想来找她,我与他们一番缠斗,却不想惊动了湖底被封印的妖怪们,幸好你回来了。”
他挑了挑眉,像看出了她的破绽一般,但他开口说的却是:“如此。那辛苦你了。”
“慕麟!”这时远远地忽然走过来一个人,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去,竟然是禾梦。子苓大呼不妙,她抢在慕麟前面说了话:“禾梦,你终于醒了!那个天神他...已经逃了。”
禾梦咋然。
她来这里是找慕麟说事的,子苓怎么突然提及笠词的事了?毕竟她也是刚把三人掩护出城,特意过来拖延一下时间,难道子苓已经知道她做的事?
于是禾梦也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马上又转移了话题说:“我那时见你被雾妖附身,你没事吧?”
“无事。那种不入流的小妖怪,不过趁我和那个叫隐尘的除妖师在打斗时钻了点空子,早被我杀了。”子苓打趣笑道。
禾梦偷偷瞄了一眼慕麟,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目视二人交谈。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慕麟的脸上有种在看戏般的轻视感。
这确实是一场戏,还是一场三个人的大戏。慕麟算了算时间,此刻洛芙应该已经跟着隐尘到了安全的地方,那他也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这动乱的一日,真是叫人遭罪。今晚我们三人要吃一顿好的!”子苓提议说。她因为得到慕麟的信任而格外开心,嘴角一直上扬着没有下来过。
禾梦点头如捣蒜。要一起吃饭的话,岂不是能拖延更久的时间,她求之不得。
于是子苓吩咐厨房上了许多菜,还让卫兵去买了两坛酒来。慕麟没有饮酒的习惯,但今日很反常地陪着禾梦喝了一杯又一杯。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禾梦有心要灌醉他。
“来,再...来一杯!”禾梦说话已有些咬舌头,端起酒杯还没送到口边,忽然“咚”地一下甩在了桌上,酒香四溢,她眯着眼睛拿起了桌上的酒壶,“不够尽兴,不如咱们直接......”她说着把壶里的酒倒出来,却歪了个方向,把自己的上衣淋湿大半,“诶...怎么空了?”
话说完时,禾梦两眼一花,伏倒在桌上。
“这...”子苓尴尬地笑笑,她转头看一眼慕麟,他的脸色微红,尤其是双唇艳得发红,她失神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抬眸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她才从中惊醒,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不由得往后缩了一寸。
她清了清嗓子,马上找话说:“我派人送她回去吧。”
“醉成这样,让那些卫兵看了成何体统。”慕麟操心地摇摇头,“我来送。”
他揪起禾梦的衣领,瞬时消失在子苓面前。
禾梦的小院中还保留着特殊的阵法,慕麟也没在意,拖着醉酒的禾梦一脚踢开门进了去。刚走几步,他忽然顿住,整间小院灯火通明,显然里面还有别人。
终于,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最终从客房里冲出来一个人。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笠词的笑容僵在嘴角。
“慕麟。”
他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身体,已经本能地唤出了自己才到手的神剑。但这把剑此刻却不听他使唤,不停地抖动着要从他的手里挣脱而去。
慕麟叹了一口气,将禾梦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顺势一放,笠词很快将禾梦接到自己怀里。也正是这个动作,让他松了手,于是剑嗖地一下就飞到了慕麟身侧悬着,通体还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
“你回来了。那——”慕麟说着摊开掌心,剑飞入他的手中。里面承载着属于它的记忆,慕麟知道连家的最后一个人也已经死去,他方才那声叹息正是预料到这样的结局而感到惋惜。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卑鄙小人!”笠词抱着怀中不省人事的禾梦,突然大声对着慕麟质问。
“她醉酒了。”
虽然不想过多解释,不过眼前这个愣头青......慕麟无奈地望了禾梦一眼,怎么她偏偏看上这种家伙?他可以说是看着禾梦逐渐成长成现在这样的,实在无法接受她喜欢一个如此莽撞的男人。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吗?叛徒!”
原本打算离开的慕麟眼神一沉。忍一时越想越气,他干脆施展灵能直接将笠词推开,隔空移物将禾梦丢进了房间里,连门也锁上。
“你不许再靠近她。”他对笠词郑重警告。
“怎么,你要霸占跟在你身边所有的女人吗?!”笠词硬着头皮继续发问。
“我对她没兴趣。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来明天我得好好问问禾梦。”
原本笠词是该跟隐尘和洛芙一起走了的,但是当时三个人跟禾梦分道之后,他还是担心禾梦回去会被责问,所以又跑回来确认她的安全。
更过分一点来说,他想带禾梦一起走。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碰见慕麟,这是他完全没料到的。当他心中有了牵挂之后,就再也没办法那么坚定地握紧手中的剑。或许那就是刚才那把神剑离开他的原因。
“既然你在这里,那我仍旧要履行天神的职责......”
笠词话还没说完却慕麟打断:“再啰嗦我就杀了她。”
眼看笠词的神情松动下来几分,慕麟唇角上扬了一个满意的弧度,他接着用略带蛊惑的声音说:“正好碰上你,陪我回一趟天神殿吧。”
“你?!”笠词愣住,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我不去。你肯定想利用我来做什么坏事!”
慕麟的笑容扩大到极致,最终马上收回。他淡淡地说:“禾梦跟我去,或是你跟我去。”
笠词低头看着地面发了片刻的呆。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隐尘的灵能所支配时,被迫带着隐尘来到了雪拥城。现在又受慕麟的威胁要跟他回天神殿!自己是什么很倒霉的人吗?被这两个家伙这样对待。
说起来,这两个人内里和外里,反差都很大。
隐尘看上去总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私底下却为达目的有时不惜手段。而慕麟,禾梦说他是个很温和的人,没想到办事这般暴戾,他是能上手就绝不废话半句。
“罢了。”笠词双手一摊,认命地应道,“去吧去吧。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累了。不管是禾梦还是我,都是身不由己......”
慕麟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转过身。
他还是想不通,禾梦怎么会看上这种爱碎碎念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