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60、第 60 章 落

　　百年后·泽地之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红棉爱上了底下密室沉睡着的那位英俊男子。

　　从少女时期开始，林红棉就一直期待着他有一天能醒来，但直到出嫁的那一日，她仍旧没有等到。当她跟随长长的迎亲队伍从结界中穿过时，回头望了一眼脚下的路，又想起父亲交待的话来。

　　此番和连家人结亲只是林家回到泽地的初步试探。当年被视为叛徒而惨遭驱逐的林家人，势必要回到故土洗刷冤屈。不过林红棉重新坐上花轿之后，总觉得周遭安静得可怕，跟着她的随行丫头小婉轻轻叩了一下小窗，林红棉将头歪出来半寸，小婉说：“小姐，明明我们过来时是白天，可是这周围怎么阴森森的，总有一股挥散不去的黑气。”

　　林红棉不能说话，只好偷偷掀起红盖头瞅了一眼窗外，正是这一眼，她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了。给她抬轿的那些汉子，脚步完全离地踩空，正在原地踏步，像是鬼抬轿。

　　“小姐...你怎么不害怕？”丫头小婉的声音忽然也变得诡异起来，“小姐！你看看我啊！”接着是无比粗狂的男声从她喉间发出，林红棉吓得一把扯下了红盖头，只看见小婉双目失珠，泛着青光，一双枯瘦如柴的手像被吸干了血，恶狠狠地从窗子里探进来掐住她的喉咙。

　　“我要新的身体！给我新的身体！”

　　林红棉的双手拼命将小婉往外推，但也只是徒劳，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在快要窒息的瞬间，有一把匕首扎中了小婉的喉咙，刹那间一团黑气从小婉身上逃窜而出。林红棉趴在窗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余光中瞥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走到跟前。

　　此时躺在地上的小婉早就变成一具干尸，林红棉微微抬起头，在还没看清救下自己的人时就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却是坐在一辆牛车上。赶牛的农夫说有位公子自称是林家人，给了他一袋银子拜托他将人送到连家去，林红棉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自己在山上遇见了妖怪。

　　自那之后，林红棉在连家过着平淡的日子，时间一晃过去好几年，她也逐渐接受了婚后的生活。尽管她是嫁过来冲喜的，丈夫在婚后没一个月就走了，但她总是抱着一丝恳切的希望，她希望再见到那个救下她的人。

　　她无比确信，那个救下她的人，就是躺在林家地下密室的那个男人。因为她在回门的时候曾迫不及待跑去看过，密室里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堆成山的金条。

　　林家人都对这个秘密缄口不言，唯独林红棉陷入了痴妄之中。

　　直到那一日，黑雾再次席卷泽地，所有人都吓得躲到了海底城去，唯有林红棉兴奋地将自己暴露在妖怪的视野之下，而那个试图拉着她去躲避祸事的连老山却成了连家唯一活下来的人。没有人料到，这次雾妖是直奔海底城而去的。当它带着一身血腥走向二人时，林红棉仍旧壮着胆子不肯走。

　　直到连老山被雾妖附身之后，她终于踉跄着接连后退，至退无可退，跌倒在地。但雾妖只是不屑地一笑，“吃饱了...小美人，你当我的新娘吧！”

　　“怎么，你不是一直喜欢她？现在我替你实现。”

　　“住手！”

　　雾妖像被身体里的连老山暂时争夺回掌控权，他竟然从腰间抽出了弯刀，一只手握着弯刀扎向自己的心脏，另一只手扣住握刀的那只手腕拼命抵抗。

　　“杀了我...”连老山拼尽全力对林红棉喊，“杀了我！”

　　林红棉吓得愣在原地，她身体完全僵住，动弹不得。但片刻后，她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双唇抖擞着，慢慢靠近了连老山，她把自己的双手压在他捏紧的拳上，要帮助他杀死自己。

　　就在刀尖破开心口，浸入鲜血的一瞬间，一块石子从远处飞来，击打在林红棉的手腕上，她吃痛地松开了手，因此连老山也一个箭步冲向前摔倒在地，弯刀离手，但他却完整地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这时林红棉眼疾手快抢到了那一把弯刀，立刻冲过去对着连老山的背部狠狠扎下。黑气从连老山的身体窜出，却不知遇到了什么让它非常害怕的事，马上又缩了回去，接着连老山痛苦地仰天吼叫起来，竟一拳将林红棉打伤。

　　破败的城区内，有人踏着步子一点点在靠近。

　　他的身后背着一把神剑，他的目光在触及了眼前两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时，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平静地抽出了剑在连老山的周围挥动了两下，以将周围的黑气彻底驱散。

　　林红棉的嘴角渗出血来，她一边捂着自己受伤的心口，一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真的来了。她等到了。

　　“事情变得有点棘手。这个妖怪在你身上下了禁咒，它会一直跟随着你，以及你的后代。”慕麟将手中的剑递给连老山，“我没有办法解开这种生世往循的咒术，但这把神剑可以镇压你体内的妖力。只要一直带着它，就不会被妖怪夺舍了身体。”

　　他说完之后，径直往前走去，正要离开时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我...请带我一起走吧！”林红棉眼含泪珠，“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我愿意为你......”

　　“打住。”慕麟扯开自己的衣摆，“之所以出手，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个痴情的男人为爱自尽。人界的生死，本就与我无关。”

　　“什么...”林红棉愣住，“可是，可是我每天都有去看你，难道你真的不记得吗？我...”她说不出口那三个字，只能咽下一口气，继续呜咽着说：“我守了你整整十年，我喜欢你，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做。”

　　原来这才是林红棉心里真正藏着的人。连老山站到她身后，他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比起来，他的确哪一点都不够看。

　　“光是喜欢的话，没有用呢。要两个人相互喜欢才有用。”

　　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山的错觉，他总觉得慕麟的这句话像是在说给他听的。林红棉目睹那一道耀眼的光芒消失，耳旁还回响着慕麟温柔的嗓音。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消失了，她知道，即便穷尽一生，她也不可能再等来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