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59、第 59 章 掌心的微光

　　那样可笑的言论让慕麟听了不自觉想发笑。

　　除妖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人。而现在眼前这个怪胎认为只要能除去妖怪，哪怕牺牲人也在所不惜。

　　“真是荒唐。”他摇摇头，用一种悲悯的目光望着曲蒙，“是谁把你变成这样冷酷无情的？哦。是了。”他冷笑一声，接着剧烈地咳嗽了一下，终于身体不止半跪在地。

　　“是天神殿授意人界的那些所谓的除妖大师吧...是他们希望你们变得无情无义。”

　　“就像被操纵的提线木偶。永远——无法拥有自己的灵魂。”

　　他垂着头，血一滴接一滴砸落在地面。可他在生命最后的尽头，没有停止对曲蒙的诛心之言：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一个叫曲奇的青年告诉我，这里是归隐的好去处。哼...因失去了灵魂而变得滥杀无辜的你，要怎么去面对善良又天真的弟弟。我...拭目以待。”

　　慕麟的话似一把利剑刺穿了曲蒙的心脏，他瞪大了双眼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不、不是！”曲蒙矢口否认，他猛地摇头，在心里大声地怒吼：“我不过想和弟弟团聚而已。你们这些妖怪为什么要阻拦我！为什么不肯放我和弟弟一条生路！我要杀光你们！只要没有妖怪，天下和平，我就能和弟弟在一起了......”

　　可他没有办法把这些话说出口，这碍人的身体，让他口不能畅言，体不能完健。师父说这是修炼的代价，可是这一刻曲蒙无比心痛，为什么这个代价这么残酷。

　　难道在弟弟的心里，也是像慕麟这么想的么？他慌乱间目光无意瞥见了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林长老及侄孙二人，一老一少死在他手里，这种事...真的是他做的。

　　曲蒙大叫起来，嘴里呜呜咽咽着“住口”二字，他晃荡着慕麟的身体，但慕麟已经陷入了为期百年的“死亡”，所以曲蒙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同伴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赶了过来，但他们此行是奉命保护曲蒙的安危，虽然除妖是分内之事，可最重要的还是曲蒙这个人。

　　这时泽地的百姓们也蜂拥而至，不知道是谁传开了曲蒙已经收服兔妖的话，大家都挤进来要看看曲蒙怎么处理妖怪。

　　谈起保护，广寒和坐在轮椅上的骆行舟上下对视了一番，各自门清地为曲蒙找好开脱的话。

　　广寒说：“看来是那只兔妖杀了人。”

　　骆行舟说：“曲蒙大人辛苦了。这些善后的事情就交由我等来处理。”

　　曲蒙没有动，片刻后，他像疯了一样跳起来夺过广寒手中的火把，丢在了慕麟身上，但他觉得不解气，又伸手拿了骆行舟手上的，再丢下去。

　　他这个举动令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效仿，大家也都将自己手上的火把往慕麟身上扔，似乎这样就能驱逐妖魔。他们完全忘记了，是慕麟和桃夺妖曾不惜性命保护他们。

　　熊熊烈火把慕麟包围，他半跪在地上宛若一尊华美的雕塑，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显露，大火熄灭之后，他的身体仍旧保存完好，只是怀里的兔子烧成了灰烬。

　　这一幕场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哑口无声。

　　传闻中身体不灭，灵魂不死的，只有天神。但也不是每个天神都这样，还得是修为至高的天神才行。

　　曲蒙却不在乎这些，他恶狠狠地对着广寒说：“丢海里！”

　　“是，大人。”广寒应得飞快，也不管其他三个同伴异样的眼神，只是略过还在轮椅上的骆行舟，对另外两人说：“走吧，跟我去办事。”

　　“你们不要跟来！”他走之前对身后的百姓说。

　　三个人把慕麟拉到海边，但都没有行动。

　　“要不是皇室要用这个丑人，我真希望他马上死掉。”金赛说。

　　广寒接话道：“算了吧，你我都只是替天家办事的小喽啰，讨口饭吃而已。上头怎么交代，咱们就怎么办事。英雄咱们是做不成的，只能在天家看不见的地方力所能及地施展微小善举，倘若太过感情用事，只会连累家中妻小。”

　　这时林家人从后头冒出来，同这三个人做了一笔金钱交易，将慕麟的尸体运走了。他们当然知道杀死自己家族长老的人是谁，可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又更何况，现在泽地到处人心惶惶，只要和慕麟以及桃夺妖沾染上关系的人，都要被拉出来批斗，自然林家也不例外。

　　当夕阳沉入山林之后，林家的大部队带着慕麟的身体走出了泽地。他们另寻了一个城池，在城乡间修建了新的宅邸，很快又重新安定下来。

　　林家人把慕麟安置在宅子的地下密室里，他们始终坚信，这个沉睡着的，身体不会腐烂的男人，有一天会醒来，并且帮助他们重新回到世代居住的泽地。

　　*

　　天神殿

　　青子翁在阵法前顿住了脚步，因为身后有人一边喊一边快速拉住了他。

　　“我去看过了，那个魔头根本没有逃出去！”

　　是玄信。

　　这个时候他又来得这么及时，怎么先前自己找他一起去人界时连个鬼影都摸不着？青子翁没好气地转过身来瞪了玄信一眼：“你莫不是不想打理这天神殿的事来框我？我明明感应到了一阵强烈的灵能震荡。那可是镜映术，是你我根本无法与之匹敌的灵术！”

　　“你若不信，随我穿过永无之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去看一眼而已，又不耽误事。”

　　“好罢。”青子翁只能应允。

　　永无之门可以隔绝一切感知，而且那个入口只有玄信能够开启，就连青子翁自己要去，也得通过玄信。不过这一次，他们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背后跟了一个缚由。

　　自从上次神四浸偷偷拜访过慕麟，从人界回来之后，就一直让缚由在暗中盯着青子翁的动向。缚由是神四浸的现役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他的灵能可以潜入任何人的梦境，由此又衍生出一种追踪任何人而不被发现的灵术来。

　　永无之门藏在玄信的谶树里。他念完咒语之后，庞大的树干处冒出一个幽蓝的漩涡，缚由在漩涡缩成圆点前伸手穿了过去。

　　门后面是一处很宽的殿堂，周围漂浮着淡蓝色的浮光，缚由于是变作一道浮光，轻飘飘地黏在玄信的发尾。两人穿过殿堂，背后还有一扇朱红色的门，玄信再次念咒，门缓缓开启。这时缚由看见了一个被一把巨剑穿过身体，钉在空中的女人。

　　她披着长发，闭目垂首，但身上却穿着天神的战衣！

　　不对，这张脸......

　　缚由认出来了，这张脸就是功勋墙上——那个女天神！

　　文蝉衣！！！

　　“嗯？”玄信疑惑地自己背后探了一眼，缚由震惊之余赶紧飘远了一些。刚才情绪起伏太大，没能控制好灵能，险些暴露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女天神会在这里？她不是早就战死了么？！

　　“喊醒她。”青子翁命令道。

　　玄信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上前拍了拍女人的脚。她悬在空中不下来，连带着量身囚禁的阵法也跟着挪了位，只有脚在阵法外。故而他们每次喊醒她只能用这种方法，却也是好笑。

　　一下、两下，三下...

　　对方似乎有意不醒来。

　　“桃夺妖，你装什么死？！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溺进天神殿的湖中，让你再生不如死一百年！”

　　呛水。

　　多么可怕的词。

　　如果没记错的话，灵魂抽离的最后，听到的话昭示了那个人的身体...是被丢进了海里吧？

　　呛水一百年。这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她经历过，所以替他感到痛心。

　　女人慢慢睁开了眼。

　　玄信对着青子翁双手一摊：“看，我就说了，她一直在这里，在三重阵法下，怎么可能跑得出去嘛！”

　　“行了，走吧。”青子翁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门被关上，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骇人的响声，四周顿时一片漆黑，桃夺妖又陷入了可怕的虚无之中。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和慕麟刚成婚后那几日，有一次她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听见外面雷雨交加，便爬起来将床头侧边的折叠窗支开一条缝隙，雨水溅射进来湿了半个手掌，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不清，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闪过几声轰响的雷鸣。

　　那种无助和空虚在一刹那侵占了桃夺妖的脑海，但她转头就看见了正坐在外屋翻书的慕麟，她光着脚丫悄悄下了床，他就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本乡志，似乎是听见了声响，恰好在她掀开珠帘时望了过来。

　　“醒啦。”慕麟合上书本，浅浅一笑，接着朝她招招手：“过来。”

　　她想也不想就过去了，俯身半坐在他脚下的毯子上，然后整个人埋在他的膝上。

　　只要在他的身边，一切都变得格外安心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

　　慕麟索性把书丢在一边，将桃夺妖重新抱回床上，就在她以为他要起身离开时，没想到他只是拉过一条厚毯子把她裹严实了之后，继续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后背。

　　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都明亮起来。

　　她一直都不喜欢雨天，阴暗潮湿，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只不过，和慕麟一起窝在屋子里的雨天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不是讨厌这样的天气，而是怕醒来时一个人。

　　“慕麟。”她抬头低声唤了他一声，随后被掌控住后颈，被迫承受他富有侵略性的热吻......

　　回忆收束。

　　有关慕麟的一切汇聚成一股有力的绳，绞杀了她的复仇计划。

　　等他再次醒来时，应该会将她慢慢遗忘，然后重新回到天神殿去做一个臭脾气的天神吧？又或者他会遇见一个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所以，下一次还有机会出去的话。

　　一定，一定不要再儿女情长。

　　桃夺妖在警告自己的同时，忽然意外地发现，刚才明明关上的门，现在又打开了。而眼前站着的人，是她完全料想不到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