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57、第 57 章 雾妖

　　夜色正浓。

　　几个胆子大的壮汉趴在小院的墙头上，看着里面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先是透出一个人影拿着一些东西来回走动，看样子是在收拾物什，过了许久，烛光明灭间闪了一下，接着另一个人影乍现，不同的是，这个人影抬起来的手透过烛火倒影在窗上变成了巨大无比的爪牙。

　　那张脸缓缓转过来，是一个脑袋圆圆，脑袋上还长着一对巨大耳朵的怪物。几个人简直吓得不轻，互相大眼瞪小眼，静悄悄地撤退了。

　　屋子里，慕麟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他伸伸胳膊，半坐着靠在桌上，瞥了一眼地上的几大箱珍宝和绸缎，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几乎都没有动过。”他遗憾地叹了口气，遂又抬眸看着桃夺妖：“真的没有喜欢的？”

　　桃夺妖摇摇头，“这种身外之物，走到哪里都有。反正又带不走，不如舍了给那些需要的人。倒是你，怎么会同意和他们签这样的卖身契。看看这个，为薛老板服役二十年......二十年就换了几匹绸缎，你倒是真不在乎自己的劳力。”

　　“这不是很合算的事吗？你看全来再下定论。”慕麟指着契约后半段的文字，“是他每年给我这些绸缎，我们的契约一共二十年，什么叫卖身契？！这可是等价交换。这种焕彩的绸缎这里只有他们家有，买都买不到，他们又不肯卖，当时只能这么哄到手。”

　　“......”行吧，她说不过他。半夜被吵醒已经有些不开心了，她看了一眼窗子，有些无奈地说：“他们正在偷窥我们，看样子是今天那几个小孩见过我的真身了。这些人连问也不肯问一句，只会这样偷摸着查，真不知道再多待几天他们会用怎样的法子对付我们。”

　　“所以你那时为什么要故意露给他们看？人心是最经不起检测的。何必让自己难过。”

　　“我们对于这里，终究是外来客。平日里本就受到不少注目。这一次透支了身体本元来杀死那只妖兽，没个一年半载是恢复不过来的。要是我一直卧病在家不见人，他们也同样会想方设法来看看我究竟怎么个回事。到时候不管怎么解释，还是会引起怀疑。与其遮掩，不如放手一搏。”

　　桃夺妖说着低头冷笑一声，“我已经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这样就算我们离开，他们也不会挽留，还省了不少麻烦。”

　　偏偏在这种时刻，最冷静的反而是她。

　　慕麟忽地又想起她使的那个灵术，想起那个会他会被桃夺妖杀死的预言。如果按照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来看，自己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桃夺妖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慕麟回过神来，他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先搁置下这一份不安，只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揉揉她的头，“我觉得你这样也好看。”

　　他歪歪脑袋，好像真的在认真观察她现在的模样。桃夺妖对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脸颊开始发烫。她想，他现在说情话真是开口就来了，从前怎么没发现慕麟这么爱说情话？

　　“反正我也醒了，不如一起去海边看日出吧。”桃夺妖提议。

　　慕麟浅浅一笑，“好。”

　　“其实有空还想去海底城看看，可惜那里有人把守，应该是已经传递过消息，不会再放我们进去了。”

　　“从前只觉得日子那么长，什么时候去做想做的事情都无所谓，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反倒尽是来不及实现的遗憾。”

　　“真想去的话，等你身子调理好了，我再陪你来一次就好了。”慕麟安慰她说。

　　“嗯。”桃夺妖点点头。

　　两个人手牵着手来到了海边，零零散散的几群渔民里有几个和他们打招呼的，很快被旁边的人嘀咕着拉走了，一下子整片海湾都空旷下来。

　　海风带来一阵咸腥味，天将亮未亮时整片海洋蓝到发黑，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唯一能区分天地界限的就是那条泛白的海岸线。

　　浪花一朵一朵扑到两人的脚边，却始终没有碰到他们。这时有一道金光从天际处映射而来，桃夺妖正是在这时拿出了刚才从屋子里带来的药。

　　“昨晚被打断的事，就今早来完成好了。”她说完将掌心的药往嘴里一送，仰头吞下。

　　用镜映术的事恐怕早就惊动了天神殿的元老。但如果离开这片区域，变成人四处游荡的话，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是没办法找到自己的。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桃夺妖侧头望向慕麟，他眼里藏着感动，但更多的是怜爱。“慕麟，我们一起过完这虚假的一生吧。”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慕麟扭头一看，竟是当初给他们两个人做证结为夫妻的那个林长老。

　　“二位......”

　　“我们看完日出就离开。”慕麟打断他的话说。

　　“这。”林长老顿了顿，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又况且他刚才来的时候全身紧绷，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实际上，先前离开多年的除妖师曲蒙带着一个除妖小队回来了，并且已经到了街口。他这次回来本是来接自己的哥哥曲奇离开的，没想到一问才发现，曲奇早就动身去找他了，所以两个人完完全全地朝着相反的方向错过了。

　　既然是除妖师，也不可能不理会乡亲的恳求，听说这里来了两个妖怪，其中有一个是兔妖，另一个伪装成了除妖师，却不知道是什么妖怪，两个人已经往海底城的方向去了。

　　曲蒙便让熟悉他们的人去拖延一下时间，自己好趁机布下阵法，没想到没有一个人敢去，最后年迈的林长老站了出来。

　　而现在，林长老因为桃夺妖的一句话动了恻隐之心。

　　她回过头来，虽然蒙着脸，却能看到笑成弯月的眼睛。她的语气是欢快的：“长老，院子里留了些东西，就由你来分给这里有需要的乡亲吧。多亏你来了，省得我们回头还要留张字条。”

　　他当然清楚桃夺妖说的留下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曲蒙早就查看过那间院子，并且在里面布下了除妖阵法。

　　他只是没想到，那些东西是留给乡亲们的。

　　林长老动了动嘴唇，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最终拧着眉头对二人低声说了句：“快走！”

　　此刻太阳从海平面冉冉升起。

　　两人不紧不慢地起身，桃夺妖对林长老行了一个告别礼：“多谢你的善意。”

　　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这些人想做什么呢？普通的除妖师来的话，还暂且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走吧。”桃夺妖牵着慕麟往前一跃，两人的身影刹那间消失在林长老眼前。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忽然“嘭”地一声震荡，两个人一起撞倒在界山的结界前，被反弹回落在了山脚下。

　　“我以为他们是出于畏惧，所以才避开我。没想到是为了除去我而在做准备。”

　　“人啊，真是种永不妥协的生灵。”

　　慕麟眼眸微沉，他望着桃夺妖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容：“正如你我。”

　　“是啊。”桃夺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接着她叹了一口气，“不过你我在对付敌人的时候，可不会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歪门邪道。”

　　“来了。”

　　慕麟转身和桃夺妖背抵着背。一股强势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已将二人包裹。很快，从四边的灌木丛里窜出了六只戴着嘴套的狼妖，银灰色的口液从嘴套的空隙里不断漏出来，看得出来它们都饿了很久，对这次围捕势在必得。

　　桃夺妖却没有把目光放在这些狼妖身上，她往前探了一步，狼妖发出吼叫声，却胆怯得不敢上前。

　　妖是比人更懂生存。在比自己力量更强大的妖面前，它们会本能地去想臣服于对方。这是力量压制下属于妖界的不成文之法。

　　按兵不动，甚至几近退怯的狼妖终于惹怒了一直藏在它们身后的除妖师。他从一棵大树上跳下，手里的鞭子在头狼上狠狠地扫过。

　　即便如此，它们仍旧在向后缩。

　　“一群没用的蠢货！待会儿就把你们炼化了！”他对着那群狼妖咒骂道。

　　桃夺妖好心提醒对方：“你有没有想过，它们在害怕什么。”

　　“哼，区区兔妖也敢跟我们叫板，我便是不用这些低等的妖怪，也能收了你。”

　　“话别说得太圆满，不然等会死的时候，就...”

　　桃夺妖并没有把话说完，她拽过慕麟的手，在身后黑雾漫过来的瞬间闪出了百米之外。惨叫声断断续续从之前他们待着的那片丛林里传过来，黑雾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继续往外扩散。

　　“是谁把这么可怕的东西招来了？”桃夺妖心有余悸地望着那团不可名状的东西说。

　　“是雾妖。”慕麟似乎也觉得事态变得严重起来，他扶着桃夺妖的身子，让她暂时借力靠着自己，一边飞快地想：“除妖师驯化了狼妖来捕捉其他妖怪，这里又有结界......”他的目光一沉，“那只雾妖就是他们带来的，是尚未驯化好的。现在偷跑出来，恐怕想吃光这里所有的人。”

　　“把雾妖这种妖怪放在身边，简直是可笑。”

　　“因为是妖怪的融合体，所以大概不用再麻烦得对付什么妖怪都要带上它们的天敌，只要把它放出来就好了。”

　　“想得倒是很好，”桃夺妖哼笑一声，望着那团越来越迫近的黑雾，又是叹了一口气，“现在是不想管也得管了。那个除妖师已经死了，他的同伙应该还在人群聚居的地方等着好消息回去，他们对此毫无防备。”

　　“不管怎样，那些人是无辜的，更何况还有些是朝夕相处的友邻。他们待我并不差，我不希望他们受到这样的无妄之灾。我去找那些除妖师说清楚，就说你在对付那只龟兽时中了妖法，让他们一起过来对付这只雾妖。你去别的地方躲好，不要被发现，等药效时间好了，你就变成人了。到那时，他们亲自看过了，便不会再对我们有杀心。”

　　这个计划听上去是很稳妥。尽管桃夺妖对那些人是信不过的，但现在除了这样做，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一切小心。”她抱了抱慕麟，很快转过身朝反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