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55、第 55 章 药

　　那瓶药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慕麟从一回来就把它拿在手里把玩，他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变成人的可行性。直到这时桃夺妖才明白过来，以他的能力，确实不需要畏惧天神殿，只是他不愿意和那些曾经的同僚为敌而已。

　　“虽然和他们的关系一直不亲近，但这种敌对关系下，最终只有你死我亡的结局。我做不到随意夺去他们的性命这种事，所以......”

　　所以，他的意思很显而易见，既然无法面对，那就只能用神四浸的办法来避开所谓的追杀了。

　　“我想试试，作为一个人活下来是怎样的。”慕麟说着揭开瓶塞，倒出一粒药来，“你要一起么？”不等桃夺妖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轻笑一声：“不一起的话也没关系，等我变成人之后，以后就真的要拜托你保护好我了。”

　　变不变成人，这幅躯壳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什么显著的提升。但是做一个凡人，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慕麟一直生活在云端，他没有经历过凡尘的琐事，他大概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

　　他只是在过自己想象中的生活，其实他什么也不懂。

　　桃夺妖一言不发地接过药瓶，也倒了一粒药出来，早慕麟一步吃进了嘴里。她歪着头，对他极快地眨了眨眼，“希望我们能在人界一起顺利地活到老。”

　　这是她衷心的祝福。

　　过了今天，慕麟会开始不一样的人生。她也会依照他期盼的那样，陪着他在人世过完这一生。但是这一生过后，她一定会在他沉睡的那一百年里继续去寻找自己被封印的肉身。

　　如此，就算彻底还了这些恩情。

　　所以，当她背过身去假装倒水时，偷偷把药吐了出来，捏在掌心碾成碎尘。

　　“对不起啊慕麟，我还是没有办法信任你。从你刚才的话里，我想你对那个地方还有连你自己也无法彻底断掉的感情。如果你知道了我就是他们口中被封印的那个恶魔，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坚定地选择我。”

　　桃夺妖将一杯水递给慕麟，看着他服下了药，在心底默默地对他说抱歉。

　　*

　　变成一个凡人之后，慕麟最大的收益就是五感上的均衡。当然，在这样即将步入寒冬的时节，他还穿着薄薄的两层单衫，不过是清晨在外面晃悠了一会儿就染了风寒。

　　桃夺妖去街上给他买药，回来时只看到缩在被子里控制不住自己一个劲儿在发抖和打喷嚏的慕麟。

　　“你也没告诉我凡人这么不经冻啊....阿嚏！”话说到一半，他就忍不住打个喷嚏，认命地闭上眼之后再睁开，对着桃夺妖喊道：“头好晕，我是不是快死了...”

　　桃夺妖伸出手背在慕麟的额头上探了探，简直烫得吓人，她摇头叹息一声，“你病得好严重，我先去给你煎药，乖乖躺好不准动。”

　　“太冷了，躺不住。”慕麟双目失神地望着她说。

　　桃夺妖低头想了想，立刻起身去自己的屋子把床上的棉被抱了过来，两层被子叠上之后，慕麟终于觉得舒坦一些了。不过他还是不肯消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捉住她的手腕：“你身上好热，能不能陪我躺一会儿？”

　　见她有些犹豫，他的手顺着腕骨往上滑了小半截，有些虚弱无力地在她的手臂上抓着不肯放，“我现在病了，你看，我连紧握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还担心我会对你怎么样么...”

　　“好吧。”她勉强答应下来，脱了外衣，掀开被子往里钻。刚坐上床，慕麟就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身，把脑袋磕在她的小腹上来回蹭了好几下，蹭得她有些痒痒，但她知道他只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所以悬着的手始终没有推开他。

　　变成凡人之后的慕麟，似乎比从前更粘人一些。

　　“好暖和。”他喟叹一声，接着闷闷地说：“为什么你都不会生病？”

　　“因为我知道天冷了要添衣啊，”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侧脸戳啊戳，“呆瓜。”

　　那只不安分的手很快被慕麟逮住，接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她直接捞进了怀里。扑面而来的气息，全都是属于慕麟身上的味道，清冷中带着点她熟悉的丝丝热气。

　　他的手在桃夺妖的后背游离，热气不断从锁骨蔓延至小腹，她有些难耐地发出一阵低微的喘息，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小勾子一样勾住了慕麟的心，他迫切地想得到更多，但理智还是让他在失控的边缘停了手。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低头贴着她的唇瓣好一会儿，最终才依依不舍地说：“好了。我现在很暖和。辛苦你了。”

　　“......”

　　感受到禁锢自己的双手松了半寸，桃夺妖急忙从他身下逃开，甚至直接跳下了床，她脸颊绯红地背过身去，既想责怪他为什么坏事不做彻底，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会有这种想法，于是只能赶紧跑出去。跑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对着屋子里喊一句：“我去煎药了！”

　　“嗯...”他悠悠地答。

　　厨房里比屋内要冷上很多，桃夺妖生了一盆炭火，先放到慕麟的屋子里，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但双臂横在被子外面。她忍不住走近，轻轻把他的手臂抬起放进被窝里，然后蹲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她伸出食指来描摹慕麟脸部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划出一条起伏有致的曲线，随后收了手，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药罐盖子被咕噜咕噜翻滚的水不断撞开，每隔一会儿桃夺妖就要掀开盖子以免药溢出来。开药的大夫说要熬两个时辰药性才能渗出来，所以她只能百无聊赖地守坐在炉子前，时不时重复着添煤和揭盖的动作。

　　慕麟醒来得比桃夺妖预料到的时间还要早很多，他抓了一件厚披风在门口观摩她煎药，见她没有发现自己，又转身走了。

　　等桃夺妖回到房间时，仍然看到慕麟躺在床上，她把煎好的药轻轻放在桌上去喊他，但她一走近，他就睁开眼睛，自己坐起来了。

　　“你能自己喝吗？还是要我喂你。”她笑吟吟地问。

　　慕麟不答，只是有些突兀地抓过她的手，他仔细检查一遍她的手指后，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我可以自己喝。”

　　看着慕麟放下碗之后微皱的双眉，桃夺妖猜想这个药一定很苦，她转身放碗时自己用手指沾了碗底的一点尝，差点没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不觉得药很苦吗？？”她忍不住转身问。他是怎么做到这样波澜不惊的样子的，难不成他的味觉还没有恢复，难不成他也没吃药么。

　　“很苦，但还算在我能忍受的限度内。”他看着她似意有所指地说。

　　如果吃到苦的东西可以忍下来，那她在碰到烫手的药罐盖子时为什么就不可以不怕疼直接拿起来。

　　苦和痛，哪一个更无法掩饰？

　　——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对他敞开心扉过。从过去到现在，他并不了解她。他只是以为自己掌控了她就算了解。

　　慕麟的心意外地抽痛了那么一下。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最开始的感觉是痛苦。

　　“药喝完了你就早些休息吧，我...”她开始因为他思索的眼神而变得有些慌乱，最终还是选择逃避：“我先回去睡了。”

　　可是那间屋子里根本就没有被子，要怎么睡呢？这么冷的天，这么明显的破绽，两个人都沉默地选择了把不信任搁置在一边。

　　*

　　灯影闪烁，在被吹灭前，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桃夺妖毫不犹豫将灯灭了。一片漆黑的屋子里，只有她的心跳声在砰砰作响。

　　然后是“嘭”地一声比心跳更响数倍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下意识抬起头，是慕麟一脚踹开了门。

　　这里只有她和慕麟，不会有别人，她也没有锁门的习惯。她只是以为他看到灯灭了会知趣地离开，毕竟一直以来，他从没有对她做过什么越矩之事。

　　“出来。”他在门口喊了一声，“咳咳！”接着是几声难耐的咳嗽。

　　桃夺妖重新点上灯，她也顾不上是不是用了灵能，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恢复光明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慕麟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桃夺妖从椅子上站起来，想着要找什么借口把他打发走，但慕麟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今天的事就要今天说。”

　　万一明天，你就离开了呢？心底的不安和压抑让慕麟变得强横起来，一步步把桃夺妖抱回自己的屋子，明明只是隔着个院子的距离，他的额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幸亏她没有反抗，否则他都不确定病恹恹的自己是不是还有力气应对。

　　被放下来之后，桃夺妖悻悻地拉了张椅子按着慕麟坐下，她看着他有些惨白的脸，侧头望了一眼屋子里快要熄灭的炭火盆，忍不住用灵能恢复了火种。

　　“说吧。”桃夺妖双手叉腰，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慕麟。但其实她心虚得不行。

　　慕麟仰头看她，他的眼睛有些湿润，瞳孔里映照着一跃一跃的烛火变成了闪烁的星辰。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了她的腰肢，将头埋在她的心口。

　　扑通扑通——他在听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