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54、第 54 章 不速之客

　　山谷的盆地里，一处隆起的坟头前插着一根黄旗。当秋末的雨季来临时，连续多日的雨水冲刷让一具尸体暴露在荒野之中。但奇怪的是，这具尸体并没有腐烂，并且，他的喉部在闪烁着诡异的紫光。

　　一双金色长靴避过水坑，停留在尸体前。

　　这时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他顺着那一尘不染的靴子往上看，一个穿着斗篷，将全身遮挡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人也正在低头看他。

　　“带我去泽地的入口。”那个人开口说，明明语调轻柔，但这个命令却让原本死去的尸体从泥地上爬了起来，并且以一种歪扭的走姿往他所熟知的方向走去。

　　*

　　慕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道士来算良辰吉日，竟然把婚宴定在最冷的冬至日。按照泽地的礼法来说，两人已经在长老面前相互应誓过，名字也一起挂在了同心树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了，因此桃夺妖开始盘算着能不能不要搞那么隆重的婚礼。

　　她真的很讨厌参加任何宴席，只想窝在自己的小房屋里过完一整个冬天。

　　最终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慕麟很快缴械投降：“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办了。”

　　“你最好了！”她开心地跳起来，吧唧一口亲在慕麟的脸颊上。得了便宜的慕麟却把另一半脸也凑上，“做事不能做一半。”他提醒她。

　　于是桃夺妖只好再次凑上去，但这回慕麟坏笑一下，直接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唔...”

　　一番纠缠过后，桃夺妖气鼓鼓地看着慕麟，但他却再次靠近，与她额头相抵：“这次可是你主动的。”

　　歪理，这简直是歪理。

　　但是天气这么凉，他身上的热气令她着迷，索性也就趁机环上他的腰，整个人都恨不得缩进他怀里，“你欺负我，罚你给我当暖炉。”她略带气愤地笑着说。

　　“好。我认罚。”

　　他很快答应下来，抱着她到了院子里的吊椅上坐下。

　　日光倾斜而下，给整个院子打上一层漂亮的金色。今日下午的太阳算是一整天最大的时候，可即便是这样，寒风还是无孔不入地往人身上钻。

　　这还没到冬天就已经冷成这样，难以想象泽地的冬天会是怎样的叫人煎熬。

　　“好可惜，这么冷的天，要是当初你送我的那件狐狸披风还在就好了。”桃夺妖有些遗憾地说。总是在这种特定的场景下，她会想起之前的事情来，这时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和慕麟经历过这么多事了。

　　他身上的气息和那时没有什么分别，一直在改变的只有自己而已。

　　“那种东西很容易就能换到，没什么好可惜的。”

　　慕麟安慰人的方式总是带着自己的主体惯性，在他看来，两个人的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她喜欢的话，他再去弄一个来就好了。

　　“但是意义不一样。”

　　“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

　　慕麟伸手揉了揉发冻的鼻梁，他换了个话题，以免她在这件事上纠结。

　　“你要是这么怕冷，干脆跟我睡一个屋好了。”

　　“哈？”桃夺妖收回了在慕麟身上不安分乱动的小手，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在他身边，她把身体养得越来越好，灵能也日渐充盈。但是……再靠近的话，会不会物极必反，膨胀得受不了？况且她偷偷依赖着他的身子来修炼的事，他应该不知情吧。

　　桃夺妖侧目偷看一眼慕麟。她有些不确定了，应该吧？

　　“你不是一直喜欢靠在我身边修炼，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你竟不利用。”

　　可恶！他果然一直知道，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难道一直以来，自己的小心思他都一清二楚？！

　　见她不回话，慕麟扭头将她压在一侧，十分泄气地说：“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这么无动于衷……”

　　“呃…”她愕然。

　　“死兔子，你究竟有没有心。”慕麟伸手在桃夺妖的胸口按住，一双桃眼直勾勾盯着她，魅惑又动人。不等她回答，他的语气马上又软下来几分，无奈一笑：“好了，不闹了。我同你开玩笑的。”

　　桃夺妖正要回话，一道拉长的影子闯进两人的视线中。

　　慕麟循着影子的方向往院门那儿看，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儿，带着微笑看着二人。

　　是神四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慕麟起身，将桃夺妖挡在自己身后，“你先进去。”他对她说。

　　这种时候神四浸过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桃夺妖进去之前瞥了一眼神四浸，虽然自己被封印时他还不是长老，可以说完全不知情。

　　但是——他不是那位心里最重要的人么？为什么连那位也一同被封印了，他却还一直在为天神殿做事？难不成说，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隐情。

　　其实就算进了屋子，他们在院子里的对话桃夺妖也能听得清楚，她猜想慕麟只是担心万一两人忽然打起来波及到她，拉开一点距离至少让她有逃开的准备。

　　不过神四浸似乎并不是来找他清算的，相反，他摘下了戴在头上的帽子，揭了蒙面的丝巾，一开口就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我这次来找你，是代天神殿五位长老一起来的。”

　　“真稀奇。”慕麟哼笑一声，转过身去不看人，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吊椅，“怎么，现在有什么你们对付不了的妖魔又想起我来了？”

　　见神四浸没反应，慕麟就知道是自己说中了。

　　“你还记得，在天神殿创立初期，他们曾经封印了一个恶魔的事么。”说到这里，神四浸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忽然在两人之间张开了一个秘密结界，接下来的话，桃夺妖再也没能听到。

　　只是光这一句，她原本还带着几分幸福余温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看来自己借用饲魂术从封印里逃出来的事他们已经发现了。现在的天神殿想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想到这里，桃夺妖又觉得好笑。

　　哪怕是再天衣无缝的计划，也会有暴露出破绽的一天。原本她以为那些高傲的长老们不会再特意返回去查看封印，现在想来，青子翁肯定是时时有去看的，不然为什么自己的魂体刚从这具身体里觉醒没多久就被发现了。

　　现在两个天神就在外面，以自己当前的实力，不要说慕麟，就连神四浸抬抬手指也能拿下。逃跑是下策。她只能赌，赌天神殿那帮蠢货根本就没办法找到自己，所以神四浸才来求助于慕麟。

　　而实际上，桃夺妖的猜测并没有错，这一切都只是误打误撞而已。

　　院子里，神四浸和慕麟的交涉似乎已经结束。只见慕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屋子里走来，而神四浸又重新戴上了兜帽。

　　“你们谈好了？”桃夺妖迎上来问。慕麟抓过她的手紧扣在怀里，郑重地点点头，随后他又向外看了一眼，神四浸似乎还有事未完，跟着走了进来。

　　“看来你是真的想好了。”神四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他递到慕麟跟前，“这里面的药，你们吃下去之后会变成普通人，药效能持续到你们死去的那一刻，死后沉睡百年醒来仍旧能恢复到现在的样子。”

　　见慕麟迟迟不接，他转手将药瓶放在桌上，又继续说：“要是你们真的想躲开天神殿的追捕，变成凡人混迹人界，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办法。”

　　桃夺妖伸手将药递还给神四浸，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某种目的，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言简意赅道：“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不是我们在躲天神殿的追捕，而是天神殿庆幸我们没有上去大闹一场。”

　　此话一出，慕麟和神四浸都愣在原地。

　　但神四浸毕竟和慕麟交友多年，他很了解慕麟的脾气。他没有反驳桃夺妖的话，只是欣然一笑：“何必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呢。我这次是私下来找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你对我的敌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桃夺妖垂头默然。她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关于神四浸的所有了解，全部都只是来自于别人的描述而已。如果是慕麟认定的朋友，那自己确实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用担心。他只是来找我叙叙旧。”慕麟揉揉她的脑袋算是安抚。

　　“桃夺妖，你虽然不认识我，但从前我在远处见过你的次数却不少。在我心里，你和慕麟一样，也一直是我希望可以保护的人。”

　　“什么意思？”慕麟皱眉看看神四浸，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桃夺妖。

　　神四浸道：“没什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带珍重地望了一眼慕麟，“我得离开了。经此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至于那件事，你若是不想管，也不必勉强。”

　　看来他们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桃夺妖的脸色有一刹那的难堪，但她很快调整了一下神情，最终是面露微笑地挽着慕麟一起送了神四浸一程。

　　一路上两人都在聊着过去的一些事，桃夺妖没有插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等到真正要分别时，神四浸忽然对慕麟说：“你回避一下，我有些事要跟她单独讲。”

　　慕麟挑眉：“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神四浸低头笑笑，“也可以，那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对桃夺妖郑重地说：“我就把他交到你手里了。你要保护好他。”

　　听到这样的话，慕麟不满地假意推了一下神四浸：“赶紧走吧，啰嗦。”

　　神四浸却不理会慕麟，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你别看他平时好像很冷淡的样子，其实他最顽劣了。他喜欢远远地看别人热闹，所以你们以后可以多去外面走走。他的味觉和嗅觉......”

　　慕麟听不下去了，两手将耳朵一捂，跳到了邻近的一棵树上坐着，摘了树上的果子一个接一个往下砸，当然这些果子最终都会偏离神四浸的头顶，往旁边掉落，桃夺妖很清楚地看见神四浸使了灵能，她看着这两人相处的方式，忽然怀念起了某个人。

　　正失神时，一个果子砸在她的肩上，她吃痛地抬头，冲树上吼了一声：“慕麟，你给我下来！”

　　慕麟原本举着果子的手立刻收了回来，等桃夺妖重新和神四浸聊天时，果子又开始落下，简直扰人心烦，却又让她只能无奈地瞪。

　　神四浸和桃夺妖说了许多关于慕麟的事，比起他自己和她说的，在神四浸的描述里，慕麟只是一个外表冷漠，内心火热单纯的人而已。

　　所以他才拜托她关照慕麟。

　　毕竟在神四浸看来，桃夺妖的经历一定比慕麟多，她能从那场大战中活下来就说明了一切。只是神四浸不知道桃夺妖真正的身份。事实上，他之所以放纵二人，是因为他对慕麟回归天神殿还抱有强烈的想法。

　　在神四浸看来，或许此时慕麟觉得男女之爱很珍贵，但当他真正体验过之后，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看法。慕麟成神的路上太简单了，以至于他不知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神位。而桃夺妖，毕竟是一个妖，妖的寿命并不像神那样恒长。

　　至多不过几世，她会消逝在世间，又何况这药死后沉睡百年的特性，极大地缩短了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至那时，慕麟经这番历练，会有新的感悟，会明白一切不过虚妄，他将从对神明的浅层解读上升到更深一层的理解。

　　神四浸坚信，慕麟终将回归天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