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52、第 52 章 归隐

　　“这里的人对外面来的人抱有很大敌意，他们也很少出去。周围几个村庄之间互相通婚，已经延续了几百年。”

　　慕麟和桃夺妖稍稍落后于人群，他耐心地和她讲着这里的状况。

　　“不过好在，他们对本地人介绍来的外人深信不疑，而且非常欢迎除妖师。我就是借着这个身份安顿下来的。”

　　“那个结界也是你设的？”桃夺妖问，此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停下脚步来，抓紧慕麟的手臂，抬头看着他急迫地说：“你知道我在外面发生的事对不对？你能不能救…”

　　“不能。”他打断她的妄想，干脆道：“已死之人，我是没办法救活的。”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我就不该自作主张要给他妖丹……若是我没有那么做，若是我等到你出来找我，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桃夺妖懊恼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前方有人在催促慕麟走快一些，别等下错过了迎新宴。两人于是不再说话，开始沉默赶路。

　　所谓的迎新宴，是这个地方的人特意为身为除妖师的慕麟而办的。几个月之前，慕麟就说过来这里等一个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宴席上桃夺妖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也没怎么动筷，很快她就被几个姑娘拉着去了慕麟的住所，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呆坐在这间充满了他的气息的屋子。

　　就算是到了人界，哪怕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慕麟还是把房间布置得格外豪气，这和他身上那种淡然的气质完全不搭。

　　没过多久，慕麟就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他的脸上有轻微的绯红，看上去应该不至于喝醉。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桃夺妖开口的第一句就带着点儿调侃的意味，她是看着眼前玉石雕成的长桌说的，手指还在上面点了点，发出几下清脆的响声来。

　　慕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很随意地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解释道：“他们替我布置的，都是用这里最珍贵的材料。我若是不笑纳，恐怕他们要怀疑我是不是会用心替人办事。”

　　“你别看这里的人都足不出户的样子，但是他们对外界的趋势，可是比你我都要了解得透彻。如今这个世道，是没有两袖清风的除妖师了。”

　　“那很可惜。”桃夺妖有些失望地说，“最初天神殿组织除妖师队伍时，大概并未料到有朝一日他们在人界的影响能达到如此之大。”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不想再提。看来他是真的舍弃了神的身份，想作为一个人好好地在这里隐居。

　　可于她而言，这里只是短暂停歇的地方，她的脚步并不会终止于此。既然现在见到了想见的人，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会全力以赴自己原本的计划。

　　慕麟察觉到眼前的人沉默得有些异常，他刚想说什么，却被她开口打断。

　　“那说说最近的事吧。说一些开心的事好了，”桃夺妖露出一个标志的假笑，“这里有什么有趣的人或事吗？”

　　慕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很累吧，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找我。”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我在清晨感知到你靠近时，开心的心情一直延续到了见到你的那一刻。”

　　他很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似乎一开始那种萦绕在两人周围的那种紧张和生涩感，在他磁性的嗓音里慢慢融化成了氤氲的暧昧感。

　　在桃夺妖的注视下，慕麟接着说：“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和外界不一样。这里的灵能不是流动的，轻盈的，而是沉甸甸的埋在地底深处一般，很难感知到。”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我不再使用自己的灵能，就没有人可以找到我。”

　　“那个结界不是我设的，是我来时就的存在的，应该存在了很久的时间。并且……它不允许妖入内。”

　　说到这里，慕麟有些卡住。桃夺妖觉得他现在看上去有些紧张，于是她站起来，反压住他撑在桌面上的手，“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所以她能进来，并不是靠那张地图，而是他冒险动用了大量灵能。而从他的话里她完全可以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在意。

　　“我觉得做个普通人也不错。只是太孤单了，你愿意……”

　　话已至此，慕麟却仍旧停顿在最重要的节点。桃夺妖反而有些心急起来，她往前探了探脑袋，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如果他说想和自己一起隐居在这里，或许……或许她能够为他多停留一段日子。

　　“我想问……你能不能继续当我的爱宠，一直陪着我。”

　　爱……

　　爱宠？！

　　桃夺妖脸色僵住。

　　她动了动双唇，一个字也回不上。所以从头到尾，他就是把她当做一只可以豢养的小兔而已！

　　亏她还以为他对自己是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对，也有，也是有的。毕竟谁对自己的宠物没有感情呢？

　　慕麟，你真是好样的。

　　还露出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来。

　　“行。”桃夺妖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嗖地一下收回了自己原本贴在慕麟手背上的手，她眯起眼睛来微笑着说：“现在本爱宠很累了，要休息。明天再来探视吧！”

　　“等、等等……”

　　慕麟错愕不及，带着满脑子疑问被桃夺妖一把推出门外。

　　怎么事情的走向，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看上去，并不是很喜欢的样子，反而有些生气了。

　　不，是很生气。看上去想咬人的那种生气。慕麟捏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回想起曾经被兔子形态的桃夺妖咬过的情形，不由得抬高了眉毛——我哪里说错了么？他忍不住想。

　　*

　　休整一夜之后，桃夺妖贪睡到第二日正午才起。推开小屋的门，眼前见到的是一处简洁的小院，分岔的两条通往院门的小道旁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上面是颜色各异的鲜花。

　　正午的阳光打在头顶，却并不热，反而是恰到好处的暖意。桃夺妖深吸一口气，伸个懒腰，刚下了台阶，往外没走几步，就碰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慕麟，他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

　　“醒了。怎样，还好吗？”他侧头笑问。

　　“挺好的。”桃夺妖注意到篮子里的东西，她伸长了脑袋探过半个身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瓜果蔬菜之后忍不住惊呼：“这么多吃的。”

　　“是啊。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把街上卖的东西都带了一点回来。”

　　“怎么都是一些生的，你...你都不用进食的么？”

　　两人进了堂屋，桃夺妖一边往桌上放置食物，一边好奇慕麟怎么都没有买一块肉回来，最能下嘴的恐怕也就那两包糕点了。

　　“我对吃的没什么兴趣，你尽兴就好。”他推开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包糕点说。

　　“这些太素了，我想吃肉。”

　　“肉？”

　　“嗯。”

　　慕麟皱眉：“我记得兔子是吃素的吧。”

　　桃夺妖晃晃脑袋，撇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我现在可是一个人！”

　　是了，他差点忘了。她已经修成了人身，再拿养兔子那招来好像应付不了。但是，养一个人？那要怎么养才对。慕麟逐渐犯难的脸色被桃夺妖看在眼里，她掩唇偷笑一下，随后开始大快朵颐，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和慕麟聊起天来。

　　“所以，你为什么对吃的没什么兴趣，我记得之前你的同僚们不是说你最喜欢吃麻辣兔丁么？”

　　“那是随口说的话，谁知道他们会一直记着。”慕麟想了想，还是解释说，“自从开始转变为灵能役之后，我的味觉和嗅觉就时好时坏，大多数时间里，我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嗅不到花草的香气。”

　　“不过好在我的触觉很灵敏。”

　　所以他才这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桃夺妖清清嗓子咳嗽了一下，她望着桌上的食物晃神了片刻，忽然间她眼前一亮，猛地抬头看着慕麟，“你要不要试一试，或许到了这里，很多事会变得不一样呢？”

　　“不试。”

　　“试试吧。”

　　“不要。”

　　对于桃夺妖的请求，他断然拒绝。桃夺妖心想软的不成那就来硬的，她也不多废话，趁慕麟不备，两指捏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抓起一块糕点就塞了进去。

　　“唔...”慕麟瞪大了眼睛，随后他看桃夺妖也飞快地抓了同样的一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就在这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真的尝到了这块糕点的味道。

　　看着慕麟表情从愤怒转为不可思议，最后沉浸在食物的美好里，慢慢咽下去之后，桃夺妖也终于松开了藏在桌子底下偷偷施法的两只手。

　　这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灵能，也是致使她被封印的罪魁祸首。现在，她用这个灵能来和眼前的男人分享同一个食物，多少带着点啼笑皆非之感。

　　只可惜，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想要承载住自己的灵魂，想要驾驭那样有覆灭一切力量的灵能，必须更加勤奋地修炼才行。

　　“是你动的手脚吧。”

　　连吃了几块糕点之后，慕麟突然说。他怎么会看不出呢？每次他拿什么，她也跟着拿。而且她明显已经快吃撑了。

　　她鼓着腮帮子眯眼一笑，口齿不清地应：“你...想多...了。”

　　也罢，她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桃夺妖最喜欢慕麟这一点了，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越界。又或者他内心一直有足够的自信，自信地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里。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两人每每外出吃饭，都点一样的两份食物，这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归隐山林的眷侣在不顾场合地恩爱。

　　于是有一次，桃夺妖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时，碰到了来求慕麟办事的廖姑娘，那位姑娘在等慕麟时和桃夺妖闲谈了几句，当她问起两人何时成婚时，桃夺妖瞬间咂舌。

　　“这...这。”桃夺妖简直“这”不出一句话来。但那时她又想起，最初慕麟说爱宠的事情，所以过了好一会儿，她有些带着报复心理地回廖姑娘说：“其实你们误会了，我跟他只是同门情谊。”

　　“那你们为什么吃东西都要一模一样的？”

　　“以前同门时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毕竟习惯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改过来的。”

　　“哦...”廖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几天，慕麟去某户人家救生病了的花时，女主人方大婶非常热情地要留他下来吃饭，慕麟不喜欢和除了桃夺妖以外的人有接触，所以任凭人家怎么挽留也不答应，直到他一脚迈出门槛时，方大婶立刻追上来说：“其实就是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慕麟有些奇怪。

　　“我听说你家里那位小师妹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你看看，要是不嫌弃的话，我的儿子方快怎么样？虽然我们孤儿寡母的，但我也给他积赞了不少彩礼哩。”

　　慕麟往后退了一步，沉下脸来。这么荒唐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一时半会竟对不上话来。见他沉默不语，方大婶又嬉笑着说：“方快经常去找桃姑娘玩儿，我看桃姑娘挺喜欢他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喜欢。”

　　周遭的气氛冷下来，旁边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方大婶仍旧不依不饶地说：“这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嘛。如果不是喜欢，又干嘛时时见面呢。再者而言，既然你和桃姑娘不是夫妻，又没有婚约，你何必霸着人家姑娘不放呢！”

　　“我...！”慕麟长呵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堵了一口撑不下的气，快把自己的肺顶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