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51、第 51 章 重逢

　　跨越了一个季度的时间，桃夺妖终于踏上前往泽地的旅途。这期间她路过一些城池，发现天神殿并没有下达对慕麟的断罪书。消失的那支除妖小队如城墙上的烽火般转瞬即逝，无人在意他们的灵魂将飘向何处。

　　泽地在姜国最南一角，除了每月定期去拜访的友商，鲜少有人知道藏在几座大山背后的隐秘入口。桃夺妖用一颗妖丹换来了跟随的机会，领队的是一个大胡子，他总爱举着长条旗站在牛车上挥来挥去，那旗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符咒，但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这些符咒是一个也没画对，也不知道谁用这个破烂玩儿意骗了他一笔大钱，否则他怎么连睡觉也不肯放开。

　　桃夺妖很快发现，这个“明眼人”只有她一个。队伍里所有人都对大胡子的驱魔旗深信不疑，他们在半路上碰到了一个伪装成伤者的妖精，却毫无察觉，大胡子甚至热心肠地救下了那只妖精，还把她留在了队伍里。

　　到了夜深人静时，那只妖精开始忍不住现出了原形，想吸食人的精魄，但被桃夺妖察觉后制止。

　　“我一开始就发现了你。”

　　“你我本是同类，你想独吞这些人，起码也要有与我对等的实力才行啊！”

　　妖精的一只手变作长长的肉条，在要贯穿桃夺妖的心脏时被她向后一跃，轻易避开。桃夺妖一只手撑在地面上，缓缓抬起头，看到对方双眼泛出诡异的白光，身体也逐渐在变大，直到两片硕大的翅膀从空中展开，遮蔽了月光。

　　原来是一只蝶妖，而且看上去还是修炼了许久的。桃夺妖开始觉得事情棘手起来了，以她现在是状况，不动用灵能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战胜对方的。但要动用灵能的话，势必释放出妖气来，万一吸引到周边的天神就不好了。

　　这时众人都被惊醒了，大胡子虽然吓得浑身颤抖，还是握着他的那面旗跑到了蝶妖面前，“喂！妖怪！有本事冲我来！”

　　蝶妖抬眉扫了大胡子一眼，从口中吐出一根尖刺直接飞向大胡子的脑袋，幸亏桃夺妖一把将大胡子推开，那根尖刺落在她脚边深深插进地里七寸的位置，不敢想如果刚才大胡子没有避开的话，他一定脑袋开花了。

　　“带他们先走。”桃夺妖回头，平静地对大胡子说。

　　经过这一番惊吓的大胡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好在他还会听话，急忙引导着众人朝森林外撤去。但蝶妖显然不会放他们走，只见她煽动翅膀降下数根尖刺，所有人都被尖刺围成一圈，困在原地动惮不得。

　　但当她往地上数着人头时，忽然眉头一紧，这时桃夺妖挥动着利爪从她身后划过，其速度之快甚至没有让她察觉到灵能的流动，只是感到后背有什么东西像断掉了一般，撕扯着皮肉往下坠。

　　咔嚓一声，蝶妖的半个翅膀被桃夺妖的利爪破开。原本灰暗的地面又重新投射下一片皎白的月光，这时被困住的人们也看清了，桃夺妖的两只手变成了有锋利尖爪的怪状。

　　“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小辈！”蝶妖惨叫一声，直接上手上背后断掉的翅膀掰下，刹那间她腾飞至高空，巨大的阴影重新笼罩在所有人头顶。桃夺妖此时也双脚一蹬扑向蝶妖，人们只看到两道光在空中交错了几个来回，很快一堆黏糊糊的血块从天上落下来，而跟随着一起落下的还有腹部空了一块的桃夺妖。

　　“嘿！！小姑娘！！”大胡子奋力扒拉开锁着自己的尖刺，探出半个脑袋来对着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桃夺妖喊，“嘿！你怎么样了！”

　　直到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对方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这才松下一口气来。与此同时，有几个人已经从尖刺里跑出来，大胡子急忙对着他们喊：“快去把桃姑娘扶起来！快去啊！”但逃出来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敢靠近桃夺妖，反而是丢弃了队伍往回跑，气得大胡子一脚踹断了尖刺，哪怕被绊了一下划伤脚踝也柺跳着跑到桃夺妖跟前将她扶起。

　　“你们就是这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吗！”他对那些人大声骂道，“真是一帮畜生！”

　　“她可是妖！”

　　“她是妖！你清高，等会儿她就把你吃了！”

　　“我们应该把她杀了！”

　　“对，快杀了她！！”

　　“你要帮她，你也一起死！！！”

　　越来越多的人从尖刺中脱身，他们远远站着，将桃夺妖和大胡子围在一个圈里，叫嚣着要杀人。叫喊声中，有人开始行动，他们从马车上取出火种，点燃了周围的枯枝，一个又一个火把扔砸过来。

　　“啊！痛！好痛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快住手啊......”

　　大胡子被几个火把砸中，身上起了火，熏得他眼泪直流，痛得他喊声震耳。可即便是这样，他也用自己的身子把桃夺妖压在身下，他用自己的生命回报了救他一命的人。

　　明明是领队，怎么会死在众人举起的薪火里。桃夺妖受了重伤动弹不得，但还是撑起了微弱的结界。火势越来越大，滚滚浓烟升向天际，看着不再动弹的二人，人群里有人开始带头要赶紧走，于是大家一拥而逃。

　　所有人都忘了自己这趟来泽地的目的，现在他们一心往回飞奔，却因为没有地图而迷失在了山谷里。而燎燎火焰熄灭之后，已是次日清晨。桃夺妖用手肘顶开了扑在自己身上的大胡子，他虽然保下一条命，全身却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毁了容貌。

　　“给...”

　　桃夺妖感觉自己的手心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图。

　　大胡子闭着眼睛，眼角滑下一行泪，他喘着粗气说：“你...快...走。”

　　“等等我。”桃夺妖起身，拿起地上的血块开始翻找，最终找到了蝶妖的内丹。她将妖丹塞进大胡子嘴里，“吞下去吧，你会好起来的。只是——”

　　她没能接着往下说，因为大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偷偷抓起一根断掉的尖刺，他用那根尖刺从侧面扎穿了自己的脖颈。他咬牙瞪着眼死去，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但桃夺妖知道他想说什么。

　　妖丹这种东西虽能大幅度提升人的修为，且在短时间内有治愈伤势的奇效，但只要吃了一次之后就会成瘾，始终会有心魔存在，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丧失理智的怪物。

　　他只是个普通人，想以普通人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桃夺妖掌心覆盖在大胡子的眼窝上，五指带过时帮助他闭上了眼。

　　*

　　靠着大胡子给的地图，桃夺妖很快到了泽地的入口处。一身伤痕的她勉强恢复了人的模样，只是腹部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却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愈合。

　　眼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从中间分裂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幽长狭道。桃夺妖往里走了一半，在钻进一个地下岩洞时，突然发现洞口设有结界。

　　“竟然把结界设在这种地方......”

　　不是入口处，而是最险要的，整条通道的过半处。桃夺妖摇头轻叹一声，“慕麟，想见你一面，如今还真是难啊。”她干脆蹲下身子，背靠在结界边上的石壁处休息。

　　“大概你跟我的缘分，在那时候分开就已经结束了。”她开始自顾自念叨起来，说话时抓着地图的那只手臂松垮地耷拉下来，接着一股幽幽的光芒在她眼前晃动，她侧过头去，看到自己半只手掌已然越过了结界。

　　看来，大胡子给自己的地图，不仅仅有指路的作用，也是进入泽地必要的通行证。

　　“哈！”桃夺妖释然一笑，身体好像又恢复了更多力量。其实，她还是想见到他的，想看看他怎么样了。至少在恢复到和以前同等的实力之前，她找不到比在慕麟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就像那时自己还没有恢复记忆时，还是一只兔子时依偎在他身边。

　　曾经经历过的事不会忘记，只是那么多事情里，唯独和慕麟相处的那段时光变成了记忆里最独特的存在。她理不清这种奇怪的感觉，只是在完成了自己应该完成的事之后，特别想回到他的身边去。

　　穿过结界后，桃夺妖又往上爬了一段路，接着是很长的一段下山的路，直到接近黄昏时，她才从那逼人的狭道里解脱出来。幸好不远处就有一个小石潭，四周静悄悄的，这里平常应该也不会有人来。

　　桃夺妖一脚跨进石潭里，开始清洗自己的伤口。暗红的血色在水间晕染开来，她正放下束缚长发的簪子时，身后突然传来不徐不慢的脚步声。

　　“谁？！”桃夺妖一个飞簪向后射出，目标当然不是来者的头部，原本只是想震慑一下对方，但那个人似乎有意迎着簪子而来，而且，他很轻易地挪动了一下原本在正道上的身子，伸手捞住了那根本该钉在他身旁一棵树干上的簪子。

　　桃夺妖迅速转过身，却在耳旁听到一声轻笑。

　　“还是这么莽撞。”

　　很熟悉的语调，甚至带着几分责备。

　　是他。

　　桃夺妖垂眸一笑，再仰起头时，慕麟已经站在了离她最近的一块大石头上。他半蹲下来，朝她招招手，“过来。”

　　等她过去之后，他又开始吩咐，“转过去。”桃夺妖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很快，她发现他只是在帮她扎发而已。随后肩上一紧，他的手顺着后背来到她的伤口处，温热的掌心不过覆盖了片刻，伤口就愈合长出了新的血肉。

　　“谁这么有本事，把你伤成这样。”他看似不经意的问，但桃夺妖还是听出了话里的心疼。

　　“一只蝶妖。”她仰着头看他，笑着说，“对付妖，比对付人难多了。还好你没看到我当时狼狈的样子。”

　　慕麟单手托着桃夺妖的颈，这个姿势看她，那双眼睛像放大了一样，里面盈满了柔情，他看得心漏了半拍却舍不得挪开眼。但很快，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交汇的眼神，慕麟适时地站起来，桃夺妖也很快回过身走到了岸边。

　　两个人都有很多话想对对方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慕麟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桃夺妖湿淋淋的身上，随后拉着她往道路的旁边靠，“一会儿会有一群人过来送种子，你不需要开口，由我来说就好。”

　　话音刚落，果然稀稀疏疏爬上来一群人，他们身上都背着沉甸甸的东西，一见到慕麟就讨笑说：“你小子为了来接人还真是走得快啊！”

　　“咦，这就是你的师妹么？怎么还害羞得躲起来了？”

　　一个青年说着还想上前仔细看看桃夺妖，但慕麟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拉，避开了青年审视的目光。

　　“呀，这里怎么好多血！”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端倪，大家都一股脑看向桃夺妖，慕麟于是开口道：“我的师妹在跟商队来的途中遭到了妖怪的袭击，所有人都四散逃开，生死不明。师妹命大，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

　　“唉，怎么又有妖怪！”一位老妪气呼呼地直跺脚，“好不容易到了商队来的日子，想着跟外界换点儿新奇的东西给我孙女儿玩玩，真是气死个人！”

　　众人也纷纷抱怨着，慕麟拥着桃夺妖就这样干站着一言不发地等他们七嘴八舌地泄愤完，直到领头的招呼一声，大家陆续往回走，慕麟牵起桃夺妖的手，贴近她的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我们也回去吧，小师妹。”

　　看来慕麟很满意自己给她编造的这个身份。桃夺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时却忍不住微笑。望着眼前逐渐展开的新地带，她从内心开始庆幸自己选择来这里是对的。

　　但另一方面，她又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慕麟。她不确定他是一时兴起要离开天神殿，还是真的就潇洒地一走了之。毕竟，她曾经也相信过一位天神，但转头那个人就把自己封印回去了。

　　这世上，还有再值得她托付身心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