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50、第 50 章 断罪

　　青子翁笑了。他的笑容很耐人寻味，眼神像鬣狗盯上跑不动的猎物般阴冷。

　　鬼镰的魂魄逐渐淡如水色，最后消散在众人眼中，只是他的尸骨还存留在这里，似乎在刻意提醒他们，他是为什么而死。但其实，鬼镰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自己少年时和贵女相爱却被打断一只腿，他记恨的是掩藏在权贵之中的那些妖，他恨那些权贵被妖色迷惑，不分忠奸，恨自己孱弱无能只能当一只逃亡的败犬。他最悔恨的是自己走上除妖师这条路，他想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当初死了算了。

　　这一生，终究是没有变成年少时憧憬的模样，反而活成了自己曾经鄙夷之人。

　　玄信收回手，安然垂在一侧，看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王胜道：“你看，连死人也比你诚实。”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是天神殿独有的，王胜自从加入除妖师小队以来就已经听惯了，唯独这一次，他觉得格外刺耳。

　　不仅仅是他，连郭逢也觉得很不适。

　　这时青子翁看向慕麟：“乖乖把那只兔妖交出来。念在你以往的功劳上，我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现在死了这么多除妖师，必须要给祁国的皇室一个交代，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要向他问罪罢了。

　　慕麟微微垂眸，似乎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一般。片刻后，他略带遗憾地朝青子翁摇摇头。

　　“慕麟，你想好了！当真要为了这样一只妖怪背叛天神殿么？！”

　　“我们一直都把你当做接班人来对待的，你可要想好了！”

　　“青子翁，这可是你最得意的徒弟，你不要讲气话。”

　　到了这个时候，其他三个元老又开始和稀泥了。在他们眼里，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只是碍于规矩，要有个结果而已。慕麟感到怀里的桃夺妖不安地拱了拱脑袋，他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上面清晰地倒映着他释然的神情。

　　“人是我杀的。”慕麟转过身，最后丢下一句话，“除名无怨。”

　　“站住！”玄信大喊，“你以为天神殿是你想进就进，以为天神是你不想当就不要当的么？”

　　慕麟顿住脚步，他从容回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们：“那不然呢，”他说着轻轻一笑，“难不成你们要在这里和我动手。”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我们真的不敢？！”扈归挥拳做势要动手，却被青子翁拦下，他咬牙低声道：“别和他逞口舌之能，这里不是天神殿，一旦肉身陨灭，我们就真的死了。”

　　扈归听完这句话，脸色一变，将手慢慢放了下来。刚才瞬息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回落，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慕麟消失在眼前。

　　青子翁看着三人道：“我知道你们咽不下这口气，这个逆贼如此挑衅天神殿的威严，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只是我们四人都肩负天神殿重要职责，万一动起手来有了闪失，天神殿少了任何一位元老都会引起天下大乱。为了苍生，我等只能暂且忍一忍，从长计议！”

　　苍生。一旁的郭逢小小地翻了个白眼，王胜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心中坚定了一个想法，他要为慕麟建一座神庙，他发誓要替所有人记住这个真相。

　　*

　　桃夺妖没想过慕麟能这么干脆离开天神殿，当然，在刚才她见到那几个家伙时简直恨得牙痒痒，她甚至想过要是他们真的和慕麟打起来了，大不了自己立刻就现身，估计也能吓一吓他们。

　　慕麟并没有走远，只是进了洛城，随便找了间客栈投宿，却因为没有钱被赶了出来。

　　“这位兄台，你若是没有盘缠，可以进附近的神庙去挤一晚，那里有许多像你一般的落魄之人。”身后一位背着一箩筐书的书生从背后窜出来好心提醒他。

　　慕麟原本还没注意到旁边有人，这时听到声音了转过头去看，那位书生见他看过来了，马上上前一步，更加热情了，“我认得路，要不要一起？”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慕麟边走边丢下一句话。

　　书生笑笑，“行吧，那我就自己走了。本来看天黑了想找个人结伴同行，唉...”他抬头看看暗黑的深空，时不时划过几道闪电，“不行我得快点儿走，一会儿肯定要下暴雨了。”

　　慕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去哪，直到豆大的雨点滴落下来，他不得不屈从于眼前所见，抬腿迈进了刚才书生所说的那座神庙。这里面供奉着的不是别人，恰好是郭逢。

　　书生原本缩在一根柱子后面，慕麟一进来，他眼尖见到了，却也不计前嫌地朝慕麟挥挥手，“过来这儿，这里晚上吹不到风。”

　　慕麟没多想，走到书生身边，他甚至还让出了一半自己坐着的破草席给慕麟。过了一会儿，书生忽然指着桃夺妖问：“你这兔子，打算什么时候吃？”

　　“不是用来吃的。我养着玩。”慕麟好心情地回答。

　　“真是好兴致。看你这身打扮，像是哪家府上不想去做除妖师而偷跑出来的贵公子。”书生接话道。不料慕麟没有否认，只是微笑地目视前方，书生觉得自己好像挖到了有趣的事，又忍不住问：“你准备去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慕麟摇摇头，搂紧了怀里的兔子，有些茫然地随口问了句：“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好去处？”

　　“嗯......”书生想了想，极其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有一个地方，很适合隐居。就是姜国的泽地。那儿有山有海，四季分明。但也不是没有坏处……譬如地处偏远又道路多阻，多虫蛇猛兽，除了原本居住在那儿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外面来的人了。”

　　“听你的话里，好像很了解那个地方。”

　　“啊哈。”书生伸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是因为，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虽然这样夸赞自己的家乡有些不好，不过我真的很喜欢那里。”

　　“那又为什么跑出来？”

　　书生沉默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一时间变得泪眼汪汪的。桃夺妖原本磕在慕麟手腕上的脑袋缓缓抬起来，她盯着书生瞅了一眼，对方也看向她，很快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却是看着桃夺妖说：“我出来找我的兄长。”

　　“我的哥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带走了。是祁国来的除妖师把他带走的......”说到这里，书生陷入了长长的回忆里，“我和哥哥是孪生子，当年除妖师来到小镇上时，哥哥拉着我躲起来，可是我贪玩跑出去被看见了，连累得哥哥也要跟着一起去做他们那个破选拔！”

　　慕麟一只手撑在书生后背，待书生起伏的后背逐渐恢复平静之后，他不轻不重地说：“你想见到的人，终有一天会和你重逢。”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神明。”书生小声嘟囔了一句。

　　慕麟收回了手，看了一眼神殿上供奉的神像没再回话。眼看月上枝头，书生的头一垂一垂，快睡着时，他拉着慕麟说了一段告别的话，“等你明早醒来，我可能已经上路了。不过，要是你真的想去泽地，你可以报我的名字，曲奇。我在那儿的名声很好，你报了我的名字，那里的人会开心地接纳你的。”

　　“好。”慕麟点点头，“多谢。”

　　次日清晨，当书生醒来之后，踏出神庙时，赫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繁华的街道之上。再回头看，这座神庙，竟然是祁国的神庙！他回想起昨晚的事，惊觉自己似乎遇见了真正的神明，遂又回到了神庙里对着上面的神像一再叩拜。

　　*

　　天完全亮了。

　　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进神庙里，先前在这里借宿歇脚的人们也都一一散去，桃夺妖休息一晚之后，也恢复了人身，她环顾四周，突然将目光停顿在神像手持的狼牙棒上。

　　没等慕麟反应过来，她三两步并上，跳到神像边上将武器取下，握在手里挥了挥，而后略带思索地撇撇嘴，似乎在责怪这把武器不够趁手。

　　“你要做什么？”慕麟拦在前面问。

　　“昨日跑了两个人，我的事还没完。”她答得干脆，接着又露出恳求的目光来，“我知道你想去哪儿。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你等等我好吗？”

　　“我不喜欢等人。你既然知道我想去哪，就自己来找我好了。”

　　“况且，我也不需要谁陪。”

　　慕麟说完话便瞬间消失在了桃夺妖面前。她无奈地苦笑一声，仔细想想，他大概是怕自己被天神殿的人追杀而牵连到她吧，她很清楚，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桃夺妖目光一紧，撕下一块裙布将脸蒙住，从神庙后门走了出去。她猜想那两个人一定不会那么快通过阵法回祁国，这只除妖队还有财物留在那个庄子上，他们舍不得那些余料的。她于是顺着路再次走到庄子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回头来取财的竟是王胜。

　　她没有阻拦对方，只是在暗处看着他驾马车离开。待他走后，桃夺妖上前询问，才知道王胜只是带走了除妖队原本的东西，而庄子里原本上交的钱财都被他一一退还了。她站在岔路口，看着离去的马车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追杀那两个除妖师虽说不算难事，但在天神殿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也花费了桃夺妖不小的力气。光是打听这两人的下落就用了快两个月的时间，她也辗转从洛城来到祁国边城，倚在城墙下歇息时从几个哨兵嘴里听到有两个落魄的除妖师一直在找新的队伍，于是打起精神混进了一支商队里跟着进了城，终于在一处赌坊后门蹲到了其中一人。

　　桃夺妖甚至没有用武器，只是徒手卸下了对方的一只胳膊，“说，另外一个人在哪里。”她忍着对方身上的臭气，逼下脸来盯着他问，但她似乎低估了这两人之间的情谊，最终只得到一具尸体。

　　城里不明不白死了人是大事，这个人死之前还是除妖师，甚至用血在自己的大腿上写了一个“妖”字来昭告所有人他是怎么死的。一时间洛城人心惶惶，官府不得不向皇家请派更多除妖师前来，他们担心有吃人的妖怪混进了城里。

　　桃夺妖本想在清剿前溜出城去，没想到给那名死去的除妖师下葬那日，她在人群里看到了一直躲藏的另一个人。众目睽睽之下并不好动手，但要失去了这次机会，再要找就难了。桃夺妖于是慢慢挤到了他跟前，那人起先只是觉得后脊有只手贴上，并不以为意，直到五指扎进他的血肉里，他想的喊叫声湮没在鼎沸的人声之中，等到他倒下时，旁边的人都尖叫起来。

　　这名除妖师的脊骨被活生生捏碎了，几乎是一击毙命。

　　此后，洛城流传出一个可怕的故事，说是贪恋财色，违背了戒律的除妖师会被神明施以最严厉的惩罚。而这个故事最开始，却是从一个庄子里的少女口中传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