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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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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夹杂着浓重的焦糊味,整片原野都被烧毁了。
桃夺妖呆坐在一堆冒着青烟的火种旁,还在回想刚才遇见的那个天神。这些呛人的烟熏得她头重脚轻,正一只手撑着想起来,却身子一软扑倒在一边,险些整个人埋进火堆里。
“咳...!”她种种咳了几声,抹去脸上的灰,抬头间却看到不远处有个光点在朝这里靠近。
又是一阵风吹来,身后的树丛弯了弯腰。桃夺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嗅到了清新的香草味。她眨巴着被熏得发酸的眼睛,两行清泪就这么毫无征兆流下来。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最后一片烟雾不轻不重地传来。桃夺妖动了一下身子,咬牙站起来,迷雾散开,眼前的景色令她惊呆了。
那片漂亮的原野又回来了!
慕麟所经之处,青草默默拔节,甚至眼前的一处小山坡上还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都有。它们迎风摇曳,细细的根茎上托着大大的花脑袋,前后交错地摆动着,十分欢乐的样子。
“你在等我吗?小兔子。”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桃夺妖愣住片刻,有些诧异,又有些欣喜。她咬住下唇,低头自己强撑着爬了起来。“我以为你不会来。”她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泪珠挂在眼角,狼狈极了。
“嗯??”
慕麟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不自然地摆放在身侧,他清了清嗓子,用自认为温柔的嗓音说:“别哭了。不然被某些有心之人看去了,又要造谣我恃强凌弱。那样我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天神偶尔也会说笑么?桃夺妖抬手擦了擦糊在眼角的泪痕,眼泪挂在脸上有些痒,她干脆一股脑跑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双手合并舀一捧水痛快地将脸洗干净。
“啊,对了。”她忽然回过身,视线一转,慕麟竟然跟过来了,他就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水中两人的倒影。
他似乎有什么心事,眉头略皱,双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这个给你。”
桃夺妖从怀里拿出一把黑麦草在慕麟眼前晃了晃,他于是抬眸瞥了她一眼。
“尝尝?”她笑颜如花,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衬得她的笑容热情动人。
慕麟很随意地抽了一根拿在手上把玩,微笑着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种东西,还是你自己吃吧。”
桃夺妖没说什么,只“哦”了一声,也不强求他一定吃。反正她是肚子饿了,没两下就把食物吃干抹净。
“你...”慕麟挑了挑眉,神情看上去有点儿不满。
“不是你让我吃的吗?”桃夺妖一脸懵。
“我只是客套一下。再说了,我不是什么人的礼物都收的。”
真是自相矛盾。桃夺妖小小地翻了个白眼,故意拉长了语调说:“我也不是逢天神就送礼的。”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番,下一刻都忍不住笑意,各自别过头去笑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慕麟手上的草一不小心掉进了溪水里,眼看着它被冲走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慕麟用手肘戳了戳旁边桃夺妖的背,“你就没准备什么别的礼物送给我留个纪念吗?比如戴在身上的香囊之类的。”
“香囊是什么东西?好吃吗?我只会种黑麦草。”桃夺妖说着转过头来,眼中满是认真,“不过要是你喜欢,我也可以种一些送给你。”
“不用了。明天我送你。”慕麟轻笑一声,随后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他说明天的事。难道明天他还会和自己见面么?桃夺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慕麟,“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老时间,老地点。”慕麟指了指远处湖边的位置。
桃夺妖点点头,带着几分喜悦和激动回了去。
第二天晚上,桃夺妖依旧早早来到湖边,但是在看见那棵广玉兰又重新出现时,她的头激烈地抽痛了那么一下。
她明明记得昨天这棵树已经不见了。她抬起掌心,昨天...这里应该有一片树叶,上面写着“不要靠近天神”的警告。给她留下树叶的天神,究竟是谁?
又是这种凭空消失的记忆,桃夺妖恼怒极了。愤恨地一脚踢在旁边的草地上,脚尖却碰到了藏在草丛里的石块,她气得又是一脚,石块飞起打了个水漂,她也跟着扑通一声跌进湖边。
全身湿透了从水里爬起来,一个转身却正好看到天上的光芒坠下。一阵柔和的金光过后,慕麟的身影显现,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放大了自己的眼睛。
“怎么每次见面,你都要准备得这么隆重。”他目含笑意,脱下了身上的外衣披在桃夺妖身上,以免她湿身后那令人遐想的身姿被别人看去。
“阿嚏!”
桃夺妖拉拢外衣,缩了一下肩膀。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她无奈地席地而坐,想着要怎么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慕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旁边生起了一堆火。
“坐过来些。”他朝她招招手,她于是很听话地挪了过去。
干柴在火舌的舔舐下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两人并肩而坐,抬头就能仰望到静谧苍穹。桃夺妖微微转头,慕麟曲着双肘靠在一侧,繁星点点坠入他如湖水般柔和的眸子里。他的鼻梁像高耸的山峰,在脸上划出一条标致的曲线,顺着稍翘的鼻头往下,能看到他放松时微张的双唇。
“有那么好看么。”那双泛红的双唇说完话之后上扬了一个弧度,紧接着两只眼珠朝她望来的方向斜了一下,很快又滑回去。
桃夺妖顿时心鼓如雷,飞快地收回了偷瞄的眼神,有些心虚地说:“你难道不觉得这片星空很美吗?”
慕麟轻哼一声,带着玩味的笑容直起身子来。他伸手拨开桃夺妖额前散落的长发,让她的双眼赤裸在他的正视下。
“那你觉得,是星空更好看,还是我更好看?”他的拇指不轻不重地压在她的脸颊上,感受到那里的温度在急剧攀升。逗她玩很有意思,尤其是她窘迫时会下意识地咬咬牙却又说不出话来,伴随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四处乱瞟,最终被他逮个正着,脸就唰地一下变成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这个过程,慕麟简直百看不厌。
“你...”好一会儿,桃夺妖小声哼唧了一个字出来。
慕麟满意地放开她,促狭地眨了一下左眼,打趣道:“你在我面前,不是一直很胆大么?怎么这下子反倒害羞起来了。”
“那时我意志消沉,想着寻个痛快的死法。偏偏你又是个貌美天神,反正活着无趣,沉迷男色也算一种消遣,万一真的惹怒了你,死了正合我意。”
这才是她出现在他身边真正的原因,但这和慕麟心里想的倒是有些出入。
“我以为你喜欢我。”他略带失落地说。
“我……”桃夺妖顿住。一滴水珠顺着发尾掉落进她的领口,随后她垂下头,感受到潮湿的气息应着火焰蒸腾而起,热意慢慢包裹住她的脸颊、脖颈。
“我大概不会喜欢谁吧。”她说着直视前方,目光平静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兔子精忙忙碌碌的一生,和其他生灵并无二致,不过是待在父辈给的碉堡中,以为能安稳度过一生。”
“可是你知道吗,在家族里,没人敢靠近我,哪怕我对他们好,他们也落荒而逃。我时常被排挤,但我不告诉阿爹。只有在和某几位哥哥们互相打骂时,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可能我终究还是不甘心只是这样度过平凡的一生。”
“比起拥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我更想找回自己自出生起到成长期的那一段记忆。只有这样,我才能弄清楚这些长久以来困扰着我的问题。”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桃夺妖带着不确定的眼神重新将目光挪回慕麟脸上。他看上去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他的神情和她第一次被他看破心思之后一样平淡。
“你想知道?”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
“想!我很想知道!”桃夺妖十分确定地点点头。
“为什么觉得自己和别的兔子精不一样?”他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我曾经死缠烂打追问过阿爹,关于我空白的那段记忆。他给的回答是:‘你小时候调皮,跑出兔子窝的时候被一只梦魔抓去了,他吃光了你所有的记忆。’,后来我才知道,被梦魔吃掉记忆的人或者妖,是救不回来的,因为魂魄会缺失。”
“还有,”桃夺妖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和大家的名字都不一样。你猜我爹是怎么跟我说的?”她说着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作摸头状比划,模仿着松布掠极当时嘿嘿一笑的语气说:“你是我的第二百五十个孩子。松布二百五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所以我专门找兔大师给你起了个别名。”
起名这事儿听上去倒是个像样的借口,只是当年她在兔大师临终前问过,那时大师讳莫如深的样子,老爹板得铁青的脸色,都让她深感自己生活在一个由谎言编造的世界里。
桃夺妖两手一摊,用一种完蛋的眼神看着慕麟。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左眼泛出金色的光芒,随后他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她有些担忧地问。
慕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皱起眉头说:“你小时候,的却被梦魔抓去。后来也确实被你的父亲在溪边捡到背了回去,昏睡七天之后你自己就醒了,也失忆了。”
“至于你的名字,你以前就叫松布二百五。是醒来以后才改的名。”
“这么说…阿爹没有骗我。”桃夺妖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她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盈起来了,再也不是沉甸甸的。
虽然一切都对上了,但这件事在慕麟看来还是有些蹊跷。不过既然当事者都既往不咎了,那他也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对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递给桃夺妖,“这个给你。”
很精致的花月香囊,上面绣着兔子和圆月,紫色的流苏扫过掌心有些微痒,她细细观赏了一番,又抬头看慕麟,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恰似天上的星辰。
“怎么这样看着我?”被看久了,他忍不住发问。
“我很开心可以跟你度过这样的夜晚。”她兴奋地说。
桃夺妖扯下了束发的簪子,随着她摇摇头理发的动作,瀑布一般的长发倾泻而下。随后她站了起来,将衣裙整理一番过后,把香囊挂在腰间,“真不错。”她原地转了个圈,垂头望了一眼香囊,露出开心而满足的笑容。
过去的那个她,和现在的她,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个是郁郁寡欢、双目无神,只是得过且过而已,一个是充满求知欲,即便会掩藏自己的心事,也有过意志消沉的时刻,但跌倒了很快能站起来。
不像是一个灵魂能发出的共鸣。可这具身体里,又的确只存在一个纯净的灵魂。
慕麟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精,忽然觉得窥探他人过去这种事一点意思也没有。
“那么关于我的以后呢?”桃夺妖也好奇地问过。
他的灵能虽然可以预测到未来发生的一些事,但命运有太多分岔的支线,提前预测出的人生并不代表是最终的结局。
当然,人界的人是愚昧的、无知的,他们脚下的路只有那么几条,又况且十分之九的平民的命运,都被十分之一的统治者提前干预着。从出生到死亡,他们重复着自己无聊的一世又一世。
如果是预测这些凡人的未来,他倒是胸有成竹。
妖和神的变数都太大了,即便现在知道了,可是他们在命运的分叉点哪怕做出一点细小的改变,或许那些预测就全部都作废了。这也正是神四浸当初严令禁止有预知能力的天神使用这个灵术的原因。
预测未来并没有什么意义。当初天神殿就有那么一位愚蠢的天神,因为一直忍不住去预测和干预,最终灵能枯竭,暴毙而亡。
听完这些解释之后,桃夺妖忍下了这个念头。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该为了她去犯险,去违背摆在明面上的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