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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灯火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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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殿的日子实在太过乏味,尤其是天下太平的这几年里,慕麟每日总是昏昏欲睡。
“既然你这么闲,干嘛不收几个徒弟?”
某天神四浸向他提出这个想法,但很快被否决。“我不像你这么伟大,没心思做这种费时又费力的事情。”慕麟说完人就消失在神四浸眼前。
“这孩子是很难服从管教,对吧。”青子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路的另一侧冒出来,神四浸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他不需要被管教。”神四浸转头对青子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我听说扈归和淤盼山两人手底下的弟子在人界有了自己的神庙。真是很......”他不再往下说,只是挑高了一侧的眉毛,转而开始说起另一件事来,“嗯,既然大家都很闲,不如把之前搁置的那件事办完怎样?”
青子翁诧异道:“你是说给妖划出一个国来?我真是搞不懂,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想着这种荒谬可笑的事呢。”
“这是文禅衣当年提出,并且大家都同意了的。不能因为她死了就不去做。”神四浸坚持道。
青子翁缓缓点头,拍了拍神四浸的肩膀,笑道:“我以为大家都达成共识了。那个疯女人消失了以后,有关她的一切都应该被一同埋葬进墓地里。”
“没有人会记得她的,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劲了。”他走到神四浸耳前,用令人讨厌的声音继续道:“瞧瞧你,想拉拢那个新来的高手。呵呵。外人看着你们也很亲密的样子...但是我刚刚才发现,人家好像没有要和你同盟的意思。”
“好可惜。”
青子翁说完这三个字,摇着大步慢腾腾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又回过头来给了神四浸一记阴沉的眼神。
神四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下这些恶毒。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年文禅衣绝不肯向这些人妥协,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唯一的女天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是那个坚信妖也能被教化的天神,她是那个对冰冷规则不屑一顾的传奇女子。
如果她还在,那就好了。
*
雾林里的小妖怪在佳节时也会仿制人界过节一般,布置许多漂亮的灯饰,在自己的小窝周围挂上庆贺的祝词,当然上面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又或者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其中最热闹的几个节日里,就包含了花灯节。
最近的一段日子里,慕麟和桃夺妖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他甚至为她在广玉兰下开了一个阵法,只要她念他教的咒术,就能从地界到天神殿。不过桃夺妖一次也没用过,她还对那天捡到的那片带着警句的树叶心有余悸。
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一起坐在某棵树的树枝上听蝉鸣,又或者躺在草地上数星星。偶尔,慕麟也会跟桃夺妖讲起天神殿的一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天神之间也会勾心斗角。
有时她会义愤填膺地手指高空,替慕麟将天神殿的腐朽们都骂一顿,骂完之后她又会缩回脖子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真的被天神听了去。这时候慕麟就会哈哈大笑起来。
桃夺妖喜欢看他笑起来时露出森白的八颗牙齿,眉眼弯成充满爱意的样子。
不过花灯节这天,慕麟比往常来得更早,他甚至直接在兔子窝外面接应她。从白天等到夜晚,他不知疲倦地站在原地,有几只路过的妖怪以为这是哪个痴情的小伙在等自己的情人,还有的以为他是个误闯雾林的人,一靠近想饱餐一顿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灵能给吓退了。
当太阳落山之后,慕麟看到两棵老松之间的结界里探出一颗兔脑袋来,它左右看看,全部钻出来之后正要朝前奔跑,被慕麟一把捞起。
“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他就带着桃夺妖到了人界热闹的行街上。
行人们摩肩接踵,来往不绝,桃夺妖被抱在怀里只能看到别人的衣角,街上的景色她一点儿也看不见。她按耐不住,对着慕麟的拇指阿呜一口咬了下去。
“嘶...”头顶传来他的抽气声,接着她的脑袋被手掌包住。“别着急,一会儿带你去楼上看风景。”
慕麟的脸颊对着桃夺妖的头顶蹭了蹭,蓬松的兔毛让他有些沉溺,忍不住多贴了一会儿。他向来很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不过其他小动物身上的味道又太重了,洗澡对于它们来说是种折磨,还是这只兔妖要好闻一点,也更好养。
就是脾气越来越大了。
慕麟低头笑笑,刚想上一座塔楼,转头却遇到郭逢和青子翁一行人。
“师弟,你怎么也在这儿?”比起其他人的按兵不动,郭逢主动上前跟他打招呼就显得落落大方多了。慕麟朝他歪头一点,并不打算回话,更是直接无视了他身后的人。
“站住!”
他就知道,青子翁不会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不跟同门师兄弟们一起过节吗?”
这话里的好坏桃夺妖听不太出来,不过她能感觉到,慕麟并不是很喜欢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不了。”慕麟答得简略,也不在意青子翁是不是会接话,径直进了塔楼。
这座塔楼又高又空,底下两层倒是有稀稀疏疏的三两个人像在巡视一般,上了第三层之后就一股腐木的味道,第四层更是连油灯也闪烁不定,桃夺妖于是往慕麟的怀里缩了又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像被一个巨物压迫在眼前般那种迈不开脚的恐惧感。
“到了,下来吧。”慕麟的指节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敲了敲,桃夺妖于是从他手上跳下来,终于变成了人形。
“这里是?”她看着他背后那扇又窄又小的门,门背后黑漆漆的,有些瘆人。
慕麟淡淡一笑,越过她走到栏杆前,漫不经心地答:“锁妖塔。”
“啊?!”桃夺妖吓了一跳,他带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她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有些迟疑地和慕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正想问他要干什么时,他却伸手指了指前方灯火通明的街道。
“看,一会儿他们要在城区放焰火了,这个位置不仅能看到最完美的一整朵烟花,还能观看花车从街头游到街尾。”
她顺着慕麟手指的方向看去,片刻后一声震响在耳畔炸开,数不清的小烟花腾空绽放。之前她只是在雾林里看过萤火虫们排列成烟花的模样在空中跳舞,那个场景是静谧的,所有小妖怪们假装自己在热闹的城池里,但实际上大家不会闹出太大动静,因为怕引起外界的注意。
可是在这里,烟花绽放的声音、人的喧闹声,一层又一层像热浪般袭来,头顶的星空没有再被树冠遮挡得只剩下一角,视野中也是真实的人界建筑,不需再把周边的树想象成高楼......
“很漂亮。”她由衷地、发自内心地说。
不知不觉间,她趴在了栏边,紧紧靠着慕麟的身侧,她在他身旁兴奋得又蹦又跳。反正这里空无一人,她可以随意放肆。
“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看烟花。”他的声音落在徐徐晚风里,温柔而孤寂。
“一个人来吗?”桃夺妖看着慕麟问。
“嗯,我喜欢热闹的节日,但不喜欢离热闹的人太近。”
好矛盾啊,慕麟。强大却会怜惜她这样弱小的妖怪,性子温和却又对同门冷脸相向。桃夺妖咬咬唇,伸手拉过慕麟的衣袖,他于是转过来低头看她,她的瞳孔里倒映着焰火的余光,像星辰一闪一闪地。
“慕麟,你怎么会和天神殿的人相处不好?”
热闹过后,她还是想问。她才不信他是那些人口中孤傲的怪物,就算今晚亲眼所见,她也不信。可是他的眉头紧蹙了那么一下,随后就放松了,或许他不想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
就在桃夺妖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时,慕麟忽然开了口:
“我是在桃源长大的。那里面都是一些实力强劲的先辈,即便是我,在那儿也只有挨打的份。”
“先辈们教我剑术,教我灵术,责令我长大后要为天神殿效力......”
“可是当我真正从桃源走出来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地方和先辈们口中的天神殿,根本不一样。这种落差感,几百年了,我还是没适应过来。”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双唇抿成一条微微向下的曲线,这是桃夺妖第一次在慕麟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涌动。
“如果为天神殿效力是我的使命,那应该只要做好我分内的事就行了吧。于我而言......”他叹了口气,失望地看着前方,“他们所求太多,而我不认为跟别人相处好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有那么点认命了的感觉。
又像是一个强者的自怨自艾。
桃夺妖转了个身子,背靠栏杆,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扇门。“坦白地说,我没懂你话里的意思。”她说着还是睁开了眼睛,看久了应该就不怕了,她觉得慕麟像在逃避什么,于是她继续盯着门背后的黑暗,“要是在家族里,有人愿意主动和我打招呼,我一定会很开心地回应。你大概习惯了被别人仰视……”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那黑暗里好像透出一点红光来,于是她忍不住往门那边靠近,刚走到门口,后颈被慕麟拽了一下,他往上一提,两个人瞬间上了塔顶。
倾斜的瓦片掉落下去几个,桃夺妖脚下一滑,差点也跟着摔下去,幸好慕麟抱住了她。勉强站稳之后,他拉着她坐下,似乎有意继续刚才未完的话。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呢?”他不开心,她看得出来。不管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他口中一个人的时候。
“自由。”
慕麟仰着头欣赏这无边夜色,很随意地说。而那轻飘飘的两字落在桃夺妖耳朵里却变成了如山压顶的重咒。她从来没有觉得哪个时候能像此刻此刻这般地为一个人感到难过,发自内心地心疼一个人。
她似乎能理解到他的处境了。一个从小被培养成既定天神的人,一个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人。那么他有没有同伴,还重要么?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来自天神殿的认可啊。
“要是有一天,我不做天神了,你还会这样每天跟我出来么?”他偏过头来问,语气里有几分不确定。
“呆瓜。”桃夺妖咧开嘴笑,笑着笑着眼眶里积蓄了盈盈一汪泪水,她一拳砸在慕麟的肩下,“我愿意和你出来,从来就跟你是不是天神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