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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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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四浸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缚由,指了指原野尽头那处更黑的角落说:“你跟去看看,免得这些新人下手没个轻重。”
“那这个兔子就先给师父吧。”缚由将桃夺妖往神四浸怀中一扔,临走前开心地说:“师父可要替我保管好。这原野上长大的兔子,肉肯定比天神殿圈养的要好吃......”
桃夺妖周身一抖,一阵恶寒袭来。不过原本该接住她的人却没有伸手,因此她反而得以挣脱,有了逃命的时间。
“喂,别走。外面很危险。”在她即将逃窜时,神四浸忽然提醒道。
桃夺妖顿住脚步,迟疑地回过头,那个天神,是在对自己说话么?她犹豫间,只看到数百团火球从天上坠落,但落在广玉兰周围都被一层结界挡下。
他真是救了她一命,不然若是被那些火球砸中,皮毛都要烧焦。
“你一个小妖怪来这种地方作什么?”神四浸叹了一口气,走到桃夺妖跟前有些无奈地将她揽入怀中,“幸好这次遇见的是我,要是别人,你恐怕就死了。”
桃夺妖想开口道谢,但又觉得不应该轻举妄动,因此她乖巧地任由对方抱着往前走。
这个天神给她的感觉非常地奇怪。他的身上没有属于神的那种令妖为之恐惧的杀气,反而...桃夺妖皱着鼻头嗅了嗅。
是——同类的味道!
她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震惊之余,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带着她到了雾林边缘。
“我猜想,你应该住在这里面吧?快回吧。以后别再出来了。”
四肢落到踏实的泥地里。桃夺妖有些不甘地撤回半个身子,在对方即将转身之际,她化出人形,伸手拽住了那只略微空荡的衣袖。
神四浸惊讶地望着她,一时错愕不已。他动了动双唇,但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的头朝前探了一寸,似乎在等她先开口,又似乎只是在因为看见她的模样而说不出话。
桃夺妖避开了这个十分复杂的眼神,只是轻轻地说:“方才多谢你。还有......”她说着有些害羞地垂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慕麟?”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只是,我答应过他......”
她话没能说完,神四浸反手抓住了她揪住他袖口的那只手,交织的灵力缠绕成一个茧将两人包裹在内。
“你还记得文婵衣么?”神四浸忽然盯着桃夺妖问。
他没有回应她的那些所谓的请求,反而问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
桃夺妖飞速地摇摇头,对方又不死心地拽着她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寸:“那么,桃夺妖呢?”
她茫茫然地抬起头,微怔片刻。
“我就是。怎么了么?你是谁,你知道关于我的事?”
这回换了桃夺妖自己主动更迫近一步,她几乎要贴到神四浸身上了,可她现在没心思去在意这个,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次:“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忘了你见过我。”
神四浸放开桃夺妖,将她往外一推,整个茧抽丝不见,唯独留下一堆散发着荧光的蝴蝶从眼前掠过。待这些蝴蝶煽动着翅膀化作光点消失时,桃夺妖才发现眼前的景象变回了万里晴空,而那位奇怪的天神已经走了。
她忍不住朝前追了一小段路,原野上烽烟四起,甚至还有未熄灭的火球时不时窜出一簇等人高的火焰。等她跑到湖边时,惊讶地发现那棵广玉兰已经消失了!
一片巴掌大的绿叶在她眼前飘飘转转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绿叶落在掌心,上面刻着一行金字:不要靠近天神。
桃夺妖抬头看着天际大喊:“你是谁?!回来!!!”
她有些崩溃地在原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空荡的原野上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再无其他。绿叶很快枯萎成灰叶,上面的字也不见了。她收紧掌心,枯叶被碾碎的声音凄凉又诡异。
*
神四浸回到天神殿之后,扭头就往慕麟的院子方向去了。缚由还在纠结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砸吧了一下嘴,一抬头迎面就撞上慕麟。
“慕麟师兄,你没在院子里么?”缚由脱离了部队,特意留在慕麟跟前问。
“我要出门。”慕麟意简言赅地答。
“可是师父他去找你了。”缚由指着另一条路说。
“是么。”慕麟瞥了一眼前方,他的神情看上去有几分担忧,但很快他就掉头回去了。神四浸很少主动找他,看来是有什么事。
慕麟走到岔路口,远远地就看到神四浸在他门前等着,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
“干嘛?”慕麟走近了问。
神四浸转过身来,看到他之后却是示意他进去说。
“大忙人今天有空来拜访我,真是稀事。”慕麟推开门说。神四浸已经先行进了去,两人到了院子里,他却又布下了一个结界,这才开口:
“你在雾林附近的那片湖域设的阵法,我已破了。以后别再去那里。”
“原来是你破的。”
这下慕麟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哪个妖怪这么厉害,一下子就能破他的阵,正打算下去看看。不过,“为什么不能再去?”他好奇地问。
“你知道雾林里有许多小精怪的,天神殿对于妖,一向是宁枉勿纵。但是那些小妖本身也没有做错任何事,若是被其他几个元老发现了,难保不会让自己的弟子去练练手。百年前的那场屠杀,你不会忘了吧。”
“没忘。”慕麟淡淡地答,原本冰冷的眼眸中却多了几分湿润。
他怎么能忘呢?毕竟,是他亲手做的事。他自以为杀死的都是一些凶猛的灵兽,可是直到后来,神四浸带着他亲自踏进那片丛林,他看到了自己剑下斩杀的亡魂飘荡在四周哭泣,有的看着他哭,有的看到他拼命想逃开却因为魂体没有重量只能随风摇摆,有的竟瑟瑟发抖对他跪拜。
对他跪拜的那只山羊精,腹下还藏抱着一只小羊。
它们哭着哭着魂体化作光点消散,它们不会说话,它们也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死了。
“你这次带徒弟们下去历练,一定把那片湖域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吧?”慕麟忽然问。他的灵能有恢复生机的力量。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那双明媚的兔眼。
“慕麟。”神四浸神情严肃地叫住他,“你时不时守在雾林前,已经引起青子翁的注意了。你想保护那些无辜的小妖,最好的办法就是任其消亡,不要再去干涉它们的因果。”
任其消亡…
他实在是做不到。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只做一个冷冰冰的天神,但其实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每一位天神,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逐渐成长起来,内心变得无比坚韧。而那些不够狠心的,早就死在妖怪手里了。
妖是最狡猾卑劣的东西。
元老们对自己的每一个徒弟都这么说。
可慕麟不是这么成长的。他太过强大,从没遇到过任何挫折,他斩杀的所有妖魔于他而言都太过弱小。他也没有同伴,他认为那些死在妖手上的同门是死于不够强大。
换而言之,他对妖没有任何憎恨之心。那一日神四浸带他走过雾林之后,他无法再挥剑指向弱者。神和妖魔明明是绝对的对立面,可他开始反思,为什么妖一定是妖?是神给了妖定义,所以它们才成为了妖么?
慕麟回看神四浸,眼中满是决绝。
“他们能拿我怎样?”他冷笑一声,接着迈出了结界,“我早就知道青子翁在背后教唆师弟们不要与我来往。但...若是实力足够强大,他们还需得看我的脸色谨言慎行,那些肮脏的勾当也舞不到我跟前来。”
“所以现在,我想做什么,我就要去做。”
他的确有足够自傲的资本。
神四浸默默垂下头,跟在慕麟身侧送他到神殿入口。途径长长的一道荣勋墙时,上面文蝉衣的浮雕映入眼帘,两人皆是仰头,慢步看了一刻。
这时旧日里痛苦的记忆又涌上神四浸的脑海,慕麟的背影仿佛和当年文禅衣着战装提刀的模样相重合。
她随手救下的人,最终活成了她的样子。竟不知是错误的巧合还是幸运的悲哀?
但当年,神四浸没有站在文蝉衣这一边,他一直在阻碍她追寻内心所想。以至于她死后这么久的时间里,他每每想起,总是要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能支持她的决定?这让她带着对自己的误解而死去,以为自己变了心。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跟她解释,他有多么希望她可以做成那些事。只是在留住她的性命和助她追寻理想这二者里,他选错了。
“也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神四浸想,现在慕麟的性子和百年前大不相同了,应当不会对桃夺妖怎么样的。又更何况,现在有慕麟在,天神殿的那些家伙也不可能接近得了桃夺妖。
就当是他的一点私心吧,让慕麟来保护好这个故人。更何况还是失去记忆,魂魄受损到只能寄生在一只兔妖身上的桃夺妖。她大概命不久矣,等不到恢复灵能就会浑浑噩噩地死去。这于她而言,算是最体面的死法了。
他不希望桃夺妖被天神殿抓住,那样就太残忍了。他们一定会将她的魂魄锁在神器里,那样她永远都不会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