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39、第 39 章 所谓

　　光芒散去，一切恢复平静。桃夺妖谨记慕麟的话，赶紧回到了松布家族的领地里。在兔子窝的结界入口处，她顿了一下身子，向后仔细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她抖抖双肩，皱眉沉下一口气，等到结界最弱的时候钻了进去。这个点，守在家门口的应该是十三哥和六哥，他们两个都很爱偷懒，现在肯定在打盹儿。

　　穿过结界后，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座小碉堡嵌合而成的巨型碉堡。桃夺妖化了原形，瞅准时机一蹦一跳，很快到了碉堡最右侧的一块褪色的砖石前。

　　她用头咚咚咚地撞击这块砖，不一会儿，砖石一点点向内移动，侧开一道类似狗洞一样的小门来，桃夺妖先是把脑袋钻进去，前爪插进地里，后腿拼命地蹬，正要挤进来时，眼前出现了一张骤然放大的脸。

　　“...阿爹？！”桃夺妖惊呼一声，急忙往后撤，但已经来不及，被松布掠极一只手卡住脖子，另一只手扯住自己的耳朵往里揪。

　　就在这时，桃夺妖又听到了六哥的声音，“快来啊十三弟，这里怎么有个东西！”

　　“扯出来看看。”十三哥打着呵欠说。

　　桃夺妖大呼不妙，前头老爹在往里扯，后面两个混账哥哥一人拽着她的一只脚往外拉，如此一来一回之后，她吃痛地咕哼咕哼长叫几声，最后抬头一口咬在了松布掠极的手腕上，于是只听到“啵”的一声，她整个人被两个哥哥从这个小洞里拔了出来，直接飞到了空中。

　　经历了短暂的低空飞行之后，她变回了人形，脑袋重重砸在十三哥的腰上，屁股则落在了六哥的脖子上差点没把他坐得没了命。

　　三人顿时乱成一团，松布掠极出来时只看到这三兄妹在那儿互相指着对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松布掠极一只手掌捂在双眼上，缓缓仰起头来，绝望地怒吼：“住口！都给我滚到思过堂来受罚！”

　　*

　　三人垂头丧气地跟在老爹身后，桃夺妖夹在两个哥哥中间，时不时还要左右转转，对着他们吐舌做鬼脸。

　　到了思过堂，松布掠极猛地一转身，三人立刻挺直了身体，心虚地望了一眼自己的老父亲。

　　“你们两个，疏于职守，罚你们禁足三月！”松布掠极黑着脸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说道。

　　“爹，是她自己偷跑出去的！”

　　“对啊！是小妹自己出去的，爹！你不能永远都这么偏心！”

　　两人一顿狂叫，松布掠极挥袖一扫，桃夺妖只看到他们被变回了动物身，在原地激动地都竖着耳朵站起来了，但被松布掠极抬眼一瞪，他们只能哆哆嗦嗦地三步并两步跳了出去。

　　桃夺妖想了想，还是跪下来为他们求情：“爹...是我自己偷溜出去的，确实不是六哥和十三哥的过错......”虽然一开始她是有和他们发生口角争吵，独自跑出去也是想干脆一了百了，让他们后悔那样排挤她。但现在她又回来了，心里还是对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这些哥哥们有无法割舍的感情，看他们受罚，她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眼见两个儿子蹦跶出去了，松布掠极马上蹲下来，他收敛了方才那副凶巴巴的神情，温和一笑，压低声道：“好了，你不用担心他们。那两个皮糙肉厚的崽种，我已经忍他们很久了，这次正好找到机会惩罚一下他们！”

　　“啊咧？”桃夺妖张张嘴，忽然哑口无言。松布掠极将她扶起，两人一并往外走，他亲自送桃夺妖回了独属于她的那座小碉堡。松布家族的兔子精只有成了家，生崽之后才会有属于自己的小碉堡，可是松布掠极在她成年时直接给了她单独的一座，毫无缘由地给。

　　“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下次想出去，就和爹一起出去。要是爹睡得死，你就把爹踹醒。”松布掠极推开门，止步于此，面露慈祥道：“折腾一夜了，快回屋休息吧。”

　　松布掠极知道桃夺妖经常和哥哥们争吵，就算跑出去也不会跑太远，顶多躲在兔子窝的结界附近，而这周围几十里都很安全。

　　自从百年前雾林被一位强大的天神扫荡过后，居住在这里的就只剩下一些毫不起眼的小妖，连人界捉妖师也不屑来此地。松布掠极从前也为此出去找过桃夺妖好几次，近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嗜睡明显，因此也就没有再多花费心思去管这些小事了。只是今天醒来发现桃夺妖又不见了，才去门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爹。”桃夺妖忽然拉住松布掠极的衣袖，“我...”她有很多疑问想问他，可是她知道，每次松布掠极都会找借口避开她的问题。

　　“爹又困了，想回去歇着了。你要出去玩，过几天爹陪你去溪边看小鱼吧。”

　　桃夺妖轻叹一口气，双手无力地松开垂下。看小鱼？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他这一睡，又不知道几个月才会醒过来。从某个时刻开始，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任性的兔小妹，她逐渐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族里被区别对待的痛苦。

　　相比于松布掠极对她好到像待客一般周到有礼，她还是比较喜欢真实地讨厌着自己的那些哥哥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对阿爹亲近撒娇了？其实她也明白，陪她出去的话，阿爹只是随口说说，她不需要当真。

　　那种对舒适到极致的环境而产生的恐惧，是桃夺妖频繁逃离的原因之一。她锁上门，透过门缝眯眼挤出狭窄的视线，松布掠极苍老的背影像一把回旋的利刃扎进她眼里，愧疚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她又是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回了屋。

　　这座碉堡很大，住十个她都绰绰有余。

　　桃夺妖忽然想起慕麟在天神殿的那一座院落，比她的碉堡还要大，可惜也是这般空无一人。那时他说“这里不会有人来拜访”的话，现在想起来，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真是好落寞，语气也是自嘲不已。偏偏那时候她一心扎在死法上，要是能和他多聊一些就好了。

　　“天呐，我在想什么？”她瞳孔一阵，被自己内心的想法吓到了。那可是天神，是妖怪的天敌。她已经眼目睹慕麟瞬间就凶煞的黑熊精给杀了，连魂魄也捏碎。

　　“可是——”

　　“这么久了，他也没杀我。还将我带上天神殿，启迪我修出完整的四肢，又亲自送我回人界......”

　　桃夺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想了一堆借口。

　　她就是想再见见他。

　　因为他身上散发出来灵能，实在太让她沉溺了，好像无拘无束沐浴在阳光下一般温暖惬意。又更何况，他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英俊。从前她从□□精口里得出的天神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今天在天神殿见到的那一群也是平平无奇。

　　慕麟不一样，他哪里都和那些天神不一样。

　　“慕麟。”桃夺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一抹微笑在唇角绽开。

　　就连名字也不一样。

　　“对，黑麦草，我要去选一把最好看的黑麦草送给他！”桃夺妖攥拳一笑，眼中亮起锐利光芒，整个人突然容光焕发。

　　她从衣柜里扯出一条鲜艳的长裙，换上之后开心地哼着歌儿下地去了。一到田野里，她的几十个正在劳作的哥哥们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他们竖着长耳朵，警惕地朝她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桃夺妖龇牙一笑，和他们挥挥手，然后他们又马上低下头去干手里的活，直到她走到自己的那片围起来的园子里，没有一个只兔子再抬过头，但耳朵还是竖得老高了。

　　日上三竿，光影渐盛。接近晌午时，桃夺妖背着一小筐自己精心挑选的黑麦草大步流星地回了去，她背后是一片被拔得精光的园子......不一会儿，四周冒出一大群兔子精，他们争先恐后把她扔掉不要的黑麦草捡进自己兜里。

　　谁都知道，老爹给小妹的这片园子，土地最是肥沃，不管种什么都好吃。他们的崽可喜欢吃桃夺妖种的黑麦草了，桃夺妖也从来不吝啬送给他们好东西。只是这些拿了东西的哥哥们，没有对自己的孩子提起过一次，这是小姑姑送的。

　　*

　　雾林外的那片原野很危险，不过桃夺妖有自己的保命法子，她很懂得掩盖自己身上的妖气，尤其是变回原形时，几乎没有捉妖师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显然，昨天上天神殿的时候，除了慕麟，压根没人知道她不是一只普通兔子。

　　于是桃夺妖对自己更加自信了，她选了今年过生辰时阿爹送的烟罗裙，威逼利诱一个嫂嫂给她梳了漂亮的发髻，挂上亮晶晶的钗饰，又熬了一天，靠在床边打盹儿也不敢睡，生怕弄乱了发髻。等再一次月上枝头时，她又偷偷溜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熟悉的地点里，并没有熟悉的人再出现。

　　桃夺妖撑着干涩的双眼从天黑等到天亮，原本是站在广玉兰下，后来逐渐靠着树干，而后是慢慢蹲坐下……到最后索性瘫在草地上。头上的珠钗被她随手一拔扔到草丛里，干脆翻个身蜷缩着背对湖水睡去了。

　　“呼...”她的鼻尖冒出一个梦泡泡，被摇曳的草尖戳破。动物的五感都异常敏锐，除了泡泡破开的声音，还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赶来。

　　应该不是慕麟。如果是他，她没有机会察觉到。桃夺妖警惕地变回了原型，跳到树后面竖起耳朵躲起来。此刻眼前原本明亮的世界忽然暗下来几个度，一片巨大的乌云缓缓压在这片原野之上，云间电闪雷鸣，像头猛兽在头顶嘶吼。

　　轻盈的脚步落在桃夺妖身后，衣袂摩擦青草的声音在此刻格外刺耳。她将头往树根处埋，只留下雪白的半截身子和毛茸茸的圆尾巴露在外面。

　　“咦？”伴随着一声疑惑，有只手从她的腹部绕过，将她整个人环抱起来后，另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后颈。

　　“师父，是兔子诶。”

　　桃夺妖身体僵住，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这也是天神，但不是慕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