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38、第 38 章 桃夺妖

　　靠近桃源的那片雾林里，有许多修炼成精的灵兽，其中就包括桃夺妖和收养了她的松布家族。尽管父亲已经严令禁止所有兔子精们在月圆之夜离开他们的窝，但桃夺妖还是没有忍住往外跑。

　　她想去看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位随时可能要了他们一族性命的天神。

　　穿过兔子窝前面虚掩的荆棘丛，再借藤蔓荡过一块不算长的沼泽地，底下都是□□精，每次桃夺妖路过时他们总要冲她吹口哨。她忽视了那些轻浮的声调，轻车熟路降落在一片废墟上，过了这段废墟，前方就是广阔的原野了。

　　桃夺妖同往日一样，现了原型在一个隆起的小山坡上。从这里往下看，透过高低起伏的一排排绿树，凹陷处的湖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光，而那位美人天神此刻正坐在一棵广玉兰下发呆。

　　一道火光从慕麟的指尖簇燃，疾风从原野上呼啸而过，被树丛抵挡大半，抵达他身边时只将他额前的发梢拨动了几下而已。尽管来者已经尽量屏藏身上的妖气，但对于慕麟而言，这种程度的偷袭，和直接站在他面前挥刀并无区别。

　　利刃在下一刻抵达，被他骤然抬起的掌心控制在半空，顷刻间便化作铁屑散落在微风里。

　　“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垂眸走向桃夺妖躲着的那一处小山坡。桃夺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只觉得有几滴黏糊糊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爪子上，她诧异地抬起头，看见自己上方一只巨大的白熊精现出了原型，只是那么一瞬，他张开血盆大口嘶吼着，还未发出声音，灵魂就这么消散了。

　　一剑封喉。那只熊精应该死得不那么痛苦吧？毕竟他只流了那么几滴血。

　　桃夺妖正思考时，后颈突然被一只手揪住，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再抬头一看，那个天神原本冷漠的眼里似乎多了几分好奇。

　　他在盯着她看。

　　随后他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双唇扬起好看的弧度，不缓不慢地对她说：“谁给你的胆子，月圆之夜敢这么跑出来？”

　　桃夺妖无助地蹬了蹬腿，摆摆两只耳朵，水灵灵的两只大眼睛朝慕麟迅速眨了两下。慕麟轻笑一声，一只手拖住兔子屁股，将她捧起抱在怀中，带到了湖边。刚放到草地上，对面的小兔子就迫不及待化成了人形。

　　“你你你！”

　　“嗯？”

　　“流氓！”桃夺妖大喊一声，一巴掌往慕麟脸上盖去，奈何被他闪避开了，反劈在树干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地甩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过来之后，发现慕麟还是那样悠闲地靠在树下，下巴微抬地看着她。

　　“明明是你每天跟着我，真会倒打一耙。”他假意摇头，语调轻快。

　　桃夺妖小脸一红，立马别过头去。糟了，难道他一直都知道么？不过想想也是，自从有一次她偶然间发现在慕麟身边能更好地吸收天地灵气时，她就像发现了什么珍宝一般，夜夜守在这个位置等他的出现。

　　“怎么，占我便宜这么久，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他有心逗她，伸手将她头顶柔顺的长发挑出一缕来缠绕在指头转啊转，很快就被一只兔爪卡住手腕。

　　“你默许的，不是么？”桃夺妖撇撇嘴，打掉慕麟的手，背过身去接着说：“而且，我在这里修行，又没做什么害人之事，怎么就算占你便宜了。这个地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嗯...”慕麟长吟一声，似笑非笑道：“这里的确不是我的地盘。但我走到哪里，就有一些小精怪喜欢跟在我身边，借助我的灵能来吸收天地灵气，好早日化出人形。我想，你应该不是那种低等无害的妖吧？既然如此，我也只好顺手除去，免得日后为祸人间。”

　　“啊？！”桃夺妖刹那间挪一挪屁股，又一轱辘将身子转了回来，眼见对方的手已经盖了下来，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闭眼向后躲。

　　皱着的眉头在脸颊触碰到微凉掌心的瞬间舒展开，而后变得更紧蹙了。

　　慕麟两根手指扭住桃夺妖的脸颊，她的双唇被挤到中间嘟着，看上去滑稽又可爱。他慢慢凑近那处色泽红润的地方，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修长的指骨紧了紧，毫不客气地将桃夺妖的脸撇向一边。

　　“他们都怕我，即便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的心超过了对性命的顾虑，也离得远远地，无时无刻不谨慎地分散在我周围。”他的声线慵懒又低沉，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侧颈，泛起一阵痒。

　　“但是你......”慕麟说着更凑近了一些，贴近她的耳畔慢条斯理道：“不怕我杀了你么？像你这样的妖怪，脆弱得连这棵替我们遮蔽风雨的树都不如。为什么敢靠近我？”

　　他的话像在质问，却更像在探求她的坦诚与真心。如果不是他的放纵，她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或许他对她是有几分好奇的，不然也不会特意把她抓过来问。

　　桃夺妖认命地松懈下去，对方却意外地松开手，但那双勾人的桃眼却一动不动盯着她，势必要听到他所满意的回答。只是他低估了眼前这只兔妖的胆子，她比他心里想的，还要更大胆一些：

　　“听你这话里，似乎不止是小妖怪，连你身边的同僚也不敢靠近你吧？”

　　他的剑眉下压一寸，头低了一点儿，这是生气的前兆。

　　桃夺妖伸手挠挠头，接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敢靠近你，不是因为我不怕你，而是我不像那些人一样讨厌你。”

　　“怎么样，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风变大了些许，带着呼声扫荡而过，原本孤寂的天空中乌云聚集，电闪雷鸣间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但在这棵树的遮挡下，他们所坐着的这片草地仍旧干燥洁净，并没有被雨水所浸泡。

　　慕麟站起身来，转头往天神殿的方向飞快地望了一眼，随后他回过头来垂眸看她。出乎意料地，她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于是他允许自己做一点出格的事情。

　　“马上让你见识一下，我有多受欢迎。”慕麟挑挑眉，隔空在桃夺妖的头顶位置一点，她立刻变回了兔子原型，这回他直接揪住她的耳朵将她提着，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

　　*

　　慕麟把桃夺妖带回了天神殿。她被揪着耳朵，双脚悬空，身体跟着他的步伐一抖一抖的。刚过了气势恢宏的正门，迎面就走来三五成群的天神，个个手里都握着武器，看样子是要下去办事。

　　“这么晚还出去啊。”慕麟微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呃...？”

　　“慕麟师兄！”

　　整齐恭敬的呼名过后，有几位神情错愕，有几位地发怵，还有几位不知所言。桃夺妖眯了眯兔眼，四肢下坠得难受，她忍不住卷起小腹，两只爪子刚向上抬到一半，突然有个家伙指着她开了口：“慕麟师兄，你今晚是要吃麻辣兔丁吗？”

　　桃夺妖猛地瞪了对方一眼。

　　慕麟轻笑一声，将兔子抓起来重新捧进怀里，他很明显感受到桃夺妖在瑟瑟发抖，她甚至往他的臂弯里又压了压脑袋，只露出半截耳朵来。

　　“师兄，那我们先去除妖了。人界有报说姜国瓮地出现一只灵力高强的鹿妖，已经快将那个地方的百姓吃光了，驻守在那儿的除妖师也非死即伤，只能求助于我等。”

　　“嗯。”慕麟点点头，“快去吧。”

　　众人于是赶紧从他身边一溜烟跑了过去。慕麟停在原地顿了片刻，桃夺妖清楚地听到了几句闲言碎语。

　　“你方才为什么要提那只兔子？没话找话。”

　　“见到黑面神还不赶紧跑，胆儿真肥。”

　　“喂，别说了，当心被听见，快摆阵法速往姜国瓮地。”

　　“果然青子翁师叔没骗人...真是皮笑肉不笑的怪物......”

　　桃夺妖竖起耳朵，往外扒拉了一点儿，还想再听听时，慕麟的手掌压下来，让她的长耳垂在两边，随后带着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桃夺妖感到桎梏着自己的手臂松了些许，立刻从慕麟怀里跳到地上变回了人形。她急得两只兔脚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拍，气得声调也高了几分：“麻辣兔丁，这是什么酷刑？！我先说，士可杀不可辱，你要么直接把我杀了，要么我现在就——就......”

　　诚然，她就是没有自尽的勇气才会希望他能给个痛快。

　　“就什么？”对方双手抱臂，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饶有兴致地问。

　　从刚才到现在，慕麟的神色看上去一直都很平淡，不管是她说故意说那些激怒他的话，又或者是听到同僚们在背后嚼舌根，他一点也不为所动。

　　桃夺妖败下阵来，明白慕麟不想落入自己的圈套里，只好悻悻地往里走，走到堂屋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身子前倾趴到一旁的茶桌上，兔爪则垫在下巴上，逐渐面露苦涩。

　　“我要是你，就不受那样的窝囊气，我非得教训他们一顿不可。”她一字一顿地说，甚至抽出一只兔爪在空中凭空一抓，仿佛自己的那点小小的利爪真的能伤害到别人一般。

　　窝囊气？她是这么想的。慕麟低头失笑，越发觉得这只兔子有些呆。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她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茶桌的瓷花瓶上敲了敲，上面插着的枯枝很快发出嫩芽，接着生叶抽条，长出几处花骨朵来。

　　桃夺妖就是这样看着漂亮的不知名花儿在自己眼前绽放，在松布家族中受到的委屈和内心的不甘，似乎一下子就被抚平了，心境变得宁静祥和了许多。

　　她不经意地垂眸，猛然发现自己的兔爪变成了一双纤纤细手，脚上似乎也有变化，长长圆圆的兔脚也终于变成了白嫩的人类的脚！

　　“这...？”她来回翻动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一直困扰她许久没能成功的事，只在这一下就成了。

　　“是你帮我变的？！”她看着慕麟不可置信地问，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芒。

　　慕麟提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桃夺妖跟前，淡淡一笑：“不是。我从来没兴趣帮任何人，这是你自己达成的。”

　　“所以，只是因为变不出完整的人形四肢，就要寻死么？”片刻后，他收了笑容，忽然问。

　　桃夺妖拿茶杯的手顿了顿，大概因为第一次用手指拿东西，又被对方猜中心事，慌乱间一个不小心茶杯掉落在桌面，茶水全撒了。

　　她笨拙地将茶杯放正，又用衣袖去擦水渍，忙活了一阵，终于将桌面恢复如初。

　　“对不起啊，我...我有些失态了。”桃夺妖冲慕麟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垂下头来，事情一做完再次空下来时，她已经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话来填补此刻的尴尬气氛。

　　她终于体会到刚才那帮人遇见慕麟时的心情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安静地等她用衣袖擦完了桌子。可是那种独属于慕麟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无时无刻不令她感到危险。这是来自动物的直觉，对于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天敌，它们的本能就是逃命。

　　慕麟向后靠了靠，无所谓地回：“没关系。”他将目光从桃夺妖身上挪开，看着外面朱红色的院门，半开玩笑地说：“这里不会有人来拜访，你不必拘束。”

　　桃夺妖的眼睛放大了一寸，循着慕麟的目光望向外面，将整个院落扫射一番后又看向他，这时她才觉得，他似乎是一个很孤独的天神。

　　视线收束，慕麟和桃夺妖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来回。

　　“现在呢，还想利用我来死得痛快点儿么？要是还想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成全你。”他抬手捏了个咔咔作响的空拳，看着她不冷不热地说。

　　“要是我死了，你会把我做成麻辣兔丁然后吃了吗？”桃夺妖怯生生地问，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见慕麟不说话只是笑，她又提高了声音，“回答我，这对我很重要！”

　　“看心情。”

　　“不能这么含糊其辞，我要一个肯定的答复！”她敲桌催促，已然忘了害怕。

　　“我还挺想尝尝麻辣兔丁的。”

　　桃夺妖冒出一身冷汗，跳脚站起，一路小跑到门边，“我不想死，我只是跟哥哥们闹别扭赌气出来的！”

　　她拍拍门，发现根本打不开，情急之下趴在门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不要吃我行不行...呜呜呜！”

　　真是一点也不经逗。一只迷糊可爱的小兔妖，怎么看怎么顺眼。

　　慕麟憋着坏笑，身形一闪，到桃夺妖身旁抓起她的手，只是顷刻间，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片草原上。

　　天已放晴，晨曦的微光刺破远处的地平线，雨后浓重的泥土味扑鼻而来，还夹杂着几分花的芬芳、草的青涩味道。

　　“快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你对于周遭的灵兽而言，就是一道美味的餐前糕点。”他放开那只冰凉的手，叮嘱过后从容转身。没走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只看到桃夺妖朝那片森林飞奔而去，但奇怪的是，她跑到森林的入口处又折返回了他身边。

　　“天神，你明天还来吗？”她揪住他的衣袖气喘吁吁地问，不等他回答，她便重新提了一口气飞快地说：“我给你带我们家族里最香的黑麦草，是我亲自种的，可好吃了！”

　　原来还是一只会感恩的小兔子。也不枉费这段时间以来他分心留意这个小家伙的安危。

　　慕麟抽回自己的手，深深看了桃夺妖一眼。他既没有答应她的请求，也没有回绝，只是直接消失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