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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舞台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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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前一周,组委会安排了场地彩排。施语嫣站在后台,透过帷幕缝隙看着前面的选手完成表演。音乐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能容纳近千人,此刻虽然只坐了零星的工作人员和几位评委,但那片空旷的座位区却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不够完美的表演者。
"紧张吗?"季言在她耳边轻声问。他的右手腕上仍戴着护腕,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施语嫣摇摇头,却不由自主地绞紧了手指。过去几天,她几乎完美地掌握了那首融合母亲作品的《未完成的乐章》,但在踏进这个音乐厅的瞬间,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攫住了她的心脏。
"下一位,施语嫣女士。"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季言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记住,只是彩排而已。"
施语嫣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聚光灯立刻打在她身上,刺眼得让她眯起眼睛。她向评委席微微鞠躬,然后在钢琴前坐下。
当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来——她的指尖开始发麻,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扎着。施语嫣甩了甩手,试着按下第一个音符,但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琴声响起,却是一个错音。她急忙重新开始,这次更糟——右手小指完全不听使唤,僵硬得像块木头。冷汗顺着她的背脊流下,耳边开始嗡嗡作响,母亲日记中的字句突然浮现在脑海:
"我在众目睽睽下忘记了所有音符...手指像被冻住了...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施小姐?需要休息一下吗?"评委席传来询问。
施语嫣猛地站起身,琴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对不起...我..."她甚至没能说完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舞台,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音乐厅。
室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施语嫣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她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胃部绞痛成一团。这就是母亲当年的感受吗?这种被恐惧完全支配的无力感?
"语嫣!"季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你还好吗?"
施语嫣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季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等待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完蛋了。"最终她哽咽着说,"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舞台恐惧症。"
季言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不是恐惧症,只是紧张。"
"不,你不明白!"施语嫣猛地抽回手,"我看着她日记里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手指僵硬、耳鸣、呼吸困难...现在全都发生在我身上!这是遗传的诅咒!"
季言沉默了片刻,突然说:"跟我来。"
他带着施语嫣绕到音乐厅后面,找到了一间小型练习室。里面只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但至少温暖而私密。
"坐下。"季言指着琴凳。
施语嫣机械地照做了。季言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闭上眼睛,想象你现在在哪里?"
"什么?"
"想象你所在的地方。"季言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施语嫣闭上眼睛,"我...我在练习室。有一架旧钢琴,墙上有隔音棉..."
"谁和你在一起?"
"你。"
"好。"季言的手从她肩上移开,下一秒,温暖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现在弹奏,就像在那个练习室里一样,只有我和你。"
施语嫣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仍在微微颤抖。
"没关系,慢慢来。"季言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音乐。"
第一个音符响起,有些犹豫,但至少是正确的。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渐渐地,旋律开始连贯起来。季言的手始终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上,像是为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压力。
当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施语嫣长舒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看,你能做到。"季言移开手,绕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刚才弹得比我们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好。"
施语嫣摇摇头,"但那是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
"语嫣,"季言打断她,"你知道我右手受伤后,花了多长时间才能重新拿起琴弓吗?"
她抬起泪眼望着他。
"两年。"季言轻声说,"每一天我都想放弃,因为即使是最简单的音阶,我的右手都会发抖走音。但我的老师告诉我——音乐不是关于完美,而是关于表达。"
他伸出右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母亲当年没能跨过这道坎,不代表你也不能。"
施语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曾经是个前途无量的大提琴手,却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演奏的能力。然而他并没有离开音乐,而是找到了另一种方式与之共存。他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和某种坚定的光芒。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轻声问,"失去那么多...却还能这么..."
"完整?"季言微微一笑,"因为我意识到,音乐从来就不只存在于舞台上。它存在于调音时琴弦的震动中,存在于教导学生时的耐心讲解里,甚至存在于..."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听一个女孩弹奏未完成曲目的感动中。"
施语嫣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季言能忍受手腕疼痛多年只为维护那架钢琴——那不仅是对音乐的忠诚,也是对她的一种无言守候。
"再试一次好吗?"季言站起身,"这次睁开眼睛,但只看着我,就像在琴房里一样。"
施语嫣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当她的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时,她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季言身上——他专注的眼神,他随着音乐微微起伏的肩膀,他唇角若隐若现的微笑。奇怪的是,这一次手指没有僵硬,旋律流畅地倾泻而出,甚至比平时更加富有感情。
弹到一半时,施语嫣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练习室,而是音乐厅的练习室;门外就是那个巨大的舞台和评委席。恐惧感试图再次袭来,但她紧紧抓住季言的目光,像抓住暴风雨中的锚点。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施语嫣的手指轻轻停在琴键上,没有颤抖,没有僵硬。
"太美了。"季言轻声说,"这就是我想在比赛中听到的演奏。"
施语嫣突然站起身,在季言惊讶的目光中紧紧抱住了他。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快而有力,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谢谢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不只是为了今天...为了这十年。"
季言的手臂环住她的后背,轻轻收紧。"还有一周时间,"他低声回应,"我们会让你准备好的。"
当施语嫣再次站上彩排舞台时,她的手指依然会紧张,但不再僵硬。这一次,她完成了整首曲子的演奏,虽然有几处小失误,但情感表达得到了评委的肯定。
回程的出租车上,施语嫣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在雨中模糊成彩色的光晕。她想起母亲日记中那段痛苦的描述,突然明白了什么。
"季言,"她转向身旁的男人,"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处理比赛时的紧张了。"
"哦?"
"我会想象母亲就坐在观众席上,"施语嫣轻声说,"但不是那个失败的、恐惧的她...而是年轻时的她,那个写出《雨夜随想曲》的她。我会为我们两个人演奏。"
季言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内闪闪发亮,"她会为你骄傲的。"
雨滴敲打着车窗,像是一首轻柔的前奏曲。施语嫣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