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恋)》雾散散

6、评委身份

　　比赛当天，施语嫣站在后台的阴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透过帷幕的缝隙，她能看见评委席上已经坐了三个人。最边上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翻阅参赛者资料，金丝眼镜反射着舞台的灯光。

　　"那是林晏秋。"季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国际知名的钢琴教育家，没想到这次比赛能请到他。"

　　施语嫣猛地转身，额头差点撞上季言的下巴。"你认识他？"

　　"在德国学调音时，他去讲过大师课。"季言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别紧张，就当是在琴房练习，像我们昨天那样。"

　　施语嫣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过去三周，季言几乎每天都来陪她练习，从最基础的音阶开始，一点一点找回她丢失的技巧。他的右手腕上还戴着护腕，但已经能帮她翻乐谱，偶尔还会用左手在钢琴上弹几个音符示范。

　　"下一位参赛者，施语嫣女士。"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季言捏了捏她的手指，"记住，弹给那个十六岁的自己听。"

　　舞台的灯光比想象中更刺眼。施语嫣向评委席鞠躬时，余光瞥见林晏秋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她。她坐到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闭眼深呼吸。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她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老宅，回到了那个发现钢琴的雨天。渐渐地，音乐带着她穿越时光——高中琴房里独自创作的午后，季言在门外驻足的瞬间，母亲深夜偷偷聆听她练琴的那些夜晚...

　　当进行到第三乐章——那部分融合了母亲《雨夜随想曲》的段落时，她听见评委席传来一声轻响。林晏秋的钢笔掉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直直地盯着她，表情震惊。

　　最后一个和弦余音袅袅，施语嫣收回手，发现掌心全是汗水。掌声响起，她站起身鞠躬，看见林晏秋正在评分表上急速写着什么，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施小姐，"中间的女评委微笑着说，"能告诉我们这首曲子的创作背景吗？特别是第三乐章，风格非常...独特。"

　　施语嫣的喉咙发紧。"第三乐章...融合了我母亲年轻时的作品。"

　　评委席一阵骚动。林晏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母亲是周雅音？"

　　施语嫣惊讶地看向他。"您...认识我母亲？"

　　林晏秋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得近乎刻意。"1989年全国青年作曲家大赛，我是评委之一。"他重新戴上眼镜，"你的转调处理方式和她一模一样。"

　　后台的季言皱起眉头。这个细节施语嫣从未提起过——她母亲竟然参加过作曲比赛？

　　"请稍等片刻，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女评委说。

　　施语嫣退到后台，双腿发软。季言立刻扶住她，"怎么了？"

　　"那个林教授...他认识我母亲..."施语嫣的声音发抖，"母亲从来没提过她会作曲，更没说参加过比赛..."

　　季言正要回答，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施小姐，林教授想单独和您谈谈。"

　　小会议室里，林晏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施语嫣心头一颤——那是一种混合着怀念、悲伤和喜悦的复杂神情。

　　"三十年了，"他轻声说，"我一直在想雅音的女儿会不会继承她的天赋。"他指了指施语嫣的手，"你的手型和她一样，特别是小指的那个弧度。"

　　施语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您和母亲很熟？"

　　"我们是音乐学院的同学，后来一起留校任教。"林晏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皮夹，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1988年，你母亲在毕业音乐会上。"

　　照片上的年轻女子一袭白裙，坐在钢琴前微笑，眉眼间是施语嫣熟悉的温柔，却又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她...教钢琴？"

　　"不只是教，"林晏秋苦笑，"她是当时最有希望进入肖邦国际大赛决赛的中国人。直到那场意外..."

　　"什么意外？"施语嫣的心跳加速。

　　林晏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你没发现吗？你母亲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几乎不能完全伸直。"

　　施语嫣瞪大眼睛。现在想来，母亲确实总是用右手端茶杯，左手只是轻轻扶着。

　　"大四那年，我们几个同学去郊游。有个孩子掉进河里，雅音跳下去救人。孩子没事，但她的左手被水下的钢筋划伤了肌腱。"林晏秋的声音低沉，"医生说即使恢复，也无法承受高强度的演奏了。"

　　施语嫣的眼前浮现出母亲的样子——那个总是严肃地督促她学习会计的母亲，那个把她比赛奖状锁进抽屉的母亲，那个在她弹琴时默默站在门外听的母亲...

　　"所以她反对我学琴...是怕我经历同样的失望？"

　　"不只是这样。"林晏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她去世前一个月联系过我，把这个交给我保管。说如果你有一天重新弹琴，就把它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推荐信，落款日期正是施语嫣高三那年——她放弃钢琴的那个夏天。

　　"她一直留着..."施语嫣的眼泪落在信纸上。

　　"还有件事你应该知道。"林晏秋犹豫了一下，"你母亲每年都会去听江城青少年钢琴比赛，直到生病住院。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结束后就悄悄离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季言探头进来。"抱歉打扰，但他们要宣布结果了。"

　　林晏秋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施语嫣的肩膀。"无论今天结果如何，雅音都会为你骄傲。"

　　回到舞台上，施语嫣恍惚地听着评委宣布她获得特别评审奖。当林晏秋把奖状递给她时，低声说："下周有个音乐沙龙，我希望你能来。带上你那首《未完成的乐章》。"

　　颁奖结束，人群散去。施语嫣独自站在空荡的舞台上，看着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季言走过来，默默站在她身边。

　　"我都不知道..."她轻声说，"她为我做了这么多..."

　　季言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父母的爱有时候很沉默。"

　　施语嫣转向他，突然发现季言的眼眶也是红的。"你怎么了？"

　　"没什么，"季言迅速眨眨眼，"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你弹琴的样子。在附中的琴房里，你弹的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错了好几个音，但情感充沛得让所有人停下脚步。"

　　施语嫣惊讶地看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季言微笑，眼角的小泪痣跟着动了动。"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忘不掉。"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彩绘玻璃洒在舞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就像那首终于完成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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