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初遇》 永昭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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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五年·三月一日·清明前七日
永明城内，夜半时分，伸手不见五指，顾府西墙的爬山虎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十二岁的顾承安隐于府墙暗影之中，他身着墨绿锦袍，夜风拂过，袍角泛起细浪。只见他后退几步，旋即向前疾冲，恰似离弦之箭。足尖在墙砖缝隙间轻点两下，腰腹瞬间发力，单手用力一撑，身姿矫健，如夜鸦振翅般轻盈，眨眼间便翻上了三丈高的墙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然。
晨风掀起他束起的马尾，他白皙的脸上尚存着婴儿肥，睫毛浓密如鸦羽，眼型似桃花，左眼下的一颗朱砂痣在暗影里明明灭灭，此时他的眉眼虽还未完全长开，可那股不羁的神色已初露锋芒。
"我的小祖宗哎！"墙根下的阿武紧紧攥着腰间佩刀，望着小主人衣摆上的银线云纹在墙头晃荡，急得不停地搓手。阿武身为顾承安的贴身侍卫，年长他两岁，自幼便与他形影不离。
"上回你带我偷闯西华门，害我被抽了十鞭子！" 此刻，阿武急的连耍赖的语气都冒出来了，翻起了旧账。
顾承安蹲在墙头，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笑容。他伸手往怀里一探，指尖轻轻一捻，就有东西滑出油纸包。阿武条件反射地张开手，果不其然，一块酥糖稳稳落入他掌心。顾承安被罚跪祠堂时，他们一起偷吃的就是这种贡品糖，上面还雕着如意纹。阿武一边啃着糖，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老爷辰时就要考校你《明德政要》，找不到人又要罚我顶水瓮。。。。。。"
顾承安闻言，不禁嗤笑一声，眼下的那颗朱砂痣跟着晃出一抹俏皮弧度。"顶水瓮能练下盘功夫，多好。"
言罢，他纵身跃下三丈高的府墙，衣袂翻飞，墨绿衣袂掠过墙畔老槐，连半片新抽的槐叶都未惊动。落地时，他顺势向前翻滚卸力，待起身时，连一根发丝都未曾凌乱。
"告诉父亲，我这个太子舍人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找太子练枪去了。"他甩给阿武一句话，话音未落，人影已掠出几丈开外，锦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惊起点点夜露，这哪里像去练枪，倒似化作了春夜里一缕无拘无束的风，连老槐的枝桠都抓不住他的衣角。
阿武望着空荡荡的墙角，无奈的跺了跺脚，更夫敲梆声自远处传来："天干物燥 —— 小心火烛 ——"
暗夜里，无人看见，少年的奔跑的背影轻盈似鹿，松垮的锦袍在风中肆意飘荡 。
昨天，太子珍藏的那本《禾谱》被太傅当着他的面丢进了炭盆。
"殿下，老臣也是奉旨行事。"太傅一边拨弄炭火，一边低声抱怨，"我那兄长还在司弄寺管着天下农桑呢，若叫人知道东宫看个《禾谱》都被申斥，怕是要气得辞官……" 话音未落，书页已化作飞灰。
顾承安记得太子抿紧的唇，和炭盆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光。
自从去年春耕大典上，皇上被一头犟牛顶了腰，就下诏说"天子亲耕乃亡国之兆"，连带着所有农书都不能出现在永昭帝眼前。
京城有东西两市。
皇城永明宫的位置在京城东边的中轴线上，是整个京城的心脏。宫前的朱雀大街宽逾两丈，朱雀大街青石板缝里还嵌着鎏金朱雀纹，如一条金线串起了宫阙与京城。宫墙外围，达官贵胄的府邸鳞次栉比，是贵人氏族的聚居之地。东市就浸润在这贵气里，朱漆商铺雕梁画栋，连道路都是用上好的青石板按照九宫格铺排的，车辙印都规规矩矩落青石砖缝间。从卯初开市到申时闭市，东市的空气里都飘着富贵的影子。
而西市则像被揉乱的线团，街巷纵横就像蜘蛛网一样复杂，越往西南靠近城墙，青瓦房便成了破茅屋，道路上永远混着菜渣与马粪，车轮碾过还会溅起污水。这里是市井百姓的天下，西市有各种各样的买卖，铁匠铺、猪肉铺、羊汤铺、调料铺、菜市、小摊贩等等充满烟火气的地方虽没有贵人驻足，但却实打实撑起了这个城市。由于西市鱼龙混杂，巷道复杂，巡查队一般只在西市的正街和比较繁华的街道巡逻。偏僻无人所知的巷道里常藏匿着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西市开市前暗藏着地下黑市，生意人在黑市里做着各种各样见不得光的生意，只要有门路，甚至朝廷禁止的东西也能买得到。待卯初第一声锣响，这里便又恢复成寻常西市的模样。
顾承安一心想赶在午时之前，寻到西市那个哑巴书贩，听说那老头专门搜罗各种民间流传的孤本，其中想必有不少与稼穑相关的书籍。太子近日先是被皇帝申斥，又被弟弟晋王挑衅，心情甚是消沉，他想淘一些农书赠予太子，好让他振作起来。
晨光熹微，西市笼罩在淡青色雾霭里，青石板上的露水泛着水色。
顾承安在西市辗转寻觅了好几个时辰，却一无所获。行至西市边缘时，他在一座坍塌的茶棚前勒住了缰绳，那朽木招牌上，"太平茶"三个烫金大字早已斑驳不堪。曾听姑父提起过，姑父幼时经常混迹西市，那时西市甚是繁华，有家茶馆，就叫太平茶，其招牌点心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原来，这就是姑父口中的太平茶。
前方二十步外，一位挑着鲜果担子的商贩，正用艾草熏烤车摊。西市快要开张了，飘来的艾草焦香清新怡人。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陶罐磕地的脆响。
"求您发发善心..."紧接着，一阵嘶哑的哀求从巷道传来。
少年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勒紧缰绳，随后一个利落翻身从马背上跃下。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是几个流民在争吵。一辆装满泔水桶的驴车停在后巷，一个豁口陶碗掉落在地，一滩馊水泼洒开来，那馊水中，几条白蛆正缓缓蠕动着。顾承安见状，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肠胃里一阵翻涌，混着巷道里的酸腐臭气，直冲鼻腔。
"求您行行好，孩子三天没沾粮了......" 老妇人的哀求声，伴着晨露的潮气，显得格外凄惨。她背上的女童，小腿肿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青紫色。
泔水车上赶车的汉子突然扬鞭，恶狠狠的骂道："滚开！你孙女儿染的可是传尸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如敏捷的雀鸟一样，从驴车侧边飞速窜出，瞬间就挡到了老妇人面前。只见这少女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乱发间还缠着草茎。她抬起左手稳稳架住鞭子，腕间旧疤在抬臂时绷成淡红的线："那不是传尸痨！"，小少女抬起头，乱发间露出青紫的额角，"那是饿出来的水肿症！"
顾承安微微挑了下眉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心里暗自思忖：这姑娘从哪儿学的擒拿招式，动作可真不标准，却别有一番趣味。
小少女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亮得像星星。可赶车人全然不听解释，抽出鞭子就要再打，顾承安哪能坐视不管，只见他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剑鞘比鞭梢先至。玄铁剑鞘卡住了车辕，车子骤然停住，受惊的驴子喷着响鼻，连连后退。
扬起的鞭子落了空，赶车汉子的怒容瞬间化作谄媚之色，他搓着手，退到了车旁。少年的配剑，那剑柄上刻着镇北侯府的徽纹标志，在晨雾里散发着阵阵冷光。
"官爷..."汉子谄笑着缩回手，却见少年故意迈着大步，“吧嗒吧嗒” 地朝着驴车后方走去。
顾承安的皂底乌皮靴踏过水洼。那是一双崭新的鹿皮靴，靴筒用银线绣着缠枝纹，靴跟钉着虎头铜掌。铜掌边缘有细密的刮痕，显然，这靴子主人定是经常策马疾驰，才会在精铁上磨出月牙一样的痕迹。
顾承安走近，小少女先是撇了撇他脚尖，随后抬起头来。晨雾在这一刻忽然稀薄，他看清了少女的眼睛，那眼睛如同杏核一样圆润，眉骨眼尾处有一道旧疤，就像一朵干枯的花，晨光透过茶棚的残瓦萨下来，在她眸中碎成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比顾承安母亲妆匣里的东珠还要明亮动人。
阿穗抬头看清了帮他的少年，朝霞映出少年的轮廓，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个子比阿穗见过的同龄人要高出一大截。他身姿挺拔，星眉剑目，头顶金冠，着一身墨绿锦衣，腰间戴着玉佩，手上戴着玉扳指，通身的清贵。看着这一身贵不可言的衣服鞋子和配饰，阿穗想起逃荒路上老爷子说的话"京城那地界儿，贵人指甲缝里漏的金粉，够咱嚼三冬的槐树皮。"
顾承安想起怀中的蜜芝酥柰花，那糖纸雕着如意纹，还带着他的体温呢。
"给那个小姑娘吃。"他用蜀锦帕子包住蜜芝酥柰花，递到少女的手边，却看到对方手上的茧，拿茧子粗粝无比，就像姑父凯旋时从战场带回的被磨旧的箭囊。
少年抬手的瞬间，阿穗嗅到他袖间散发出好闻的香。他的指甲边缘修得齐整如贝，手如同锦缎一样光滑，阿穗不由得缩了缩自己像树皮一样粗粝的手。
桂花蜜香混着酥皮的甜腻，在冷空气中缓缓弥漫开。少女盯着糖块包装的眼神骤然收紧，这种掺着桂花蜜的宫廷酥糖，她在商队主人那里见过，一块价值可抵一金。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草编储物袋，老妇人剧烈的咳嗽声惊醒了她，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接过，却又犹豫的缩回："太贵重了......"
"我叫顾承安。" 顾承安把包着糖的蜀锦帕子硬塞到少女掌心，还故意眨了眨眼睛，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头，撞上他眼中未褪的少年意气，"我叫周穗。"她盯着那糖块上雕的如意纹，喉头微微颤动，想起阿娘曾经说过，穗子能活命...
阿穗不想要这个金贵的糖块，旁边的老妇人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手里的这块糖。
她有些不舍的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胖胖的圆形紫色种子，放回到少年掌心。指尖粗茧摩挲皮肤的触感，让她本能的后退了一步：“给你，这是能在冻土里发芽的草籽。”她抬眸直视少年的眼睛，“你别觉着种子不值钱，对我而言，这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顾承安内心有些触动，他经常做一些帮扶弱小，打抱不平的事情，听到很多平民说谢谢，但这是第一次有平民要给他回礼。看着女孩儿认真的神色，顾承安便郑重的收了这颗种子。他笑着说，“问你个事儿...”话还没说完，晨鼓就在西市牌楼敲响，梆子声惊起了檐角的睡鸦。流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匆忙跑开。
巷口突然传来铜锣响，玄甲卫的巡查队举着火把转过街角，甲胄碰撞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阿穗浑身绷紧，转身就想逃。
"跟我来！" 顾承安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触手之处，只觉细腻，腕骨处的旧疤硌着他的掌心。少女惊惶抽手时，袖角的补丁却勾住了他的剑穗，玄色穗子缠着灰色布丝，在晨光中织成个小巧的结。顾承安慌忙低头解线。
阿穗着急的使劲撕扯，却听"刺啦"一声，半截衣袖残布留在了少年掌心。
顾承安手里拎着少女破旧的半截衣袖，愣了一下，不由得一脸赧然。
阿穗看着自己被扯烂的衣衫，也懵了，不知作何反应。
顾承安回过神来，解下腰间的玉佩，抛到阿穗怀中："你们去找个医馆..."
"不用。"她将玉佩按回他掌心，"城西乱葬岗有个独眼和尚，医术很好。"
“独眼和尚？那你知不知道西市有个卖农书的哑巴书贩？”顾承安追问道。
阿穗抬眸，正视着这个锦衣少年，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但他的眼神干净又诚恳，或许应，他真的有可能是个好人？
巡查队的脚步近了，"西市豆腐巷第三家铺子，听说老板是个哑巴......" 话未说完，阿穗人已转身跑开，补丁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株逆着风顽强生长的野草。
远处传来老妇人的道谢声，车夫毕恭毕敬的把剑鞘呈上来。少年盯着掌心的残布，突然笑出声，随手将其系在玉佩旁当飘带。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朝霞爬上了西市的牌楼，锦衣小玉郎带着块灰布条，策马向豆腐巷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