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先生》 第二日,明 ...
-
第二日,明远先生带着三十七个流民,在城郊三里坡刨开冻硬的土层,开始开荒。
刚开了三垄地,官道上扬起尘土,三匹黑马踏得新翻的表土直颤,居中者腰间鎏金腰牌刻着 "户科" 二字,穿着簇新的宝蓝官绸,靴子上绣着精致的祥云纹。
刘典史目光扫过田埂旁木牌的 "流民垦田" 四字,他一甩马鞭, "啪" 地抽倒木牌,"流民" 二字的笔画被劈成两半,木屑溅在流民们破破烂烂的衣襟上。阿穗看到那腰牌上的 "户科"二字,正是李管事说过的专门卡商队货收税的肥差。
"流民私占官地,我看你们当真是活腻了?"刘典史喝到。
明远先生从地里直起腰,袖口的官缎在风里晃出半寸。“刘典史别来无恙。”
"明远先生?" 陆明远是永昭元年皇帝钦点的状元郎,本来前途无量,却不知怎的被安了个御前失仪的罪名被贬。
"状元郎亲自教流民垦荒,传出去怕是要说刘某苛待百姓呢。" 他手里拿着马鞭,居高临下的看着陆明远,忽然低下身子,压低声音:"您去年参的那本《流民安置十策》,可是触了尚书大人的逆鳞。
阿穗心里一惊。她想起昨夜看到的明远先生中衣上的花纹,原来那是官服。
陆明远擦了擦木犁上的土,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典史大人瞧这地。"
"您看,这地都荒了三年了,遍地都是老鼠洞。我们挖开来种点麦子,总比让老鼠打洞祸害了强吧?您说呢。"
刘典史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状元郎,这主儿可是敢在朝堂上拍桌子骂贪官的硬骨头。
刘典史眼珠转了转,心里盘算着,马上就是春祭日,这些流民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荒地若开好后他收入囊中就是,至于陆明远,先敷衍着吧。他一指田垄,"官地就是官地,想种可以,交六成税!"
周围的流民都围了过来,手里都拿着各种农具,没有农具的就拿木棒,陆明远淡然的看着刘典史。
刘典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马鞭在掌心拍了三下,换了副笑脸:"看在明远先生面子上,三成税不能再少。三天内把垦田册送到衙门!"
"可以,三天后送垦田册 ..." 明远先生顿了一下,"若是册子上没有盖上官印,希望典史大人你腰上的金牌子够结实。"
刘典史的马鞭在掌心拍得山响,猛地甩鞭,“咱们走着瞧!”说完便拨转马头,马蹄特意踏碎了刚开好的田埂。
等官差走远,明远先生蹲下来,把写着“流民垦田”四字的木牌扶起来,把木牌补好,重新插在地头。阿穗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原来这个整天穿青衫的先生,不是个普通书生,是个被贪官挤兑、却铁了心帮老百姓的好官。
大家伙热火如荼的继续垦荒,男女老幼,每个人似乎都有了用不完的劲儿。
"民如穗,虽弱能破坚土;官若囚,纵贪难锁民心。禾穗虽轻,万穗成仓;百姓虽微,齐心可撼山河。"明远先生感慨道。阿穗依然没听明白,但这次她有了提问的勇气。
“先生说的‘民如穗’,是不是说民就像稻子?后面的,我不明白。”阿穗蹲在田边,用衣袖擦去额头汗水。
明远先生蹲下身,与阿穗平视,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从田垄间捻起一块坚硬的土块,“你看这土坷垃,看着坚硬,可当千万株禾苗聚在一起,根须盘结,便能在土地上扎下深根。”碎土从他手中纷纷散落。“贪官好比压在禾苗上的巨石,妄想用苛捐杂税锁住百姓,却不知万千百姓抱成团,终能顶翻这巨石。”
这一晚,阿穗摸着自己珍藏的紫色种子,心想:原来当官的也分两种,一种不把老百姓当人,一种把自己当成老百姓,要带着百姓一起顶翻贪官。
她又想起昨晚乱葬岗的篝火,想起明远先生说的 "掌心里的星火"。原来真正的星图和星火,从来不在天上,而在老百姓磨出血泡的手掌里,在每次顶开冻土的嫩芽所发出的细微却不屈的声响里。
阿穗日日盼着明远先生再来,明远先生还没在西城门出现,就到了跟林叔约定的日子。二月二十二这日,阿穗早早去西城门的角门处等着。
梆子敲过五更,林叔他们没来西角门。阿穗数着一块块的城砖,磨边的草鞋在地上走来走去,晨雾里的驼铃声响了三波,每一波阿穗都急急的上迎去,都不是商队的车辆。
晌午阳光把城墙阴影拉得老长,她盯着城墙上 "禁止流民滞留" 的木牌,西城正门处突然传来皮鞭抽地的脆响。阿穗远远地看到穿着玄甲的兵士队伍压着不知什么人进了城。
太阳西斜,她也没看到林叔和李管家的影子。京城的城墙高得仰断脖子也望不到垛口,阿穗没有路引进不去。
太阳落山,城门关掉后,乱葬岗方向腾起了半人高的火光。阿穗踩着冻硬的坟包往回跑,远远地就看到一片混乱,窝棚全被捣毁了,流民们纷纷背着行囊离开,乱葬岗中堆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阿穗看到一个熟人,连忙迎了上去。“春嫂,这是怎么了。”
“哎呀,官差说城里的贵人下了令,抓了一些人,说他们是乱党,敢反抗的直接就杀啊,大家伙不敢在这儿呆了,你也赶紧跑吧。”春嫂说完就急匆匆走掉了。
颍川郡是朝阳长公主的封地。
乱葬岗被捣毁的第二天,西郊异象频出,石碑出水、槐树泣血。流民里传出,颍川之灾是朝阳长公主“牝鸡司晨”遭的天谴。
霜晨的西角门传来驴车吱呀声,阿穗抱着破包袱缩在角门附近的大树后,观察了整整三夜:丑时一刻,拉着空泔水桶的驴车会从角门进城,戴毡帽的老车夫会用笤帚敲打角门,兵士验过腰牌便放行;卯时三刻,装满的泔水桶会堆成小山出城,空的泔水桶大小刚好够藏一个人。
阿穗提前在泔水车进城的路上埋伏着,趁车夫打盹时钻进最底层的木桶。她蜷缩成胎儿状,感觉木桶在石板路上颠簸,黑暗中,她摸到桶壁上刻着的模糊纹路,感觉像是李管事教的 "生" 字,原来早在她之前,就有人用这种方式丈量过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