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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京城》 惊蛰后五日 ...

  •   惊蛰后五日,二月十二,商队的马车停在京城西城门外的荒坡。再往前走,是等待入城的人排成长龙在交入城税。

      侍郎府的车队入城时,守城的士兵把在西城门前排了很久的队伍赶开,大开城门让侍郎府的人先过去。税吏拎着铁秤走向排队的人群:“进城出示路引,连人带货,按斤交钱!”
      一个想要进城卖炭的老头被拽过去,炭筐里的草垫子算“货物”,他自己算“活货”。他不情愿的跟税吏扯皮:“俺比要卖的炭重,卖炭钱都不够税…”话没说完挨了一鞭子,背上绽开的血痕像条蜈蚣。

      阿穗是流民,没有路引,进不了城。这趟货卸完,商队还会出发,李管事想让阿穗跟着商队跑商,他和林叔会进城帮阿穗打听安置流民的办法。他们约定好,十日后在西城门角门边碰头。
      李管事给她留了半袋黍米,林叔叮嘱阿穗一个人要小心。商队修整完毕就去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夜幕降临,破庙外的风裹着沙砾拍打着斑驳的庙墙。阿穗蹲在破庙的角落里熬粥,野菜黍米汤刚刚滚沸,几个流民闲汉闻着食物的味儿就朝她走过来了。
      为首的那个汉子缺了半颗门牙,一脚踹向阿穗,阿穗顺势抱着头蜷缩着翻倒在地上。她摔倒的时候碰到了陶罐,滚烫的米汤溅在她脚踝边,黍米粒混着汤水洒落在冻硬的地上。
      后面的几人一拥而上,强盗一般翻找着阿穗的行李,“这里有粮!”“给老子留点儿!”他们抢了阿穗的粮袋,抓了生黍米就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连打落在地上的野菜黍米也抓着吃了。
      借着众人争抢的间隙,阿穗咬着唇,收拢他们乱扔的行李,拿起装了植物的草编笼悄悄地退到了破庙外,寒风瞬间灌进她单薄的衣衫。

      阿穗在庙外,连夜重新编货垫,掺上驱虫的艾草,天不亮她就拖到城门外税吏看不到的官道上吆喝售卖。艾草混着苜蓿的香气裹着晨雾,竟引来几个轿夫驻足,他们喜欢这种能驱虫的草垫。
      阿穗怀里揣着三张草垫换来的饼,刚刚她又用五张垫换了一张挡风的油毡。油毡还没叠好,她又被踹了一脚,倒在泥水里。
      “要想在城外摆摊,每月得交三成利钱。”癞子的布鞋碾住她生了冻疮的手指。
      阿穗抬眼看到一双磨损严重的布鞋,扭曲的大拇脚趾裸露在外面,指甲盖似乎被什么东西掀翻过,长成了一个肉疙瘩,这混混正是昨夜在破庙见过的,抢了她粮袋的人中的一个。

      阿穗使劲抽出自己的手指,站起来。清凌凌的眼睛看着癞子,把油毡递给了他,转身就走了。
      癞子拿过油毡,那递过来的手上冻疮裂口里还渗着血珠。癞子撇见她的眼神,感觉自己被蛰了一下。她的眼里没有怨恨恐惧不平,他记得昨夜破庙里,这小丫头被一群大男人围住抢粮时没哭,被踹倒时没叫,只是把散落的行李捡起来就走了。他看着女孩儿瘦小单薄的身影,早已经硬如铁石的心肠烧得慌。

      晚上阿穗去了城郊更远一些的乱葬岗,这里也有一些流民临时落脚,有不少废弃的窝棚。阿穗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

      更深露重,阿穗蜷缩在乱葬岗的窝棚里,风在窝棚的缝隙间呜呜作响。被抢、被打,流亡途中曾无数次发生这样的事情,饿红了眼的饥民什么都干的出来。被抢的时候阿穗曾用牙咬抢人者的手背,被打的时候她曾用防身石刀划开施暴者的皮肤,可是更多时候她只能蜷成田鼠的姿势,任由拳脚往身上砸。月光照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有人为了半个鼠肉饼杀人,有母亲把啼哭的婴儿沉入水塘,被强迫挣扎哭喊的女人,泛着绿光的眼睛围着肉香扑鼻的瓦罐。遇到这些时候阿穗总是死死咬住唇瓣,捂住自己的嘴,直到血腥味盖过泪水的咸涩,她无能为力的看着一条条生命坠落。

      远处传来巡城兵的梆子声,阿穗数着漏进窝棚的星光。京城的城楼在夜色里投下巨大阴影,像极了那年压垮周家村的洪水。她忽然明白,京城竟然是这样的,一边是马粪里的金箔,一边是草标上的幼童;一边是琉璃灯的暖光,一边是流民眼里的死灰。原来皇帝不管天下不下雨,皇帝跟官老爷只管收税,官老爷把金子喂给马,都不会拿来救灾民。京城和受灾的家乡,隔着的也不是千里路途,而是无数个像癞子这样的流民,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她抱紧了胸前装着蓝紫色植物的草编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攥住最后一丝未被碾碎的希望。

      没几日,乱葬岗来了个穿着青衫的书生。那人穿着双青缎面的方头履,缎面有些褪色,鞋帮沾着草屑与泥渍,腰间悬的药囊随着步伐晃荡,他在流民堆里来回,带来了城郊破庙明日施粥的消息。

      流民们认得这身影,自去年秋天起,他总来城外接济流民,流民亲切的称他为明远先生。流民们真心爱戴这样施粥送药的贵人,寒冬时日,有一位贵妇人在城门口连施了好几日粥,附近的流民都吃了个肚儿圆,要不得死更多人,大家都叫那个贵妇人活菩萨。隔壁窝棚的春嫂叹息阿穗来的不巧,没能吃上那几日的稠米粥。

      "明远先生!您来啦,我来帮您!"一个半大小子高兴的挤过来。
      “小豆子啊”书生看到他笑了“陆耀去破庙给和尚送药去了,你去跟他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城,让他送完药先回。”
      “得嘞。”小豆子开心的领了差事就跑了。
      明远先生将药囊递给生疮的流民,"这是消痈排脓的,熬三遍。喝上三剂就能好。"

      "小友可愿帮我分药?"注意到阿穗好奇的眼神,明远先生和善的问。
      药吊子在篝火上咕嘟作响,他分给她的捣药棒还带着体温,木头上刻着歪扭的祥云的形状,不知是哪个流民送的谢礼。

      暮色渐沉,城门已关,明远先生被七八个流民围住时,阿穗正帮他分拣晒干的马齿苋。有人扯他的衣袖,有人往他药箱里塞半块硬饼,最后是老石匠搬来石盘当桌子,才让这场争执停下来。
      明远先生在空旷处燃了一堆篝火,教没有去睡觉的流民们辨星图。
      "先生,紫微星真管人间疾苦么?" 阿穗问,火光将她的瞳孔映成两块烧红的炭,比满天星辰更亮。
      "管不管的..."他拨弄炭灰,"要看这星火在谁的掌心里。"
      话落时,他自己都愣怔了。所有人都静了,大部分人没听懂只当明远先生在哄孩子,阿穗盯着自己掌心的茧子,她也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却让她想起在荒原上挖的植物,想起楠木箱子里的少女,想起死去的那些人,想起在官道上马粪里的金箔,什么是“掌心里的星火”?

      明远先生打破了沉默,在旁边的歪脖子柳树上折了一枝柳树枝,新抽的嫩芽在火光里泛着青:"来听《幽风》调吧,是千年前周公为农人求风调雨顺所作。" 初春的夜风把幽风调吹遍了乱葬岗,厚重的调子飘向了千家万户。阿穗听的入了迷。
      老石匠在石盘上与明远先生对弈,棋子是磨圆了的小石子。“明远先生,你这局可是以弱胜强啊,厉害厉害。”一局结束,老石匠竖起了大拇指,明远先生谦虚的拱手承让。
      到了后半夜,大部分人都睡了,明远先生把自己的棉袍盖在病儿身上,青衫下露出的中衣虽洗得发白,但纹路却很奢华,针脚是极细的,阿穗跟着他在坟包间穿行,看他用冻的通红的手指给新亡的流民描墓碑。

      这个晚上,阿穗就像明远先生的小尾巴,不管他干什么都紧紧跟着他一眼不错的看着。回到窝棚,阿穗发现那个蓝紫色植物似乎结果了,草编笼里散落着大大小小几颗紫色的种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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