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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商队》 她什么都没 ...

  •   她什么都没有了,亲人走了,伙伴们一个个离去了,不知道又走了多久,饥寒交迫,精疲力竭。草鞋被磨穿了,脚指头被硬石头硌出的血珠正顺着草鞋往下滴。阿穗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嘴唇皲裂,两眼无神,奄奄一息,每喘口气都带着铁腥味,她凭着最后一点心气儿,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往前挪。一旦倒下她便会永远睡去,就能和那些离她而去的亲人和伙伴们团聚。

      她开始出现幻觉,栽倒之前好像有双粗粝的双手托住了她的脖颈,是父亲带着泥土腥气的大手。“穗儿看,麦子要这么种。。。”父亲把断裂的锄头塞进她的掌心,断裂处硌得她手心生疼。有冰凉的手帕拭过她的额角,“穗儿醒醒,不能睡。”母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撕开了一道光。阿穗想喊爹娘,喉咙却像灌满了涩涩的观音土,发不出声。尖锐的痛感让她短暂清醒,哪有什么父母,栽倒时地上尖锐的石子深深的扎进了她的掌心。

      原来不知何时,她来到了一片乱石滩,艰难的向前爬了几下,恍惚间前方有一抹蓝紫色从眼前晃过,她努力保持清醒,发现石缝里竟然钻出一株矮小斑驳的植物,在这数九寒天的冻土荒原里,竟然还顽强的活着。

      阿穗狼吞虎咽的吃掉了几片萎缩的叶子,当第一片叶子触到舌尖,那叶子竟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像母亲熬的甘草汤,又像栓子偷藏的野蜂蜜。明明是清甜的味道,可阿穗却吃出了满嘴的苦涩,她满心委屈,满腹痛苦,涕泗横流的无声咀嚼着寒冬中的救命草。

      阿穗浑身瘫软的趴在乱石滩上痛哭,那几片叶子补充的能量快要被她哭完了,她挣扎着爬坐起来,用枯瘦的手草草抹掉了满脸的眼泪和鼻涕,还是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活下去。
      看着在乱石缝里钻出来的那棵矮小植物,阿穗想,以后每次伤心难过崩溃都不能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就要收回心神振作起来,不然她岂不是连颗植物都不如。

      阿穗抠开冻土,指甲盖翻卷出血也浑然不觉,直到整株植物连带着根须被挖出来。她把植物塞进贴胸的布袋,破损的蓑衣摩擦着她的伤口,疼得直打哆嗦,但此刻她眼里却重新有了光。阿穗爬向最近的石堆,准备用残枝搭个避风所。布袋里的植物蹭着她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像那些在石缝里开花的植物一样,活着。

      立春前夜,阿穗孤身蜷在商道旁,穿着蓑衣抱着自己的破包袱睡着了。

      晨雾中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东边的天空朝霞满天。
      晨光中,管事老李最先看见的是路边蜷成蛹状的一团黑影。近了看这团灰扑扑的东西是一个孩子裹着磨得发亮的草蓑衣,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裹脚的破布染成了锈色,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看着还没商队从北疆买来的猎犬大。

      “倒是颗野麦种,不知道死了没。”他走上前,用马鞭戳了戳那团黑影,毡靴碾过旁边冻硬的观音土饼碎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阿穗被这动静吵醒,撑着冻僵的手肘抬头,看见戴狐皮帽的男人正俯视自己,皮袍上的膻味混着远处马车飘来的柑橘香,是那么的好闻。

      "去京城么?" 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喉管带着嘶哑音。管事这才看清这个孩子,她的颧骨像被刀削出了锋,头发用草绳胡乱绑成髻,睫毛上凝着冰晶,眼窝深陷,唯一鲜亮的是眼睛,黑瞳仁被苦难磨得锃亮,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冷冽里泛着灼人的光。

      商队头领的马车里又飘出柑橘香。管事扔给阿穗半块硬馕饼:“叫声爷爷,给你垫肚子!”阿穗却从自己的破袋子里掏出一个草编的储物笼:“我用这个换。”老李看着这个顽强的小孩儿,忽然笑出声来,草编笼虽然粗粝,却看得出是把死物编活了的手艺。他笑眯眯打量这蓬头小孩:“有点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周穗,麦穗的穗。”

      “我们去京城,你跟上车队打杂吧。”

      寅时刚过,商队已经上了路,碾碎了官道上的残霜。拉货车的青骡子喷着白沫,货箱摞得比山神庙的供桌还高,麻绳捆扎处吱呀作响。

      “龟孙,催命呐!跑的再快还不是要被卡着交商税。”赶骡车的林叔扬鞭骂着,往车轮旁啐了口吐沫。身后的货箱硌得他后腰发疼,这趟从北疆运来的私盐,怕是要被京城那帮官老爷扒掉三层皮。“啥狗屁世道。。。。”他不平的抱怨,一扭头看见那缩在货箱缝隙里的小姑娘,她用草绳把自己跟一个货箱绑在一起,她的脸瘦脱了相,面无表情的脸上只剩下一双大眼睛闪着光,本该一脸稚气的小姑娘,眼白里爬满血丝,亮得像淬过冰的琉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说不上来的倔强。

      四目相对,"哎……" 他突然想起自家闺女,要是当年活下来,今年也该有这么高了。喉头滚了滚,骂人的话咽回肚里,一肚子火消了。

      天光大亮,阿穗蜷在腌菜桶与绸缎箱的夹缝里编坐垫。林叔甩着鞭梢戳她:“傻丫头,编货垫的马鬃毛要搓三股辫,照你这么编半天就散架!”说着扯过自己破袄袖口,那里用马鬃和布头混编的补丁,风吹雨打三年都没开线。骡车颠簸了一下,阿穗下意识地把草编笼护在胸前,那里头,还装着她从荒原挖出的植物,用掺了草木灰的土埋着根,勉强活着。

      辰时,商队停车造饭。
      阿穗蹲在土灶前往炉膛里添柴,火星子溅在粗布裙摆上。咕嘟冒泡的粥锅里散发出食物的香气,阿穗利落的起身,踩着行李车的车辕取下装满陶碗的竹筐。
      掌勺的刘婶看着这个忙碌的小身影,见她添柴时总不自觉偷瞄沸腾的锅,喉结不住滚动不知道咽了多少口水。她用木勺敲了敲锅沿:"丫头,过来。"
      阿穗走近,看到刘婶用长柄木勺往一个碗里狠狠压了压,两块萝卜块就沉到了碗底:"快吃,别叫旁人瞅见。" 热气氤氲,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阿穗捧着碗的手指微微发颤。

      黄昏时分,商队在路边扎营休息,李管事在货箱旁教阿穗认字。

      借着火堆的光,他捡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拉,黄土地面顿时蹦出个歪扭的“穗”字。“瞧见没?左边是禾苗,右边是惠民的惠,庄稼汉的收成能养活人,这就叫穗!”

      阿穗的树枝在沙地上打颤,粗糙的树枝磨得指腹生疼,却不知道怎么画。李管事突然甩出串铜钱:“跟着描!描对一个字赏一文钱。”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油光,活像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
      “这是‘税’,庄稼汉的收成兑给官老爷,这就叫税。”
      “这是‘债’,人背着钱串子,比骡子驮货还沉。”
      “这是‘账’,钱帛长了脚,专往官袍里钻。”
      阿穗全神贯注的拿着树枝在沙地上画,她认真的把“贝”部写成竹字头的一半,李管事气得跺脚:“朽木啊!朽木!”
      她盯着税字的禾木旁,鬼使神差地画成了废墟里见过的断箭,李管事的骂声惊飞了宿鸦:"蠢丫头!咋还分不清禾苗和兵器?"

      某夜守货,李管事醉醺醺用筷子蘸酒在货箱上写字:“瞧好了,这‘贪’字上头是今,下头是贝,这叫今朝有财今朝拿,晚了就被别人搂进裤腰!”
      阿穗拿过炭头,在“贪”字周围画了个囚笼。李管事酒醒三分:“你这啥玩意?”
      “您教的呀,‘贪’字关在笼子里,不就是‘囚’吗?”
      李管事哈哈大笑。阿穗已低头在沙地上重写 "穗" 字。

      二月初八,商队歇在官驿。

      林叔带着阿穗去解骡子和马,牵它们到马厩里去休息。她现在已经能很熟练的判断什么时候骡子会尥蹶子,也知道什么样的饲料,马儿吃了耐力会更强,对伺候马骡的事情越来越了解。

      阿穗一匹一匹的去牵马儿,到了枣红小马驹这,阿穗去解它的缰绳,它以为阿穗在和它玩耍,便不太配合的拱着马头去叼阿穗衣兜里的草编蚂蚱。这只小马驹喜欢吃泡软的饲料,其他人没这个心思去伺候一头牲畜,只有阿穗,会单独为了它提前泡饲料,它便最喜欢跟阿穗玩。

      缰绳刚接下来,马嚼子上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响,混着隔壁商队主任车辕传来的低语:
      “今年颍川闹饥荒,不知饿死多少流民…”
      “尚书大人收了戎狄使臣一车明珠…唉…”
      “嘘!王尚书府的家庙,上月刚添了座白玉塔,塔砖都是骨灰混黏土烧的…”
      “长公主主张减轻赋税…提拔农官…”

      夜里阿穗给马匹刷毛,林叔教她摸马肚子:“吃饱皇粮的马,肚皮摸起来像绸缎;吃麸皮的骡子,摸着跟砂纸似的。”阿穗长满老茧的手心被马毛扎得生疼,她的指尖在马腹上停住了。记忆突然翻涌:栓子临终前鼓胀的肚皮,摸起来像冻硬的陶罐,指腹按下去时,还能听见观音土在肠子里硌棱的声响。此刻掌心下软和的马肚子在轻轻颤动,一连串的话就说了出来。

      “叔,你知道怀岭镇周家村吗?”
      “为什么洪灾过后,不发赈灾粮还要征新粮?”
      “为什么饿死的人比冻死的还多?”
      “为什么有这么多流民?”
      “天下人不都是皇帝的子民吗的?京城里的皇帝不管吗?”

      阿穗心里那些积压已久无法言说的话突然一股脑都吐露了出来。
      “作死!”烟袋锅砸在阿穗头上,邦的一声,惊得小马驹尥了个蹶子。阿穗捂着脑袋抽着气回头看,李管事的旱烟袋锅在月光下明灭,他呵斥她:“这些话你给我烂到肚子里,去年有个书呆子在税卡唱《硕鼠》,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李管事瞅着这个倔强的丫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孩子,世道吃人,这就是命,记住,命该如此。也别问为什么,知道的多死得快。” 他说完就气呼呼的甩着袖子去睡了。

      更漏声在远处响过三声,阿穗躺在骡车架上。

      什么是命?零散的星光照在她眼里,她想着死去的亲人和伙伴,想着流亡路上的饿殍和饥民,想到白天马车旁听到的那些话,想着吃皇粮的马肚子像绸缎,吃麸皮的马肚子像砂纸,阿穗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混着骡子和马的咀嚼声,心事重重的睡着了。

      翌日清晨,商队的青骡和马儿在拴马桩上踏蹄,整装好的商队迟迟无法出发,要等在官驿歇脚的礼部侍郎的车队先上路。

      侍郎家的侍人把一个楠木箱子抬进一个马车,箱角鎏金牡丹纹映着晨光,雕花透气孔里漏出截缀满珍珠的袖摆,阿穗好奇的透过气孔往里看,瞥见楠木箱里蜷着个极其漂亮的少女,颈戴翡翠项圈,脚踝却拴着狗链。箱子颠簸间,她听见细若蚊呐的黄鹂叫。林叔连忙捂住她眼睛:“我听驿站小厮说,那是侍郎大人新得的‘活盆景’,专给京官宴席助兴的。贵人爱听妙龄少女学黄鹂叫,昨夜给她喂的都是蜂蜜拌珍珠粉。”阿穗突然想起小雀儿临终前想咳却没咳出的半口气,早上的好心情一瞬就消失了。

      商队重新出发。林叔的坐垫发出草编特有的细碎响声,那是阿穗用苜蓿茎混着棉线编的,那看似轻薄的坐垫虽然软却也很有弹性,赶一日路下来大腿的酸痛能缓解不少。他给阿穗塞了块肉干:“昨天驿站小厮卖的,十文钱好几块,李管事瞧不上这一口,我觉得便宜还好吃,你尝尝。”阿穗认出这其实是鼠肉干,去年深秋,逃荒路上,她还看见流民为争抢此物杀人。

      “瞅见没?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马粪蛋子都镶金边!”林叔啐了口唾沫,指着路边几坨马粪。阿穗跳下车凑近一看,粪里真掺着没消化的金箔纸,前头礼部侍郎家的马车刚过去,估计是前头马车上的人用金纸混着草料喂了马。阿穗的指甲无意识的抠进了手心。

      离京城还有十里,暮色渐起,官道成了阴阳道。左边是绵延不绝的车队,侍郎府车檐上挂的琉璃灯闪着金闪闪的光;右边流民眼里的死灰却在渐浓的夜色里凝成墨色的河,有妇人把孩童捆成货品模样,脑门贴着“一斗黍米”的草标,她想起李管事说的 "一斗黍米折七百文"。

      流民队伍,在这官道旁一眼望不到头,远看,就跟暴雨天迁徙的蚁群一样。阿穗垂着眼,指尖抚过袖底的三枚铜钱,还有她从马粪里抠出来的那一点点金碎,或许所有插了草标的流民加起来都没有侍郎府那盏闪着金光的琉璃灯贵。阿穗抬起眼看向前方,眼睛里似是有水光一划而过。

      夜风送来远处的钟鼓之声,京城的城楼已在暮色中露出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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