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寒冬》 冬天来了, ...
-
冬天来了,他们之前攒的树皮饼已经吃完了。一路走来,饿殍遍地。
腐臭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乌鸦群黑压压地掠过天际,时不时俯冲而下,啄食路边冻僵的尸体。冻硬的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没了生气的躯体,有人走着走着,就无声无息的倒地,永远合上了眼睛。
阿穗注意到,有些目光呆滞的人,在瞥见她带着两个孩子时,浑浊的眼睛会冒出狼一样的绿光,让她脊背发凉。
冬天的饥民比什么都可怕,阿穗他们不敢再走官道,避着人走在荒原上,目之所及看不到一个活物。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阿穗把芦絮和干草像编织蜂巢般交错叠压,做成内衬,塞进孩子们单薄的破衣烂衫里。三人穿着蓑草编织的厚蓑衣御寒,对小雀儿来说,蓑衣太重,压的她走路都变成了蹩脚的小鸭子,一拐一拐的,每一步都要甩动笨重的草衣才能保持平衡。新编织的草鞋,是用破布和蒲草一起做的,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很笨重,鞋底硬邦邦的,走起路来脚踝被磨出红痕,却能把冻僵的脚趾焐出些热气。
阿穗贴身缝的布袋里还存着几粒粗盐,是冬天来临前拿三领新编的草编厚蓑衣和过路货郎换的。盐粒在布里结成暗灰色的硬块,被体温焐得泛潮,阿穗每次触碰都要屏住呼吸,生怕蹭掉一星半点。只有当有人生病了,她才舍得往野菜汤里抖一粒,盐粒落进菜汤的瞬间,栓子和小雀儿同时抬头,像等待某种神圣仪式般盯着那破旧的汤碗。
阿穗总想把更多的食物留给栓子和小雀儿,她走起路来已经开始打飘。
这几日吃野菜汤时,阿穗发现栓子总把自己那一半往她碗里推。还拍着自己的肚子说,你看我肚子鼓鼓的,一点都不饿。
两日后阿穗发现不对劲,栓子蹲在茅草丛里半天没动静,鼻尖沁着冷汗,小脸青得像冻坏的萝卜。她伸手按在孩子鼓胀的小腹上,硬邦邦的触感让指尖发麻,这哪是什么吃饱的鼓胀,分明像揣了块冻硬的土坷垃,"你是不是吃什么野东西了?" 她抖着手解开男孩的布腰带,破棉裤里掉出几星灰白的土渣,那是观音土,之前她就见到有人吃这个撑死了。
"哇 ——" 栓子哇地哭出来,眼泪砸在冻土上:"我看你总把粥舀给我们...这样你会饿死的...土块吞下去能骗骗肚子..." 他抽抽搭搭地攥着阿穗的袖口,阿穗喉咙像塞了团冻硬的土疙瘩,她又气又怕又难过,打骂了栓子一顿,栓子两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说“阿姊,我错了,我以后再不吃了”。
小雀儿躲在树后咬着手指偷瞧,阿穗转身时她吓得缩成小小一团。"你们听着!" 阿穗抓住两个孩子的手按在自己掌心“观音土吃多了会把肠子粘成石磨盘,会胀死的,雀儿你千万别学他。”她声音发颤。
暮色里栓子躺在阿穗膝头,看她用粗粝的手一遍遍揉自己的肚子。干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映着阿穗眼角未干的泪痕。
晚上他们躲在避风的地方燃起火堆,紧紧的抱在一起。小雀儿蜷成团不住的发抖,阿穗将她冰凉的脚丫塞进自己怀里,用手在雀儿脚跟到大腿之间来回搓。他们这几天都在熬热水喝,里面掺了她珍藏的盐粒,但是小雀儿还是受凉了,她开始咳嗽。
阿穗心里焦急,要尽快找个地方过冬。倒伏的树洞、岩石的缝隙、隐蔽的沟渠,她都尝试过,还是太冷了,抵不住寒风。
冬至那天,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驿站。驿站的房屋早已是断壁残垣,只有一个厨房四面墙还没塌,屋顶虽然漏风但好歹还有个顶。
阿穗和栓子费力的把驿站厢房腐朽的门板卸下来,斜支在厨房漏风的窗棂前做成挡风墙。小雀儿在废弃的马厩扒拉到了半截缰绳,绳结里还缠着几星没啃干净的燕麦粒。阿穗把它放在雪水里泡软后拆出麻线,混着枯苇编成门帘挂在厨房门口挡风,聊胜于无。
正午的阳光从破瓦缝里漏成金线,小雀儿举着团黑乎乎的东西跑来:"阿姊!你看!" 这是一个在倒塌墙砖下压着的毡毯,早被虫蛀的千疮百孔。阿穗就着日头拍打,灰尘在光柱里漂浮,给这废弃的驿站添了点活气。
阿穗扫视着简单拾掇后的厨房,满脸欣喜。这里即将成为他们在寒冬里遮风避寒的“安乐窝”。
她抠开龟裂的灶台砖,惊喜的发现倒塌的灶台下有个青釉小坛子,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坛子底部还有点腌菜,绿毛丛生的腌菜酸臭扑鼻,可阿穗却像看见山珍海味般,她抠出菜芯子喂给小雀儿和栓子,自己嚼着发黑的菜帮。嚼着嚼着,她一头栽倒在地上,地上开出了血红色的花。
阿穗费力的睁开眼,太阳穴突突跳着,小雀儿眼睛湿漉漉的站在她脑袋旁边,给她磕破的额角裹上脏兮兮的布头,哭唧唧的说“阿姊,你别死。。。”,栓子正往她嘴里塞东西,吐出来一看,竟是半块观音土饼。“阿姊吃…这个甜。”男孩冻裂的嘴唇不停哆嗦。
阿穗指挥栓子熬了热水,把最后一点盐巴撒进去,三个人分喝了。她没力气责骂孩子偷藏观音土了,她只是把两个小身子往身边拢了拢,毡毯下三个人的体温互相传递,在寒冷的冬夜带来让人眷恋的温暖。
第二日雪粒子横飞,阿穗在野地里扒拉了一整天,最后也仅仅只刮了一些树皮,顶着一头冰碴子回到驿站,看到栓子站在瘸了腿的板凳上踮脚正往绳圈里钻,男孩踮着脚,脚尖在晃荡的草鞋里微微发颤:“阿姊,吊脖子比饿肚子暖和。”阿穗疯了一样冲过去撕碎挂在厨房房梁上的草绳,指尖被蒺藜刺得鲜血淋漓。阿穗紧紧搂着栓子发颤的小身子,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五天后,栓子再也蹲不下身。
他的肚皮鼓胀的像是倒扣了一个陶钵,肚子上暴起的血管像老树根盘踞,他疼得用指甲抠地。阿穗跪在地上搓他肚皮,可手底下的硬块越搓越烫,像揣着块烧红的铁。
栓子最后清醒时,攥着阿穗用狗尾草编的小马:“阿姊到了京城…能不能让皇帝老爷…少下雨…”
阿穗埋栓子时,铲开冻土发现层层叠叠的陶片,挖开的土层里嵌着碎陶片,釉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像极了栓子咽气前嘴唇的颜色。原是座古窑遗址,再往下半尺,无数未烧制的泥瓮半露在冰层下,瓮口大张如饥饿的嘴。她把栓子的尸身放进最大一口泥瓮,孩子的草鞋还没来得及脱,脚尖在瓮口外翘着,像支被踩折的芦苇。阿穗忽然想起几天前栓子踮脚够房梁的样子,那是草绳在他脖子上勒出的红印,现在已经变成暗紫色的瘀痕。当土盖过瓮口时,冰碴混着陶片碎渣掉进阿穗袖口,扎得手腕生疼,一瞬间泪如雨下。
大寒夜,阿穗背着小雀儿在雪原上跌跌撞撞,后背贴着的小身子烧得滚烫,像块即将融化的火炭,紧贴着阿穗的背脊。
阿穗在雪原里寻找草药,这必然是徒劳。路过枯树时,垂挂的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冰凌成了救命稻草,她教小雀儿舔冰柱降温:“这是王母娘娘的冰糖簪子,吃了病就好了。”她这么说着,不晓得是在骗小雀儿还是在骗自己。雀儿含糊不清地笑:"甜... 阿姊..." 那笑容让阿穗想起秋天捡黍米时,孩子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粒米塞进她嘴里的模样。
雪地上的月光白得刺眼。阿穗把小雀儿放在雪堆上,她用冻僵的手不停地抓雪来搓揉那滚烫的小身子,雪地上的影子晃了晃,眼前的小雀儿忽而变成弟弟的模样,她在心里祈祷,希望神明来帮忙,就像洪水袭村时,她蜷在横梁上虔诚的祈祷一样。但哪有什么神明,雪粒钻进指缝,冻得她指尖发麻,而小雀儿的呼吸声越来越轻,最终雪吞噬了小雀儿的最后半声咳嗽,就像洪水吞噬了母亲。
两口泥瓮并排躺在窑址里,瓮口结着薄冰,像两双未合上的眼睛。阿穗用冰凌在长木牌上刻记号时,冰碴崩进指甲缝,血珠子渗了出来。长木牌牌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小鸟和小马的图案,沾了血色,倒像是小鸟衔着滴血的梅枝。
离开时雪停了,晨光给雪原镀上层薄金。阿穗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向北,寒风灌进蓑衣的缝隙,她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声,回头望去,只有两团新堆的雪丘,和那染血的木牌,在风里微微摇晃,像要追上她即将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