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聚散》 ...

  •   霜降的月光像把豁口镰刀,将野栗林劈成了黑白两半。

      土匪的唿哨声割破夜雾时,栓子正蜷在阿穗膝头酣睡,小雀儿腕间的草绳铃铛随着呼吸轻轻颤。

      "母的和崽子留活口!"领头骑马的土匪手上的弯刀映着火光,流民们炸成溃散的蚁群。曾把野果送给栓子的汉子抡起烧火棍往前冲,却被马蹄踏碎了膝盖瘫在泥地里,就这么被收割了性命。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林子里钻,发稍上沾着别人溅出的脑浆,她曾偷过阿穗好不容易用草编换到的半块麸饼。土匪轻而易举的抓住了妇人,转手把孩子抱摔在地上,那娃娃哭了两声就没气儿了。

      阿穗背着小雀儿,一手拉着栓子躲避着匪徒跑。老爷子教的"活鹿扣"此刻派上了用场,草绳随着奔跑收缩,将小雀儿牢牢缚在她的脊背上。刀疤脸匪徒劈开人群,注意到了逃跑的三个小孩儿,他盯着小雀儿细嫩的脖颈:“小崽子细皮嫩肉,不得换个两斗糙米。”

      一辆藤车撞向刀疤脸,老婆婆枯瘦的身影从藤车后闪现,她用火把点燃藤车,干枯的藤条遇火轰的爆燃,瞬间织成一张火网挡住了刀疤脸的路。阿穗看见老婆婆的蓝布衫瞬间被火舌吞没,可她枯瘦的双手却牢牢的抓着刀疤脸不放。

      “快带小雀儿走!快走...走...”话音未落,老婆婆被一刀斩断了声音。

      阿穗眼里泛着泪光,她带着两个孩子死命的狂奔,栓子的手在她掌心抖得像筛糠。后方紧追的脚步声在暗夜里越发清晰,看到旁边的沟渠,来不及多想,阿穗猛然将两个孩子推进臭水沟,腐臭的淤泥漫过栓子和小雀儿,她扯下水藻缠发,抓起僵直的水蛇按在脖颈上。

      刀疤脸的火把扫过沟渠,光晕里赫然映出个"水鬼":披散的乱发间蛇信吞吐,青白面庞上浮着尸斑一样的泥浆。"水鬼啊!" 刀疤脸的火把 “当啷” 落地,他惊恐的嘶吼着跑开了。

      东南方蓦地传来一连串驴鸣,阿穗听出那是老爷子教他们的惊驴叫,带着颤音的 “咴儿 ——咴——”。驴叫声在谷底荡出千军万马的声势,正是栓子平日逗小雀儿的把戏。土匪头子果然中计,调转马头喊着:"弟兄们,去东南边!包抄!"

      马蹄声和人声远去。最后一眼,她看见有一个苍老的背影晃了晃,却仍朝着驴群扬起手臂,像在挥别,又像在拥抱即将到来的风暴。不一会儿驴叫声渐渐变成了真畜生的哀鸣,这就是老爷子讲过的东边吵架西边放火。那老头定是解开了所有的捕兽套,用他自己的性命引着土匪踏入了发狂的野驴阵。

      她摸了摸脖颈上的蛇,它早已僵硬,却仍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就像老爷子扬起的那只手,和老婆婆燃烧的蓝布衫,沉沉的定格在她的心里。

      去往商道的路途依旧漫长,秋天已近尾声,寒意一日更甚一日。秋风呼啸而过,落叶纷飞,草木凋零,放眼望去,不见一丝青草的踪迹。

      日头缓缓爬过枯草尖,阿穗意外瞧见官道的车辙印里,竟嵌着些许黍粒。她赶忙招呼孩子们,让他们用树枝轻轻撬土。经过半日的努力,众人竟抠出了一小把带着泥土的黍米。

      阿穗直起腰,捶了捶酸痛不已的腰背。就在她刚把最后几粒黍米刨进豁口的陶碗时,一阵破风声骤然袭至陶碗旁。阿穗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陶碗往怀里扣去,黍米粒沙沙作响,纷纷滚进她腰间草编的囊袋里。

      抢粮的男孩没能得手,立马招呼身后那个大耳朵同伴,两人呈半圈将阿穗等人围住。大耳朵男孩身材不高,身上那件破袄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似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残叶;抢粮男孩则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衣衫,露出一大截瘦得像麻杆似的小腿。阿穗留意到,抢粮男孩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脚趾都露了出来,鞋底也快要脱落。

      栓子和小雀儿见状,心急如焚地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大耳朵男孩像拎小鸡一般轻松拎起,瞬间就动弹不得。

      麻杆儿个子颇高,可那张脸却显得极为稚嫩,瞧模样顶多也就十岁。不过,他此刻气势汹汹,大声嚷道:“你碗里捡的东西是我的,赶紧还回来!”

      “你都不知道我们捡的是啥,凭啥说是你的。” 栓子一边挣扎,一边喊道,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却怎么也够不着地。小雀儿则吓得嘤嘤哭了起来。

      阿穗见状,从包袱里翻出一双草鞋,说道:“这些也是我们仨用来保命的粮食。要不这样,咱们一起熬了吃,明天我帮你们补补衣服和鞋子。”

      日头渐渐西斜,众人来到一片林子里。他们围在陶钵旁,美美地享用了一顿野菜黍米粥。小雀儿吃得极为投入,脑袋几乎都埋进了陶钵里,一遍又一遍地舔着,钵底被舔得锃亮。

      “之前我摸到过一窝野鸭蛋,那味道可比这粥鲜美多了。” 大耳朵眉飞色舞地跟栓子和小雀儿炫耀着,把两个孩子馋得口水直流。

      趁着最后的天光,阿穗为两个孩子编草鞋。麻杆儿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学了起来。看着手中的草,他不禁想起:“当年,我爹也给我编过蚂蚱……”

      阿穗瞧见麻杆儿手里拿着带着蒺藜刺的野草,便将自己手中柔软的草递过去,说道:“给,用这种,不扎手。” 蒺藜刺遇热水会变软,正好能当作现成的缝衣针,用来补麻杆儿的破袄再合适不过。

      “别人占卜用铜钱,我自创了一种,用石子儿就行。” 深夜,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大耳朵拿出一个布满裂纹的乌龟壳,开始摇晃里面的石子。“让我先算算明天的天气…… 嗯,明天肯定是个大晴天。”

      小雀儿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脸,满脸崇拜地看着大耳朵;栓子则露出一脸惊奇的表情。

      “月明星稀,一看就是晴天。你可别这么忽悠小孩子。” 阿穗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把戏。麻杆儿则一脸痞笑的看着大耳朵,这家伙还模仿起他们之前遇到的算命先生,忽悠起人来。

      子夜时分,篝火渐渐燃尽。栓子被尿急憋醒,睡眼惺忪间,竟看到枯草丛里闪烁着绿莹莹的光。他惊慌失措,急忙推醒阿穗,说道:“阿姊,阿姊,你快看!”

      “别动!” 阿穗一把按住栓子不停打颤的膝盖。只见那两团绿莹莹的光正缓缓朝着麻杆儿和大耳朵靠近。阿穗赶忙掏出老爷子教她做的引火绒,紧张得咽了咽唾沫,使劲搓燃火绒,随后将那微弱的火苗朝着绿光扔去,同时大声喊道:“栓子,带雀儿上树!你俩快醒醒!”

      栓子哆哆嗦嗦地拽着半梦半醒的小雀儿,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

      火苗惊扰到了绿光,寂静的夜里顿时响起一声凄厉的狼嚎。麻杆儿和大耳朵终于被惊醒。麻杆儿起身的瞬间,迅速抓起一把土块砸向狼,土块里夹杂着碎土,碎土被风一吹,四散开来,迷住了狼的眼睛。
      阿穗瞅准时机,抄起一旁的草编筐朝二人扔去,大喊:“接住!”
      麻杆儿反应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抓住草筐,顺势兜头罩住扑过来的狼。大耳朵也不含糊,抄起乌龟壳,使出浑身力气砸向狼腰。

      阿穗赶忙点燃火把,挥舞着火把冲上前帮忙。
      麻杆儿瞅准时机,将自己一直贴身藏着的匕首狠狠插进狼肚子,随后握着匕首使劲转动了几圈。狼嚎声愈发凄厉,野狼又挣扎了几下,渐渐没了声息。

      “赶紧走,这儿不能待了。狼一般都是成群活动,要是狼群顺着血腥味找来,那就麻烦大了。” 大耳朵手脚麻利地收拾包袱。
      “咱们分开走,狼鼻子灵,别被一窝端了。” 麻杆儿也赶忙提醒道。
      “栓子,赶紧把雀儿和自己收拾好。” 说着,阿穗摸出防身用的石片,迅速将收集来的苦荬菜割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麻杆儿,说道:“把这个碾碎成汁,抹在身上能混淆气味。”

      众人甚至来不及好好道别,便匆匆四散奔逃。阿穗背着雀儿,紧紧拉着栓子,朝着官道的方向拼命跑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