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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亡》 破布裹着的 ...

  •   破布裹着的草鞋踩过龟裂的河床,不知道走了多久,阿穗的脚底板结满老茧,裂口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沙。流民队伍像散落的麦穗,在官道旁零星扎堆。

      阿穗也只是个孩子,她就这么带着栓子跟着流民队伍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去哪儿。

      某日途经荒庙,褪色的山神像让她怔忡良久。
      山神身上挂满了蜘蛛网,供桌上积着寸厚的灰。她盯着网中困住的飞蛾出神,那蛾子扑腾的轨迹,像极了母亲被洪水卷走前挥动的手臂。她把山神像上的蜘蛛网打扫干净,准备清理供桌时,鬼使神差地用指头在桌灰上画了个麦穗。

      残阳将落未落,庙外有倒伏的野麦。穗粒早被鸟雀啄空,残秆却烂在泥里。
      两个孩子想要找点能吃的东西,阿穗跪下来扒开腐叶,用手刨出野麦,那根须已经腐烂,轻轻一扯就断成几截,她指甲缝里塞满烂泥。
      血色的晚霞笼罩大地,阿穗忽然伏倒在土地上,绝望地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她稍显稚嫩的脸庞上糊满了泪水,泪水混着歇斯底里的哭喊,那哭声比赵寡妇坟头的夜枭还要凄厉。原来她早像这野麦一样,根须腐烂成了千丝万缕,再辨不清哪缕扎向故土。她的家人和故土就像这世间微尘,风一吹就没了,可是凭什么呢,老天爷降下灾祸,官府不闻不问,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要任天命裹挟任人践踏,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痛哭的阿穗吓到了栓子,栓子也跟着哭了起来。晚霞随着她的哭声一点点褪去颜色,阿穗的哭声渐渐弱成抽噎,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渐落的夕阳,她下定决心,绝不能就这么向上天屈服,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带着家人亲朋那份一起,顽强地活下去。
      栓子蹲在野麦的残根旁,用树枝戳了戳发黑的根须,抽噎着问:"阿姊,这个能吃吗?"
      孩子腹中雷鸣般的响动惊醒了阿穗,她抹了把脸,蹲下身,系紧了脚上的破草鞋,坚定的眼睛渐渐变得温柔:"走,找灰灰菜去。"

      庙外暮色渐沉,阿穗就着最后的天光教栓子辨认野菜,栓子饿的直啃指甲盖。

      肚肠的响动成了栓子的第二副嗓子。夜深人静,那咕噜声从瘪塌的腹腔中爬出来,“咕噜噜,咕噜噜”。栓子饿的睡不着,阿穗把烤热的石块裹进破布里,压在他肚皮上哄:“灶王爷送烙饼来啦。快快睡吧,明天咱好赶路。”

      清晨阿穗教栓子趴在草地上舔露水,每次早上醒来栓子肚子都饿的咕咕叫,就会跟阿穗抱怨:“阿姊,饿肚子喝露水没用。”阿穗便把浸湿的衣角拧进豁口陶碗,骗他说是“神仙汤”,喝了就不饿了,还能有力气。

      晌午最常吃的是灰菜糊糊,用石块碾碎野菜,掺进捣碎的槐树皮。这是一天中栓子最期待的时刻,哪怕就那么一点点野菜汤,吃了就能多走一些路,省得让阿姊背,还有力气去挖更多野菜找到更多吃的。栓子总是抱怨脚疼,阿穗有时会用草绳将栓子系在背上背一会儿,往往背不了多久,栓子就会闹着要下来,换他来背阿姊。

      阿穗常摸黑修整草鞋。月光照见她脚背上鼓起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虬结着扎进泥里。某夜栓子迷糊间嘟囔:“阿姊的脚臭得像腌酸菜…”她笑着把冰凉的脚丫塞进他怀里,冻得孩子吱哇乱叫。

      栓子本就瘦小,流亡这一路变得更瘦,他的乱发被阿穗用草绳草草扎起后,愈发显得脑壳大得突兀。某日暴雨,雨水顺着他的大脑袋汇成小溪,在凹陷的锁骨处积成小洼。栓子却咧嘴笑:“阿姊,你看,我脖子能接水喝哩!”

      中秋前的黄昏,阿穗在溪边教栓子编捕鱼篓时,听见芦苇丛中传来沙哑的咳嗽声。拨开枯黄的苇杆,见一对老夫妇蜷在浅滩旁。老爷子正用石片刮削树根,老婆子抱着怀里睡着的小孙女儿,不停地低声咳嗽,小女娃手腕上系着小巧的草编铃铛,阿穗曾经给弟弟也编过类似的铃铛。
      阿穗低头瞥见老爷子脚踝上溃烂的伤疤。
      “这是鬼箭羽。”阿穗将路上收集的一直舍不得用的草药递了过去,“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消炎”。
      老爷子收了草药,浑浊的眼珠子颤了颤:“这是苦菜根,嚼两口能压饿。”他将削好的乳白根茎递过去。
      阿穗接过来,跟栓子分着吃了,不知是不是饿了太久,她觉得没那么苦,还有点甜甜的。
      小女娃醒了,好奇的抓住栓子的破衣角,将半粒野栗塞进他手心。老婆婆哑着嗓子笑:“小雀儿认亲呢,这丫头这是给你送嫁妆呢,我们可认了你这个孙女婿啦。”

      流民队伍里多了架吱呀作响的藤编拖车。

      这次洪水淹了好几个村,两老是隔壁村的人,洪水来的时候他家儿子也在堤坝上服役,儿媳被大水卷走,多亏了家里的大木盆两个老人和孩子才活了下来。

      燃着的木头“噼啪”爆响,当说到弟弟攥着碎苇叶船咽气时,她的指甲正深深掐进掌心,月牙形的血痕在火光下泛着乌紫。
      “苦命的丫头……” 老婆婆的手抚上她的眉骨。“里正带人来烧村那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的几乎发不出声,老婆婆把她搂进怀里,那怀里带着陈年艾草的苦味。阿穗的额头抵着对方的胸骨,听见那里传来咚咚的心跳,比更夫梆子还要沉。“老天爷啊,” 老婆婆的泪落在她发顶,“你瞧瞧这丫头眼里的火,这眼里养着不死鸟啊。”

      “当年咱这儿闹蝗灾,” 公公突然开口,声音像磨钝的镰刀,“满坡的麦子都被啃光了,可你猜怎么着?来年开春,新播的麦种比往年长得还齐整。”

      老婆婆松开手,用拇指抹掉阿穗脸上的泪痕,指腹的硬茧擦过她的睫毛,“野火能烧了窝,烧不了翅膀。等天亮了,咱去河坝底下挖野菜,那儿的草根最肥,能熬出稠糊糊来。”

      枯枝 “咔” 地断成两截,迸出更多火星。阿穗盯着那些飞旋的光点,觉得它们像极了家乡废墟上的野茼蒿花,哪怕被火烧过,也能在风里飘出老远。
      “奶奶,”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说,要是把麦种埋在碳灰里,来年能发芽吗?”
      老婆婆愣了愣,笑了,脸上的皱纹像麦收后犁过的田垄:“傻丫头,草木灰能肥地,只要土地肥沃,什么种子都能发芽。”
      篝火在夜风里晃了晃,阿穗慢慢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听见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炭灰底下,悄悄舒展蜷曲的芽尖。

      野栗林里,他们搭起了临时的草棚。

      老爷子教阿穗设陷阱:“绳结要做成活扣,给人畜都留一条悔路。”

      老爷子还会学鸟鸣引来野兔,用芦苇杆射落蝗虫。孩子们都跟着他学口技,一时之间青蛙、老鼠、小鸟各种动物的叫声此起彼伏。小雀儿成了栓子的尾巴,两个孩子最爱玩“栗子雨”,把带刺的栗苞抛向对方,躲不开的要学驴叫。

      老婆婆教孩子们辨毒菇识野草:“红伞白杆的,阎王看了都摆手!”“葛藤能入药还能饱腹。”“叶缘带锯齿的地榆跟鬼箭羽一样能止血。”

      老爷子拄着木拐设陷阱,阿穗带孩子们捡栗子、挖野草、摘果子、扒树皮。老婆婆把孩子们收集的食物制成方便携带的饼,栗子饼、野草饼、树皮饼。

      老婆婆还发明了“三蒸土”:头遍蒸栗子粉,二遍混入槐草,三遍掺观音土。栓子见到这么多饼,脸都笑开了花,攥着阿穗的手又哭又笑:“阿姊,以后咱都不会饿肚子了。”小雀儿也跟在栓子身后跳着附和“不饿肚子,不饿肚子。”阿穗下意识去看老婆婆,她朝阿穗轻轻摇了摇头,小孩儿不知道什么叫多,什么叫少,难得他们高兴,还是别扫兴了。

      夜里篝火旁,老爷子教孩子们如何在野外辨方向,教着教着变了话题。他枯枝般的手指,用炭灰在地上勾出蜿蜒的曲线:"瞧见没?往北三百里有商道,能遇着通往京城的商队,跟着商队一直往东走,就能到京城。" 他指尖重重点在炭灰的最浓处,"京城那地界儿,贵人指甲缝里漏的金粉,够咱嚼三冬的槐树皮。"
      栓子忽然插嘴:"金粉能烙饼不?"
      "何止!"老婆婆往火堆里扔了把艾草,"我听走镖的说,朱雀大街的阴沟水都漂着油花,城隍庙的耗子个个肥得像猪崽!"

      老爷子神神秘秘的说:"你们听说过‘天子脚下一捧土’没?" 他抓起把沙土从指缝漏下,"哪怕是落在京城里的土疙瘩,开春都能发芽。"
      火星子噼啪炸开,阿穗仿佛看见宫殿的琉璃瓦在炭灰中闪烁着,那光晕比周家村里正家除夕挂的灯笼还要亮堂。

      是夜,阿穗久违的做了场美梦。梦里,京城也有个周家村,遍地都是良田,土疙瘩都能长成金麦穗,家家门檐上用的都是琉璃瓦;阿穗带着弟弟还有小虎、秀儿、栓子、小满、小雀儿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玩耍,弟弟禾儿的裤脚沾满泥星子,正举着她编的苇叶船往水渠里放,秀儿手里捧着刚摘的槐花,小虎在田埂边削木剑,木屑落在栓子头上,惹得栓子追着他跑,脚边的蒲公英被踩得东倒西歪,白色的绒伞却乘着风,飘向天空中缀满金穗的云。炊烟升起,饭香飘满村,飘到了麦田里,爹娘的呼唤声从村口传来:穗儿、禾儿快回家吃饭,大家蹦蹦跳跳的各回各家。

      清晨醒来,泪水湿透了阿穗破旧的衣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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