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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征粮》 眼见就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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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就到了收割的季节,洪水却淹死了今年的麦子,幸存下来的人们日日盼着赈灾粮。
里正终于带来了几个衙役,却是来通知今年要照旧征粮。
张铁匠青筋暴起嘶吼道:“田都被淹了,死了那么多人,朝廷不拨赈灾粮,竟然还要征粮,你们这是逼着我们去死啊!!!”
话未说完便被衙役踹翻,张铁匠爬起来想与他们理论,却被衙役们拥上来狠揍了一顿,领头的扶着腰间的佩剑嗤笑:“龙王收粮,关我们何事?若是秋收交不上粮,就拿人来抵。”
村里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了,人们成群结队的去逃荒。
流民队伍像溃堤的蚂蚁一样纷纷挤上官道时,阿穗在村里的土地庙旁搭了个临时窝棚。
村里有三个孩子家人都死绝了没人管,阿穗也是一个人,便带着秀儿、栓子、小满一起过。夏季草木丰茂,野菜好找,孩子的脚力也走不远,做流民不如在附近栖身。
阿穗正带着孩子们,用捡来的半截断剑翘窝棚地上的小石头块,她想把地面弄的平整些。听见外面有响声,她探头去看,正看见王小虎抗着段枣木跨进门,粗布衣襟上沾着新锯的木渣。
“穗穗,”他的嗓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却还带着未脱的奶音,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身体很是壮实。“这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浮木,纹路顺,不拘是顶门还是打凳子都好用。” 他蹲下身,将重量不轻的木头搁在潮湿的地上。
王小虎家里是做木器的,洪水来的时候,他家人抱着木材被洪水冲散,他被冲到了隔壁镇,前几日才刚刚找回家来。
小虎回来后,就常往这边跑,拎水砍柴什么都干,还时常送些粮食和木质小家具来。
“虎子哥,阿伯阿婶的伤寒好些了吗?” 阿穗跟小虎将木头拖到墙角,木屑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
小虎挠了挠头,木屑簌簌落进衣领:“娘总念叨着该给你添件衣裳,可爹说…… 没下过聘,不合规矩……”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香案上那半幅草席,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小虎和阿穗自小一起长大,他们曾在麦秸垛旁玩过家家,她的头顶戴着扎了红头绳的柳枝做凤冠,他举着木片当聘礼,奶声奶气说要娶她当新娘。后来年岁渐长,大人们总说 “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穗的父亲便拘着她不许再跟着小虎玩。可小虎总能找到机会,采野菜、收庄稼时故意绕远路,等在她必经的石桥上;小虎爹采买木材回来经不住他的央求也会绕路经过她家墙外,远远的能看到阿穗,小虎就能开心一整天。
阿穗转身从角落摸出个草编物件,递到他掌心:“上次你送来的木盆经用的很,这个给你玩。”
那是把袖珍小木刀,刀柄缠着红绿白三色苇叶,刀刃处细细刻了麦穗纹。小虎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阿穗以前头上有个小小的草编发簪,那颜色跟这刀柄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我不图你回礼……” 他慌忙摆手,攥紧了小木刀的手上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跳动。
阿穗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不一会儿王木匠的呵斥声传来:“混小子,再敢把我备的好木料往庙里搬,当心老子打断你的腿!”
阿穗就这么带着三个孩子安置了下来。四个瘦小的身影常在烈日下埋头刨土,“灰灰菜苦,但毒不死人;马齿苋酸,能止泻。”阿穗教孩子们揉搓叶片辨毒草。
某日她和孩子们在一个半塌的墙壁下挖野菜时,一只瘦巴巴的田鼠窜了出来,年纪最小的小满拉着阿穗的衣袖口齿不清的喊着“又、又、又”。九岁的秀儿紧紧地抓住阿穗的手期待的看着田鼠消失的地方,来帮忙的小虎给栓子使了一个眼色,默契的一前一后如饿犬一般扑了上去。这世道,连老鼠都是异常金贵的肉食。
一日,贩奴队经过后,四岁的小满不见了。
阿穗和小虎顺着车辙追出五里地,却只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用苔藓染绿的草编蚂蚱,那是阿穗做给小满的玩具。
这个世道,人不值钱,却偏偏卖人来赚钱。回到土地庙里,窝棚简陋的窗台上还放着小满啃剩的半只野草编的饴糖,正是父亲承诺过要带阿穗去集市换的那种样式。
阿穗给秀儿和栓子擦干眼泪,哭完之后,他们还要去找明天的食物。晚上三个孩子一起挤在阿穗编的草席上,紧紧的抱在一起。
月上中天,蛙鸣渐歇,秀儿和栓子已经睡着了,阿穗被窝棚外的窸窣响动惊醒。
月光将小虎的影子拉的老长,少年的裤脚沾满了泥点,裤管卷得高低不齐,他紧紧攥着手里闪闪发光的布袋子。
“穗穗,你看。”月光洒在小虎的脸上,他讨好地咧嘴,眼睛里面流露出心疼,“大人们都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这是我给你捉的星星。”
布袋被解开的瞬间,十数只萤火虫扑棱棱的飞起来,萤火虫的光映着阿穗通红的眼睛,那些光点晃啊晃,混着泪水变成了父母、弟弟和小满的样子。
大暑天过去了,白日里已经没有那么热了,里正和官兵又拉着粮车路过,阿穗正蹲在官道边卖草编。
“大家快来看看,这草编能防水囤粮,糙米、谷子、布头,什么东西都能换草编。”她抖开编的几个草囤,当众倒进旁边的破水桶。围观的饥民看见草编慢慢浮起,浑浊的水却渗不进去。
里正看着新奇,问“这都是你做的。”阿穗点头。
“来忠叔,这都是我穗穗姐亲手编的。”秀儿自豪的说。村子里周是大姓,大部分都沾亲带故,里正是周家村唯一的秀才,中了秀才后早早搬到了镇里去住。
“穗穗是吧,你跟着我走,灶上还能给你匀半碗糊糊。”
孩子们听到这话,都着急了,小虎抄起一根木棍把穗穗拉到身后,秀儿的指甲掐进阿穗的手心,七岁的小姑娘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哭。栓子在一旁鼻涕泡挂在鼻尖上,已经哭了出来。
阿穗从小虎身后走出来,直视着里正,眼里闪着愤怒的光,她仿佛听到了大水那日,无数人的哭喊;官兵暴力征粮时,村民绝望的嘶吼和哭泣。
“周大叔是村里的能人,来福叔以前总跟我爹说起你,您当年带着大伙给县太爷捐了二十石粮,换得‘仁善里正’的匾额。”她望向官道上的辆车,“如今赈灾粮到了,您不先分给村里的老弱,倒有空管我一个小丫头?”
里正的笑脸僵住,嘴角肌肉抽搐两下:“你个小娘皮懂什么!这是…… 这是过境的军粮!”
阿穗向前半步,秀儿的手还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周家村死了三十七口人,” 她的声音像冻硬的苇叶,“村里都说你这个里正做得好,给周家村光宗耀祖,遇到难处定能拉村人一把。发大水的时候村里都盼着你带人来救援,盼着你带赈灾粮,可你一直没来。”阿穗直视着里正的眼睛,那里映着她自己的倒影,像洪水退去后,泥水里倒映的破碎天空。“最后你来了,来告诉大家要收秋粮,张叔要讨个公道,被你们活活打死了,你说‘死几个贱民不打紧’。”
阿穗的眼睛像被洪水冲刷过的黑曜石,泛着冷光,看的里正心里发慌。一番话夹枪带棒激得里正整个脸涨城紫茄子,他翕动着鼻翼一脚踢翻阿穗面前的草摊晒干的野草和苇叶飞起来,迷住了秀儿的眼睛:“不识好歹的东西!真当没人治得了你 ——”
小虎挥着棍棒往前冲,小虎虽还不满岁十二,力气确是不小,一根棍棒耍的虎虎生威,逼的里正连连后退。
更多的饥民闻声往这边来,有些人像饿犬看到猎物一样死死的盯着官兵拉的几个粮车,领头的官差一看势头不对,厉声呵斥,官兵们拔刀护住粮车,里正和官差带着征粮队快速离开了。
黄土路上的人群慢慢散去,小虎护着阿穗,秀儿和栓子紧紧地依偎着她,四个孩子的手拉在一起,远处传来官兵和饥民的吵闹声,惊起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立秋刚过,里正带着官兵来烧村。“流民闹瘟,按律焚村!一只鸟都别让它给跑了!”官兵围了村子,村里人都聚在村口吵闹,有人想要冲出去,当场被一个箭失穿透了心口。村民四散而逃,官兵抓人就砍,惨叫声不绝于耳。
阿穗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那火里还有水光,“别出声。”她捂住栓子的嘴,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仗着俩人身子小,她拉着栓子躲在断墙边悄悄往土地庙撤去。
她焦急的看着村口的火光。阿穗被里正记恨上了,今天是小虎来帮忙,他带着秀儿一起去官道旁摆草编摊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火势已经蔓延到土地庙外的树木,眼看着就要烧到茅草窝棚,阿穗的心口像被蚂蚁啃食着。烈火和浓烟已经蔓延到土地庙内,阿穗拽着栓子爬进土地庙的地窖里,这是旧年防土匪挖的。栓子的手指掐进她的胳膊,却比不过她咬唇的力道,舌尖已经尝到了铁锈味。“要是我不顶嘴。。。”阿穗的心泛着苦,像一锅煮沸的苦汤。
地窖把两个孩子与外面地狱一般的惨状隔绝了,不知过了多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阿穗听着栓子熟睡的呼吸声,锃亮的眼睛幽幽的睁着。她把栓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体温透过打了补丁的衣裳传来,让她想起弟弟临终前的灼热,却又比那时多了份战栗的冰凉。
暗夜里,阿穗推开烧焦的横梁,整个村子已经化成了焦土。她舔了舔唇上的血痂,那是昨天咬破的伤口,正在结痂。她带着栓子去了坟岗,把村里那些横七竖八分不清人样的尸体埋在了一起,也埋下了她亲手编的草簪子和一双十二岁男孩穿的草鞋。
月前编的四个草编护身符,只剩下她跟栓子的。她把最后两个护身符挂在家里那棵烧焦的榆树上,护身符尾部的麦秸须扫过掌心,痒痒的,像父亲当年挠她手心时的触感。她想起,父亲曾说榆树是 “灾年的粮库”,可如今这棵老榆树的枝桠上,连片焦叶都没剩下,只有她挂的护身符在半空晃荡,像几簇不会凋零的假花。
阿穗跪在焦黑的土地上,额头贴着被火烧得发硬的泥块,朝着祖坟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拉着六岁的栓子踏上了官道的方向。恍惚间,风里传来弟弟稚嫩的声音“阿姊,芦苇船漂到龙王庙了吗?”
初秋熹微的晨光中,焦黑的麦田里竟残留了几株野茼蒿,细弱的黄花开得倔强,像朵烧不尽的小火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