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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灭口》 三月初五, ...

  •   三月初五,雷暴天气。

      京城内的大明殿,朝阳长公主正与皇帝下棋。

      雷声自西南方滚来,惊雷裂空,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朝阳长公主捏着一枚和田玉棋子迟迟未落下。

      “今日雷声滚滚,”她忽然开口,墨绿缠枝纹广袖拂过棋盘,棋子落下,“钦天监说今日荧惑入舆鬼,恰应槐木引雷之象。”
      皇帝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抬头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哦?朝阳对此有何见解?”
      窗外的闪电劈亮了朝阳眉间的金箔牡丹花钿。她轻轻一笑,“臣妹愚钝,只是听闻古有方士以铜铁引雷,却未曾想过木头也能有此奇效。再者,这槐木引雷之说,也太过玄乎。”

      皇帝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殿外翻涌的乌云,“你言之有理,只是这钦天监观测天象,占卜吉凶,既然提出了槐木引雷,必有其道理。”
      朝阳长公主轻哼一声,“道理?皇兄怕是不知,这钦天监监正王谢云的儿子去年娶了许宰辅的嫡亲孙女儿。他一个五品监正,儿子是个白身,怎就成了当朝一品宰辅的孙女婿。这门亲事背后的‘道理’,可比天象玄乎多了。”
      雷声又近了些,朝阳的语气似是在跟皇帝八卦家常,可说出的话却不简单。”槐木引雷,只怕是故意弄出的玄虚罢了。皇兄若不信,可派人前去天坛查看。”
      “朝阳!”皇帝皱眉,放下棋子。可望向朝阳时,眉间褶皱似是换成了无奈的笑,“你啊你,看来朕不依你,你怕是天天一早就来这大明殿候着。”

      许应己在北郊的一个亭子里喝茶,本该被天雷劈燃的祭天坛,此刻冒出了滚滚浓烟,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许应己昨夜严查库房,硫磺和火石半粒未丢。他连夜就让人把硫磺和火石堆在天坛地基下,只等惊雷劈下,就引爆木材。
      但是由于柳木潮湿,许党死士点燃引线后,迟迟没有火光燃起,反而产生了大量的浓烟。
      浓烟滚滚,遮蔽了天坛上空的乌云,雷声在浓云中沉闷地回响。没有了引雷的铜钉,那闪电在空中闪现,迟迟不见劈落到天坛。

      许应己心中焦急万分,他手中茶盏 “砰” 地砸在石桌上,冰裂纹瓷片碎溅开来,他对着身旁的人怒吼,“去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探查的下属尚未回来,官道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冒雨而来。最前头骑马的人穿着常侍服,面白无须的下颌紧绷着,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梁魏。

      许应己心里咯噔了一下。“梁常侍,这么大的雨您怎么来了。”
      “哟,许将军好雅兴,在这里观雨喝茶。” 梁魏的马蹄踩碎水洼,溅起的泥点甩在许应己新换的鹿皮靴上。

      许应己家族势大,永昭帝未上位之前只是落魄皇子,他没把一个落魄皇子放在眼里。主人如此,下人自然有样学样,梁魏那时作为落魄皇子的侍从,更是卑微,曾被许应己身边的仆从羞辱过,一直怀恨在心。

      梁魏未下马,居高临下的看着许应己,“皇上听闻天坛有异象,特派杂家来瞧瞧。这怎么还冒起了水烟?”

      许应己喉间泛起腥甜。当年的落魄皇子如今端坐在龙椅之上,连他从前看不起的阉人都敢这么跟他说话。

      许应己心中暗自咒骂,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我也觉得奇怪,已经着人去查了。”

      两人面和心不和,皮笑肉不笑的又说了两句恭维话,梁魏便带队往天坛而去。

      梁魏走前抛下一句话,在许应几耳边炸成惊雷,“陛下传旨,春祭日的“禳灾大典”搁置,待查明祭天祷文真相后再议。”

      凉亭外,暴雨如注,许应几失魂了一瞬,随即表情阴狠的开口,“传话给北边。”他对身边的下属比了一个杀无赦的手势。下属了然,转身骑马向北而去。

      圆慧和尚、李管事和林叔久等不到羽林卫的消息,心急如焚。许党“槐木引火”的阴谋已经破产,他们担心对方恼羞成怒,提前对官窑里的流民下毒手,决定不再干等,立刻赶往官窑。

      其实陈户将军收到校尉密报后,第一时间就将数千流民被困官窑的信息呈递给了朝阳长公主。
      然而,这其实成了朝阳长公主的难题。
      若是直接动用羽林卫救几千流民,造成的声势不会小,陈户作为她暗中培养的势力,势必会暴露,到时门阀和皇帝任何一方干涉,这羽林卫副统领一职怕是难握在她的手中。
      若是她张口向皇帝奏请救援,以皇帝对她参政的忌惮,只会加深对她“牝鸡司晨”的成见,怕是以后会多更多桎梏。
      朝阳没有犹豫太久,为了几千流民损失她任何一点政治势力,这都是她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早上与皇帝下棋时,即便胸中波澜翻涌,她也丝毫没有提到几千流民被困官窑的消息。

      长公主不提,同样收到陈户将军密报的陆明远却一定会提。

      暴雨如注,永明宫北侧角门的铜兽首上爬满了水痕。陆明远被贬为校书郎,官职低下,他早已失去面圣资格。

      但今日暴雨,皇帝免了早朝,群臣未至,正是机会。他知道朝阳长公主定会借机撺掇皇帝探查天坛,皇帝贴身近侍进出永明宫都会走北侧角门,只要能见到皇帝身边的近侍,便有了面圣的机会。

      陆明远将当年,被皇帝破格亲封为状元时,皇帝赏赐他的蟠龙玉坠露在青衫外。
      从辰时起,他便跪在泥泞里,手里紧攥着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密奏卷轴。积水漫过他的靴面,浸透的衣摆紧贴着脊背,他却纹丝不动,任由暴雨砸在头顶:“事关江山社稷,恳请陛下一见!”

      梁魏从永明宫北侧角门跨出门槛时,一眼就看到了皇帝御赐的蟠龙玉坠。作为最懂圣意的近侍,梁魏深知陛下贬黜陆明远的深意。陆明远被贬,其实是皇帝淬炼他的手段。

      朝堂之上,门阀盘根错节,皇帝有心提拔寒门,但先太子广纳寒士,先太子生前名声太盛,其遗泽如今成了朝阳长公主的羽翼。
      陛下想要的是真正的孤臣,是能跳出党派只听他一人之令的利刃,而陆明远虽与朝阳长公主往来密切,却在历次试炼中都展露了过人的才略与忠心。

      梁魏拂了拂袖上的雨珠,低声吩咐小太监速去通传。陆明远得以面圣。

      陆明远远浑身湿透地跪在殿前,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青玉地砖上。他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灼灼如炬的眼神里透着直臣的执拗。
      他膝行上前,呈上卷轴,声音虽因淋雨而略显沙哑,却字字铿锵有力:“陛下!许党借祭天祷文之名,把人祸伪作天罚,借杀流民祭天,来掩盖贪污赈灾银粮之实,祸乱朝纲,尽在此卷!”
      “恳请陛下过目!”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皇帝,眼神中既有对正义的坚持,又暗含着对君主的期待与忠诚。

      皇帝指尖叩击着龙纹御案,“校书郎怎知流民被困于官窑?”他的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臣昨日校勘《桓帝实录》," 陆明远早已想好说辞,将陈户的密信转化为他在典籍中无意发现的信息,"桓帝年间有载:'北郊窑变伤人,术士言需童男童女千人祭窑'。"
      他抬头望向皇帝,"今许党借祭天祷文之名,要将三千流民做人牲祭天,幸得陛下英明,将流民祭天一事搁置,派梁常侍去查明真相。"
      “微臣在调查期间,意外发现郊外流民大量失踪,却无一人报官。”窗外雷雨阵阵,却盖不住陆明远掷地有声的话音,“陛下试想,京城何处能藏得下几千人,唯有北郊官窑。”

      “陛下!种种证据表明,祭天祷文乃是欺天,若几千冤魂真成祭坛枯骨,这等恶行,与损毁社稷根基何异!”他眼中的血丝与案上朱砂红印相映,“古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似水,桓帝年间童儿祭窑,致使国朝衰落。恳请陛下速派羽林军,莫要让桓帝年间惨剧,再演于今朝!”

      “陆明远,你好大的胆!”皇帝猛地起身,龙纹御案被拍得震响。
      “微臣万死,请陛下三思。”陆明远拿下颈上官帽,将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青砖上,愿以他的人头死谏永昭帝。
      陆明远埋首在地,没有看到,皇帝嘴角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陆明远这柄被刻意贬黜、反复试炼的寒门利刃,终于淬出了帝王所需的锋芒。
      "传羽林卫副统领,"帝王玉靴踏过青玉阶砖,玉佩撞在御案上发出清响,"命其率五百羽林,随校书郎去北郊官窑,只说...查勘砖窑质量。" 他特意加重 "质量" 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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