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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救兵》 三月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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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皇城永明宫。
大明殿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永昭帝刚结束朝会归来,玄色衮服未换便倚着鎏金屏风召见心腹,那人墨色衣袂融入朱漆廊柱的阴影,唯有腰间一枚鱼符在晨光中泛着光。
"长公主求见。" 殿外传来宦官尖细的通报。皇帝摆了摆手,皇帝摆了摆手,黑衣人衣摆都未来得及带起风响,便已消失不见。蟠龙砖映着天光,将他方才站立处的阴影熨得平展,仿佛从未有人驻足。
朝阳长公主的裙裾扫过殿门,永昭帝正垂首专注于案头长卷,狼毫笔尖悬在仙鹤图上作画。
“臣妹见过皇兄,”朝阳规矩的敛袖行万福礼。
“这可不像你,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情。”皇帝甚至没抬眼。
朝阳长公主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朱漆描金的小盒子,盒盖掀开,半幅泛黄的透光纸静静的躺在鹅黄缎面上,明德帝的真迹残页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永昭帝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在仙鹤图上洇开个墨点。他盯着那瘦金体的批语,眉间的川字纹越拧越深:"这是......"
“皇兄认不出吗?这是明德先圣的真迹,这字迹跟我们幼时学字用的字帖一模一样。”朝阳长公主的衣袖拂过御案,万般珍重的从盒子里拿出残页放在御岸上。
皇帝垂眸望着残页上的瘦金体。母妃出身卑贱,生了皇子也没有改善她在宫中的生活,因此皇帝幼时爹不亲娘不爱,自幼受尽了苛责。幼时学字用的是从父皇的淑贵妃宫里求来的边角料宣纸,连墨都是掺了水的,字帖更是最普通不过的《千字文》。明德先圣的真迹,在他记忆里始终蒙着层鎏金光晕。
幼时的他常躲在文华殿梁柱后,看先太子端坐在青玉案前,父皇亲自执手教他运笔,砚台里盛的是岭南进贡的松烟墨。朝阳能跟着学字,是因先太子总把她抱在膝头,让她握着狼毫在毛边纸上画歪扭的横竖。
世人都说,明德先圣的字里藏有治国平天下的秘密,甚至有“得之可得天下”的荒诞传言。皇帝当然知道这只是传说,但明德先圣的字帖确实每一笔都透露着不凡的气度,那是他自懂事起就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像父皇的怀抱,先太子之位一样,是幼年的他够不到的云端月光。
皇帝眉峰微蹙,“许宰辅称民间流传明德帝曾批'荧惑守心当杀星 ',可这残页上写的却是' 修德政、省刑狱 '......"
“许宰辅欺君罔上,意图借天象之名行屠民之实,那谶言石碑上的祭天祷文句句指向臣妹,分明是他们伪造,既污蔑于我、离间皇家骨肉亲情,更欺君害民!”朝阳长公主捏紧衣袖,眼中似有火光跳动,“请皇兄为我做主!”
皇帝的手指轻轻悬在那残页上方,不敢轻易触碰。“朝阳,这残页你是从何得来?”
皇帝不喜她接触朝臣,朝阳长公主垂眸避开皇帝审视的目光,“是臣妹翻阅《庆和要会》时无意中所得。”明德帝在位期间是庆和年间,《庆和要会》是记录明德帝的起居录。
见皇帝沉吟,她忙拿出竹扇和布条,一并摆在桌案上。“陛下看这扇上题诗。”
泥金勾勒的“天子万年”四字,那“天”字,与许党呈送的祭天祷文石碑上的“天”字如出一辙。
皇帝的目光在那湘妃竹扇上停留片刻,“倒真像是同一人的笔法。”他拿起竹扇,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题诗。
朝阳长公主心中稍安,看来皇帝对这份证据还是有所触动的。“陛下请看,这布条上是刻石碑的石匠的证言。”
皇帝放下竹扇,拿起布条,眉头紧锁,“许宰辅入阁三十余年,兢兢业业,为国为朝呕心沥血,总不至于......”
朝阳长公主心中不甘,但也知道许党势大,皇帝又偏向许党,不能逼得太紧。“皇兄与宰辅君臣相合臣妹明白,许宰辅知不知情可再议,可春祭日若真用了那伪造的祷文,三千流民祭‘天罚’……”
她忽然跪下,“臣妹斗胆,请皇兄推迟春祭,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若查无实据,臣妹甘愿领擅议之罪。”朝阳长公主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皇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此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朝阳长公主知道,皇帝虽然口头未应,但心中已种下疑虑的种子。她微微欠身行礼,“臣妹静候皇兄佳音。”
退出大明殿,朝阳长公主步履未停,她深知,单靠皇帝存疑远远不够,要让圣心决断,还需要更多实证和助力。明明已经截获了许党用来“槐木引雷”的硫磺,可对方还在蠢蠢欲动。也不知陈户将军麾下可曾联络上陆明远提及的那位线人?
乡道上,圆慧和尚、李管事和林叔三人正随着信鸽一路向北而行。
昨夜,羽林军副统领陈户将军的亲卫夜扣破庙门,来找圆慧和尚。这让在破庙里的大家松快了些,原来这吃人的朝廷里,也有人在拦住屠刀,阻止杀流民祭天。
天坛槐木破坏的计划已经定好。今日凌晨圆慧潜入天坛,把掺着磁石粉的桐油灌进了锁着槐木的钉眼,磁石吸铜,到了晚上,楔子自会松动。剩下的就看今天晚上的行动了。
信鸽的尾巴略过树枝,骤然俯冲落地,在乡道上轻啄数下,又振翅腾空往前飞去。林叔目露喜色,磁石粉标记找到了。
“过了前面的乱石堆就是官窑,没想到许党竟将人关在官窑里。”圆慧师傅叹道。只见官窑正门有玄甲卫进出,三人在乱石堆后驻足,闪身隐进树林。
窑室内,阿穗将额头抵在窑室门的木栏杆上。窑洞只有几个气孔,基本上不见天光,她数着甬道窑壁上火把跃动的频率,心里默记着玄甲卫换班的节奏。这种掺了油的火把,阿穗在商队里见过,比较耐燃,通常一只燃烬差不多要一个时辰。
每换四只火把,应是过了四个时辰,玄甲卫会换一次班。
“张老三呢?”监视的卫卒踢了踢癞子。癞子缩着脖子回话:“昨夜开始上吐下泻,早晨已经爬不起炕了。”声音里带着三分惧意,七分讨好。
运尸队开始工作的动静传来,阿穗眯起眼,借着火把余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是她刚来京城时,抢了她菜汤和油毡的男人。昨日那失手扔了布条的那个人也在,他缩着脖子混在人群里。阿穗心想,不拘是谁,再试一次。
运尸队脚步声走近时,阿穗蜷成虾米,一手伸出木栏杆,指尖几乎要碰到癞子的衣襟:“水……”
癞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阿穗,对这姑娘倔强的眼睛印象深刻。昨天传出笑声的窑室想必就是这个窑室。
阿穗待癞子靠近,掌心迅速往前探,一片浸着磁石粉的布条塞进了他袖口。
“布条吸钥匙。四只火把一换岗。”阿穗对癞子轻声说,胳膊迅速收回。
“磨磨蹭蹭做什么!”监视的卫卒甩起鞭子砸在癞子背上,癞子慌忙缩回手,布条已经滑进袖口深处。
这一切都落在一双狭长的眼睛里,但他却没有戳穿任何人。
卫卒打完癞子,走近窑室,隔着木栏杆用刀鞘狠狠地往里戳,“都给我老实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劝道,“迟早我们会调回玄甲卫公署,不要总是这么大火气。”
靠近木门的人们纷纷往窑室里面躲,阿穗护着小阿福,不慎被戳到了后背,火辣辣的疼。
攥着破布袋的老婆婆把阿穗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这是个仁义孩子。
她手里的破布袋是她的命,儿子死之前把破袋交给她:“娘,这是我研究了七年的种子,穗子能长过膝盖。”即使快要饿死,她也从没打过一粒种子的主意。
卫卒的叫骂声渐渐远去,阿穗扶着后背抽气。老婆婆突然蠕动着爬过来,用手轻轻抚摸她后背被砸的地方,“丫头,你跟我家成柱可真像,都有双好看的眼睛。”
运尸队在一个青壮男性居多的窑室内收完粪桶,卫卒收回钥匙,低头捏着钥匙归置,铜钥匙的弯钩在钥匙串的铁环上打了个滑。就在此刻,癞子故意将木桶猛地歪斜,腐臭粪水溅在卫卒皂靴上。
“你他妈瞎了眼!”卫卒骂骂咧咧低头看靴子,腰间钥匙串随着动作垂落。在这一瞬间,癞子趁机哈腰道歉,藏在袖口的磁石粉布条顺势拂过钥匙串。卫卒一脚揣向癞子,他借势踉跄倒地,掌心却稳稳裹住布条,那布条里多了一个硬硬的铜钥匙。
夕阳西沉,将乱葬岗的秃树染成红色。两个卫卒在一棵老树下掷骰子,发出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寒鸦。
癞子正在挖土坑,铁锹刃都崩了口,忽见个灰衣男子佝偻着腰挤进了抬尸的队伍。肩膀上草席滑落半幅,露出底下尸体青紫色的脚踝。
癞子握锹的指节骤然绷紧,抬尸队突然混入个生面孔,流民们脊背紧绷。
“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林叔借调整草席的动作小声道。“那官窑里关了多少人。”
“官窑窑洞很多,但关了人的有三十六口,每洞囚约百人。”答话的流民喉结滚动,眼尾余光警惕地扫向打盹的卫卒,“看守的人约有两百,有些是玄甲卫,有些看着不像,像是私兵。”
癞子拿着铁锹佯装换个方位刨坑,“窑里每天都是活人进死人出,四只火把燃烬换一班岗。”他压低声音凑近林叔耳边。
一个卫卒用刀柄敲着树干喝骂:“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当心老子打断你们的腿!”林叔立刻佝偻得更厉害了,流民们也给他打掩护。
三千多人,单凭破庙几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救出来的。林叔当机立断,得找陈户将军的羽林卫帮忙,还是尽快把信息传回去,让羽林卫来救人。
两个卫卒似是为赌资不满,吵了起来。
“撑住,我去找救兵。”林叔将半块炊饼塞进癞子掌心,趁两个卫卒吵架,佝偻着快速离开。
癞子回到窑室,偷偷的把林叔塞给他的炊饼掰碎了喂给他堂哥。堂哥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吃了几口就推拒让癞子吃。
癞子的哥哥是个工匠,之前身体不错。流亡路上为了救癞子伤了根本,到现在就吊了几口气,没什么力气说话。
火把的光照下,堂哥整天对着窑壁给癞子比手势,旁人都当他是个疯子。只有癞子知道,这是《鲁班经》的手势,是建筑工匠的暗语,堂哥在教他。
堂哥的眼睛泛起微光,他先是在墙壁上某处比出“直尺手势”,又反复屈伸中指与无名指,癞子明白,堂哥在说那是窑墙的薄弱点,反复屈指是让他凿墙逃跑。
癞子抱着哥哥瘦弱的身体,耳语道“哥,咱们不用挖墙了。”他想起林叔说的话,“我们有更好的法子,能出去。”
北郊天坛,夜色如墨。
圆慧和尚、李管事和林叔三人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来到了一处隐秘的空地。这里已等候着几位身着夜行衣的羽林军士兵,扛着八根浸过水的柳木方柱。柳木含水量高,本就难以点燃,烧浸过水的柳木必成笑柄。
“陈将军下令,今日必须把天坛地基下的槐木破坏掉。”羽林军校尉在训话,“子时玄甲卫换岗,咱们兵分两路,一路调虎离山,将天坛看守的卫卒引开;另一路扛着柳木方柱进去趁机换柱。”
圆慧和尚换上了一袭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带着两名羽林军士兵,悄悄潜入了玄甲卫的巡逻路线。
更鼓敲过子时,圆慧突然甩袖,三枚铜钱击中西南角的铜铃。“当啷” 声惊起夜鸦,他带着两名羽林军闯入玄甲卫的视线,夜行衣在风里翻卷如展翅的黑鸦,他拿着棍棒和长剑扫过树枝的响动,恰好掩盖了另一侧队伍潜行的脚步声。
“有贼人,追!”玄甲卫迅速向着圆慧他们的方向追来。
与此同时,李管事和林叔所在的另一队人马,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天坛地基下。
林叔贴着槐木查看铜钉,湿柳木的凉气透过衣襟:“固定这些槐木的铜钉已经松了,先把钉卸了,再把木柱换了。”他们迅速地卸了松动的铜钉,然后小心翼翼地替换掉那承重的槐木。浸过水的柳木方柱借着自身重量重下沉,榫头与基座碰撞时发出闷响,竟比干燥木材多出三分沉劲。
换至第六根时,西南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玄甲卫被圆慧和尚等人成功引开了,但显然还是有人发现了天坛的异常。
羽林军校尉心中一紧,不能让对方发现槐木被换。他迅速做出决定,让部分人继续替换槐木,而他自己则带领其余人马,主动去迎战玄甲卫。
与此同时,在西南角,圆慧和尚也陷入了苦战。他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却依然毫不畏惧,手中的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
“最后两根!” 李管事低哑的声音混着榫卯咬合的 “咯吱” 声,浸过水的柳木终于全部楔入基座。
前方打的正酣,待林叔和李管事带着扛着槐木柱的人全部撤退,羽林军才吹响骨哨,这是任务完成的信号。大家且战且退,玄甲卫担心天坛侧殿里藏着的东西,也不敢放开了追,最终剩下的人顺利逃脱。
一行人在树林中休息。林叔与李管事是最早撤退的,没有受伤。圆慧和尚替轻伤的羽林军和自己裹扎伤口,他精于医术,指尖翻飞,不一会儿伤者都包扎好了。简单休整后,羽林军收拾兵刃,整军撤退。
羽林军走前,林叔迅速将窑洞内的情况告知了羽林军校尉,包括流民的人数、看守力量以及换岗规律。“劳烦校尉将这信息速带予陈将军,救人要紧。”
此时的天坛,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许应己甩镫下马,袍袖带起了三尺风。
"西南角库房的铜锁可曾有人动过?" 他的剑尖几乎戳到对面玄甲卫的面庞。
许应己收到急报说天坛遇袭,便快马赶了过来。前阵子运送的硫磺在房山就被截走了,明日就是钦天监测算的雷暴天时,“槐木引雷”的异象可不能再出差错。这节骨眼如果硫磺或火石再次失窃,那就麻烦了。
为首的玄甲卫铠甲相撞着单膝跪地,瞳孔在发抖:"回大人,卯初查库,封条尚在,硫磺库房不曾被盗。贼人分两拨夹攻西南角,弟兄们拼死守着,没让他们摸到硫磺库......"
“人抓住了不曾?”许应几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来了两拨人,为保着西侧殿的库房,只分了一拨人去追,就没抓住......”
许应己揪住对方护颈,“废物,带我去库房看看!”
阴差阳错,圆慧和尚带着玄甲卫往西南角跑,那里正是许党存放硫磺和火石的库房。
许党都在担心硫磺和火石,没人注意到天坛下,那八根槐木承重柱,早已变成了浸透的柳木,引雷的青铜锁钉也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