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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逃生》 三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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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永明宫·朝会
卯初,巍峨的宫殿在朦胧的天色中影影绰绰,就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宫门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神色各异,在晨风中静静等候。
陆明远站在官员队列里,虽是九品的校书郎,皇帝特需他今日上朝,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官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身姿挺拔,却打着呵欠,昨夜为完善《流民安置十策》,他彻夜未眠。
身前的官员们正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与紧张。
“听说了吗?昨天许统领栽了大跟头。”一个微胖的官员小声嘀咕。
“哼,许统领栽跟头,你得意什么啊。许家势大,栽得起。”另一个尖脸官员冷笑回应。
“怕是今日的朝会有热闹可看咯。”一个个高的官员笑说。
卯时三刻,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宫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靴履踏过太极殿的青玉石板,衣袂带风。太极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正中的龙椅和两旁肃立的侍卫,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
许宰辅出列,他手执象牙笏板,第一次在永昭帝面前弯腰。
"老臣......"他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突然被自己剧烈的咳嗽打断。"老臣年迈体衰,恳请陛下恩准辞官,安享晚年。"
昨日梁魏和陆明远到大明殿复命,天坛地基被人为烧毁,北郊官窑里流民尸体堆成了山,那祭天祷文石碑造假的人证物证俱全,许应己欺君罔上,证据确凿。
许宰辅连夜求见圣上,无人知晓两人说了什么。
“准奏。”皇帝的话音比着平日说话要快了半拍。
这位把持朝堂三十年的宰辅就此退场,皇帝没按惯例三推三请,大手一挥便准了辞官奏疏。从继位开始,一直盘踞压制他的大山开始松动了。
站在首排的顾正德袖口颤了颤,他身旁的王江齐眼观鼻鼻观心,似是丝毫不受影响,唯有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暴露了他强压下的激动。
梁魏上前展开卷轴宣旨,
"玄甲卫统领许应己,伪造祭天祷文石碑欺君罔上,即刻革职,贬为惠州郡守!"
"枢密院知事许应礼,监察调兵失职,着降贬三级!钦天监监正王谢云,天象测算谬误,罚俸三年!"
梁魏忽然抬头,目光扫过人群,在百官队列的末尾看到了陆明远,"崇文院校书郎陆明远,风清气正,刚正不阿,擢升吏部侍郎!"
“原定三月七日春祭日的“禳灾大典”取消。”
这等不经廷议便决断重臣任免的手段,永昭帝继位以来是第一次。
群臣皆知,怕是许党与皇帝达成了什么交易,许党官员竟无一人提出异议。一时间,朝堂上一片寂静。
不知谁的朝靴动了下,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放大。满朝文武垂落的广袖、攥紧的笏板、交握的拳节、摩挲的扳指,都将暗流涌动的野心与算计,在死寂中暴露得纤毫毕现。
宰辅之位悬空,顾正德和王江齐是许宰辅之下的左、右仆射,接下来就看这宰辅之争谁能胜出,百官拭目以待。
而玄甲卫统领、枢密院知事的职位可是香饽饽,位高权重,是各方争夺的焦点。各家门阀、朝阳长公主、皇帝各方虎视眈眈,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陆明远心中不忿。许宰辅辞官分明是已退为进,陛下这对许党轻飘飘的惩处,简直是把欺君伤民的重罪当儿戏。
可陆明远已经不是初入朝堂的愣头青了,他只能咽下满腔的愤懑,陛下制衡各方的权衡之术,又岂是他能置喙?。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流民的问题。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咽下不平,踏前半步出列,“陛下,臣有《流民安置十策》,愿呈于陛下。流民安置刻不容缓,若能依策行事,定能解民生倒悬,固社稷根本!”说罢,他双手呈上昨晚熬夜改好的册子。
梁魏拿过陆明远手上的册子,呈给永昭帝。
此时,从许宰辅辞官起就一直静待时机的顾正德出列,"陛下,顾氏愿捐良田百亩,作安民垦荒之用。" 他刻意拖长的话音还未消散,王江齐已经上前半步,“王氏愿捐双倍。”
永昭帝转动着扳指,心里闪过北疆缺粮的奏报。他将《流民安置十策》拍在龙案上,"好!顾卿、王卿既有此心,那内阁就详议陆卿《十策》。”永昭帝目光扫过顾、王二人,“明德帝时的'军屯荫户'法,一并参详。"
早朝散罢,永昭帝独自踏入了大明殿。香炉中的沉香袅袅升腾,将他的身影投在鎏金屏风上,扭曲成了一团浓重的阴影。
"梁皓!"
话音未落,一个身手矫健的黑影像鬼魅一样闪现,来人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枚鱼符。
永昭帝转过身,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上玄甲卫的印信,目光扫过梁皓阴柔却深沉的眉眼:"你跟在朕身边,该有二十个年头了吧?"
他拿起印信握在掌心,"通州司马另择他人,这玄甲卫统领的位子,朕思来想去,唯有你做,朕才安心。"
梁皓单膝重重跪地,额角抵着冰凉的青玉石砖,声音虽细却低沉如铁,"主子但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
皇帝踱步至窗前,窗外晴空万里,却照不暖他眼底的阴翳,"死士营筹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梁皓垂眸,“死士营已按计划成型。两日内,三百暗卫可悄然入京。”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间压低嗓音,"只是奴才始终惦记着陛下身边无人可用,去年寻得个天赋卓绝的苗子,十八般武艺过目不忘,是难得的武学奇才。"说着他抬头,眼中闪过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可惜性子太烈,奴才正在打磨他的心性,待时机成熟,再将他带来见驾。"
永昭帝幼时是个被各方势力踩在泥里的皇子,母亲身份低微,连宫中最下等的宫婢都敢欺辱他们母子。唯有两个小太监不离不弃,陪他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他给这两个小太监赐姓了梁,梁魏、梁皓。他登基之后,这两人一个在宫中成了他最锋利的爪牙,一个蛰伏在通州暗处做他最隐秘的刀刃。现在,是时候让刀刃出鞘了。
"记住,"皇帝转身,眼中闪过嗜血的狠厉,"你是朕的眼睛,玄甲卫是朕的刀。这宫里宫外,全是想吃朕血肉的豺狼虎豹,唯有你和梁魏..."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才是朕敢交出后背的人。"
梁皓握紧腰间短刃,沉声道:"奴才明白。此生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若违此誓,愿受千刀万剐!"
离京城几百里之外的通州,暗牢深处。
一个少年被铁链吊成十字,梁五的银针扎进他琵琶骨,"疼吗?这针法叫'游龙探海',银针入穴便能封了你的功夫。"
少年喉骨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梁五捻着银针彻底刺入,烛火在他扭曲的脸上投下青灰的阴影,“你以为学得快就能拔尖?现在还不是成了废人?”
少年垂眸,梁五狞笑着扯近少年的衣襟,“知道这针法为何叫 '游龙探海 '么?别看它只是根针,可是挑了无数人的手筋、脚筋。”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这让梁五太阳穴突突直跳,失控的抬脚踹在少年膝盖上。少年眉头皱起,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叫啊!”梁五气急败坏的又一脚踹在少年血肉模糊的膝盖上,铁链随着撞击声发出刺耳的声音,“装什么硬骨头!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少年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嘲讽,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就这点……力道?”
梁五被这目光激怒,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扯过墙上的牛皮鞭猛地缠住少年脖颈。少年呼吸困难,却仍挑衅地盯着梁五。
“你以为我是怎么抓到你的?”眼见打不服这狼崽子,梁五改为攻心。他的脸上浮现出阴鸷的笑,“当然是你的好妹妹配合!”
“你把秀儿怎么了!”少年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挣扎时铁链哗啦作响。
梁五把皮鞭从少年脖颈处抽开,慢条斯理的卷起皮鞭,语气轻佻,“没怎么,不过是找了条野狗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她就全招了,把你们的出逃计划全透漏给了我。”
少年一口吐沫啐了梁五一脸,暗红色的唾液带着血沫糊在梁五脸上。“梁五,你也就只会对妇孺下手!”
梁五瞬间暴跳如雷,抡起牛皮鞭,鞭梢裹着倒刺对着少年劈头盖脸地抽打下去。皮开肉绽的剧痛中,少年死死盯着梁五扭曲的脸,在他疯狂挥鞭时,深入天宗穴的银针被一点点逼出体外,几丝银光借着鞭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师傅救了你,给你饭吃,教你武功,现在他只不过就让你杀个人,你都不会。你真是个废物,白瞎师傅那么多好东西。”梁五喘着粗气,鞭子指着少年的鼻子,“就算师傅要让你把你妹妹杀了,你也要乖乖的听话才是!”
少年吐掉一口血水,冷笑出声,“我不像你,放着人不做,偏要去当狗!”
梁五被这笑声彻底激怒,“好,你清高,想让人活命是吧,那我偏要杀了他!来人啊,把那个乞儿带上来!”
梁五甩着滴血的鞭子转身走向刑架,刀鞘撞击声中,一个右脸有胎记的乞儿被推搡着带进来。
梁五选好刀具,就在他握住刀柄的瞬间,背后传来铁链断裂的脆响。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扑倒在地。少年不知何时挣断了锈蚀的铁链,落地的瞬间,借着惯性暴起腾空,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借势扑向梁五,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你看,我会杀人。”少年贴着梁五的耳朵低语,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少年握着梁五手里的刀,刀刃深深没入梁五的心口。梁五瞪大双眼,血沫从他嘴角溢出,他徒劳地去抓挠少年的脖颈,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渐渐没了动静。
少年嫌弃的推开梁五,脖颈里黑绳子穿起的项链被拽断了,坠子上沾了血,他心疼的把那坠子捡起来不停地用袖口反复擦拭,那个坠子似乎是一把小刀的形状。
京城,一间装饰华丽却透着阴森气息的密室中。梁四手里攥着密信,跪在地上,满脸悲愤:“师傅,那小子杀了梁五,必须让他血债血偿!”
梁皓把玩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眼神深邃难测。半晌,他缓缓开口:“他杀了梁五,那从今日起,他就是梁五了。”
“师傅!” 梁四不可置信地抬头,却撞见师傅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的后颈骤然漫上寒意。
“扔去养蛊场。”梁皓将信笺投入火盆,抬手示意梁四噤声,“能活着回来,他就有资格姓梁。”
密室顶上的水滴,落在火盆里,溅起了零星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