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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证据》 三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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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辰时初。
当其他官员踩着上值的时间点进崇文院的时候,陆明远已经在书堆里泡了一个时辰。
这崇文院位于京城东北向,九间五进的藏书阁里起码放着十万卷书,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光找书就能让人转晕头。
去年夏天,也就是永昭四年夏,钦天监算出“荧惑守心”的大凶天象。
许党趁机搞事,二月二十八日偷偷的给皇帝呈上一块刻有“荧惑守心、牝鸡司晨、槐木引雷、天谴将至”之类鬼话的石碑,说是北郊老树突然断裂之后出现的祭天祷文,乃是天降谶言。
许党对皇帝说民间流传,百年前明德帝在位时遇到这种天象曾批"荧惑守心当杀星",暗指当今陛下应行严法,撺掇着在三月初七春祭日杀流民祭天。之后计划把这所有的祸事都推到朝阳长公主"牝鸡司晨"上去。
明德帝在位是百年前的庆和年间,他在位时国力强盛,百姓拥戴,是非常有贤明的君主。朝阳长公主非常崇拜他,坚持认为明德帝不会批“荧惑守心当杀星”这样行酷政的批语。
长公主着人在皇宫藏书阁搜寻,要找出当年的史料真相。陆明远这几日也跟崇文院的史书和古籍较上了劲,每天五更来二更走,要不是宵禁,恨不得住在崇文院藏书阁。
陆明远这几天已经把崇文院藏书阁中,庆和年间相关的书都翻了个底朝天,成千上万册书看得他头晕眼花,暂时还没找到明德帝关于“荧惑守心”的批语。
日头爬到正当空,已是午时,陆明远没有心情用饭,盯着书架两眼冒金星。
他捏了捏眉心,想起在某本记录明德帝起居的册子中写了明德帝晚年喜用剡(shan)藤纸,这种纸薄而透光却韧性十足,会不会是因为纸太薄,他之前翻书的时候给漏掉了?
他折回第一天就翻过的明德帝时期的《天文占要》,这类灾异的批语通常会夹在帝王与占星官的奏对里。
这本古籍的函套已被虫蛀了,书页还有粘连的现象,他决定再翻一边。
这一次他翻阅的时候,逐页轻捻,直到翻到 "荧惑篇" 末尾,指尖触到了异样的纹路。两页纸张黏在了一起,他屏住呼吸,极为耐心的一点点捻开,果然!
在两张纸页的夹缝里,夹着半张残缺的剡藤纸。墨色虽已浅淡,却仍能辨出字。
残页上是 "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其南为丈夫丧,北为女子丧。心为明堂,天子恶之。" 的原文,右侧空白处斜斜写着一行小字:"太史令言当杀应灾,朕谓灾异之来,正欲朕修德政、省刑狱。庆和十七年七月望日。"
陆明远的心跳陡然加快,这正是明德帝的亲笔!瘦金体锋芒毕露,末笔收锋处微带颤笔,跟史载明德帝晚年患风疾对得上!可算找到证据了,今天他可以正常时间下值了。
同是正午时分,东市醉墨轩,陆家的仆役以为家中公子陆耀搜寻书画为由,磨了掌柜半天才从掌柜手里买了一把湘妃竹扇,上面有杨志方的题诗。“天子万年” 四字中,“天” 字的独特,跟线索里说的笔癖一模一样。
下午时分,西市“知味斋”书铺。
小顺攥着泛黄的地契,指腹抚过地契上许家纹样的印泥,"九爷说,书铺日常归李管事管理,收益归刘掌柜乡下的老娘,酒铺留给兄弟们。" 他的声音卡在喉间,垂着眼睛将这两张契约推过柜台。契约边缘的毛边蹭过柜台,发出刺啦的声响。
"九爷在玄甲卫公署被关了十几天,死活都不愿给许应己低头。" 小顺压低声音,"玄甲卫盯着陆宅了,刘掌柜昨天去陆宅送东西被抓。本来他们是审刘掌柜去陆宅的事情,结果发现刘掌柜是咱商队的人。”小顺喉结滚动,“许应己让人把刘掌柜带到九爷面前,严刑拷打。九爷被锁在廊柱上,眼睁睁看着....." 泪珠从小顺眼眶滑落,"看着刘掌柜被烙铁烫烂喉咙,直到断气。"
北疆商队是一支背靠门阀钟家的商队,商队的主人钟九爷其实是钟家的旁支子弟。
三十多年来,钟九踏遍天山南麓的盐铁古道,掌握着商队的路线和北疆商路的每一处暗桩,将西北外疆的的良马、皮毛、玉石与中原的丝绸、茶、铁、盐双向流通,
随着商队的规模越来越大,它也变成了门阀钟家在北疆的情报触角,被许党觊觎多年。钟九曾让出商队的三成利润给许家,就为了换得许党高抬贵手。没几年,区区三成利润已经满足不了许党逐渐膨胀的野心,他们想要整个北疆商队,让钟九变成许家的傀儡。
许钊三子、吏部尚书许应复承诺钟家嫡支可入阁,并举荐了钟家几个小辈御前行走。许、钟两家达成一致,钟家劝旁支子弟钟九献出北疆商队归附许党。钟九好歹是氏族子弟,风骨尚存,死活不同意。
钟家见劝降无果,就放弃了他,不再给钟九提供任何保护。许应己趁机以"私通敌国"的罪名抓捕了钟九。钟九坚持了十几天,一直被关在玄甲卫公署,可商队的兄弟死伤惨重,最终随着哑巴刘惨死在钟九眼前,他不得已做出了屈服。
"九爷吩咐,驼铃木牌就当留个纪念吧。" 小顺摸出个锦囊,里面放着一枚檀香木牌,木牌放在掌心沉甸甸的,正是钟九爷作为商队主人的标识。如今商队已换了主人,旧标识自然再无用处。
钟九爷深知刘掌柜死在许党手里,京城的暗桩断无可能再为许家所用,便解散了京城全部的暗桩。
林叔捏着旱烟杆的手青筋暴起,“许家!又是许家。”他望向手里的烟袋杆,这是十年前钟九爷送的,“咱们陪着九爷走了几十年商路,竟被许家逼到如今这个份儿上。我要去破庙找阿穗,戳穿许家祭天的把戏,老李,你敢不敢同去。”
李管事向来谨小事微,但此刻也是怒发冲冠,“去!给兄弟们报仇,给老刘讨个公道!”
而此刻的阿穗正饿的头晕眼花,她踉跄着走到窑室边的水缸,用陶片舀水喝。
窑室的环境非常糟糕,百来号人挤在三丈见方的空间里,脚边全是蜷缩的躯体。窑室内的空气非常污浊,混着粪桶的酸臭和尸体的腐味,比玄甲卫今早扔来的霉饭团更催吐。
窑室的环境太差,常有流民病逝,玄甲卫担心染疫,就找了几个青壮流民搬运尸体。
听到运尸队的声音靠近,阿穗一点点挪到窑室门口,本来熟睡却被阿穗挪动的动作吵醒的人,抬头一看是她,就主动给阿穗让开位置。
窑室内只有几个气孔,洒下几缕天光,基本上全靠火把照亮,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但从阿穗进来到现在,运尸队已经从她所在的窑室来回三趟了,他们拿着卫卒给的钥匙到窑室内开门收尸体和粪桶,收完就把钥匙还给监视的卫卒。
“大哥,我们窑室的粪桶要倒了。”她喊住从她所待的窑室前走过的运尸队。
一个青壮流民上前打开窑室门,粗糙如砂纸的手掌接过粪桶。阿穗迅速往他手中塞了一片浸过磁石粉的布条。“这是能吸铜器和铁器的布条,可以吸住卫卒腰间的钥匙。”她小小声的说。
“干嘛呢!”监视的卫卒举着火把朝这边喊,“不要交头接耳,给老子老实点!”。
那个青壮流民听到后惶恐的缩回手,浸了磁石粉的布条滑进粪桶,消失不见。他低头锁上门,提了粪桶就走。
阿穗缩成一团,有些挫败的靠在木栏杆上,混着磁石粉的朱砂泥没剩多少了,接下来一定要省着用才行。她听见运尸队的脚步声渐远,钥匙串的响声消失在窑场深处。
不久前窑室里新进来一个跛脚的老汉,兴许是卫卒们把他误认成了老婆婆,就把他扔到了这个窑室。
他灰白的头发乱如枯草,似乎有些痴傻,嘴里一直在念叨:“我妮儿的拨浪鼓……车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四下乱转,像是在窑室里寻找丢失的珍宝。
阿穗望着意识不清的老汉,鬼使神差地捡起地上的碎陶片,用草绳将它绑在半截树枝上,又在陶片上戳出几个小孔,系上碎布条。
当她把这个简陋的拨浪鼓递给老汉时,对方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光亮,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接过,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这会儿,老汉察觉到阿穗的情绪有些消沉,他在她面前蹲下,从衣襟里摸出半块发霉的馒头。馒头表面爬满灰绿色的霉斑,却被他捂得温热。“吃……”老汉含糊地说着,将馒头往阿穗手里塞。
霎时间,死寂的窑室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以阿穗和老汉为中心,周边十几双眼睛瞬间亮得骇人。一个穿着褪色罗裙的年轻妇人第一个扑过来,指甲几乎要挠到老汉的脸。
阿穗猛地站起来,用瘦小的身体护住老汉,急声道:“都别抢!”慌乱之中,她想到一个办法,“把馒头掰碎,放陶盆里泡水,一人一口!”
众人愣了一瞬,阿穗已经夺过馒头,在破陶盆里把它掰成碎渣,又到水缸去舀来水,做成了一盆"百家粥"。“百家粥”在这暗无天日的窑室里传递,每个人都喝的小心翼翼,生怕撒出来一点。刚刚的争执烟消云散。
老汉却佝偻着背摇摇晃晃的走向角落的水缸,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水缸旁边废弃的运陶车。他忽然咧嘴笑了,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一开始他自己一个人在拆,第一根铁轴落地时,阿穗过来帮忙。后来、春妮、阿福和几个流民陆续加入进来,很快,几人一起将窑车的木梁、铁轴一点点拆解出来。
老汉竟用这些零件又组装了一个滑车,他推着吱呀作响的滑车,兴奋地摇起陶片拨浪鼓。“走一走,看一看!铜镜梳子红头绳哎。”
流民们先是一愣,充满哭泣绝望的窑室里第一次爆发出笑声。
最先参与进来的是抱着囡囡的妇人,她从破布袋里翻出半片贝壳,往滑车上一搁:“货郎,我要换针换线嘞!”
老汉推着滑轮车在到处是人的窑室内滑行,所到之处大家都给他让行,或是假装买东西,竟有了几分集市的热闹。
阿穗望着老汉布满皱纹的笑脸,忽然想起父亲带她和弟弟逛庙会的情景。她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拉着春妮和阿福加入老汉的吆喝,孩童、少女、老人的嗓音混着拨浪鼓的声响,在窑室里久久回荡。
隔壁几个窑室的人都好奇的探头来看。
“吵什么!”窑门突然被刀鞘砸出巨响,卫卒的怒吼传进来,“再吵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陶片拨浪鼓猛地停住,老汉浑身发抖,大家自发的把滑车围起来,往窑室深处的阴影里推了推。
另一个卫卒的声音远远传来,尾音懒洋洋地打着卷:“这官窑死气沉沉,整日阴得像地府,偶尔有些许人气,你何必这么暴怒。”
酉时,天色渐黑,京城西城门。
"站住!" 城门玄甲卫守军的枪尖,挑起林叔的衣襟,"宵禁前出城,可有通关文牒?"
李管事的喉结滚动,冷汗滴了下来,他将腰牌拍在查验台上,鎏金牌面泛着光:"太子舍人差遣,我等出城查探流民事宜。"他的声音努力装出几分贵胄家仆的冷硬。
查验台后的百户探头看了眼,确是太子东宫直属的腰牌,挥挥手:“放行。”
出了城门,暮色已浓。破庙在城西十里,两个中年人走路,一个时辰就能到。林叔从怀里摸出一个黄铜口哨,“也不知城外商队的信鸽,还能不能唤得动。”
破庙里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圆慧和尚宽大的僧袍映得影影绰绰。李管家借着灯光正在喂鸽子。阿穗被抓之前塞给圆慧的草编袋静静地放在石桌上。
林叔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之后,递给圆慧和尚,“阿穗被玄甲卫捉走之后,你可知她被关到了哪里?”
圆慧和尚接过酒葫芦,喉结剧烈滚动两下,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滴落在破旧的僧袍上。
他的手掌紧紧攥着葫芦,看着那个破旧不堪的草编袋,“玄甲卫抓人的时候带了猎犬,那猎犬鼻子比鹰还尖,我远远跟着也被发现了,绕了几道河沟才摆脱追踪。在我被发现前,他们是朝北而去,并未回城,看来人应该没被关在天牢或玄甲卫公署。”
说到此处,他猛地将酒葫芦重重砸在石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都怪我!当时寡不敌众,我……我要是也被抓了,线索就全断了。”圆慧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意灼烧着喉咙,却抵不过心底泛起的愧意。“天坛底座那槐木棘手的很,祭天台地基下有二十八根承重柱,有八根被换成了易折的槐木。为了防止槐木断裂,每根槐木上都有九个青铜锁钉,这八根槐木用七十二根青铜锁钉固定的死死的,怎么推搡,木柱都纹丝不动。白日我潜进去查看,到现在都没想出破解之法。”
鸽子扑棱着翅膀发出“咕咕”的轻响,李管事把鸽子关好,转头看向圆慧,“槐木的事别急,咱们搭把手总能想出对策。阿穗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留的有痕迹。”他摩挲着指尖,“明早我就放信鸽往北寻,这些家伙认得出商队特制的磁石朱砂泥,准能探出些名堂。”
林叔点头,宽厚的手掌落在圆慧肩头:“老李说得是。你先缓口气,养足精神。今夜咱们凑在一处总能商量出个周全的法子,明日等天光一亮,,就按计行事。”
三人正商议间,突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圆慧和尚迅速吹灭油灯,三人躲进暗处。
深夜亥时,梆子声敲响,拐子李巷,陆府。
陆明远将明德帝的真迹缝进《女诫》封皮,跟那柄湘妃竹扇和写了石匠证言的布条一起摆在窗前的书案上。他对着窗户敲了三长两短的暗号,很快窗外掠过一道黑影,长公主的影卫把这三样证据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