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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绝不》 三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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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丑时,夜晚的黑暗将天地笼罩。
顾承安踩着青石板拐过街角,“知味斋”书铺的书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敲门。
门 “吱呀” 裂开条缝,李管事的灯笼光先探出来,在看清来人时李管事期待的眼神暗了暗:“顾公子,怎么是你……”他后半句话咽回去,开门迎了顾承安进来。后面站着的林管事捏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得脸色比夜色更沉。
“李管事在等人?”顾承安闪身进得铺内,眼光往里瞄了瞄,“昨日傍晚派阿武送的春幡可有收到?”
李管事迟疑着闩上门,把灯笼搁在柜台上,顾承安能帮阿穗送线索,此人想必可信。
“顾公子送来的幡,亥时初刘掌柜就带着去城东了。” 指李管事尖无意识的在柜台上划过,“按他的脚程,子时就该回转,可这都丑时二刻……”
“说不定是宵禁排查的严。”顾承安劝道。
“阿穗呢?她可曾说过去向?”顾承安眉头微皱,昨夜翻墙时扯裂的伤口似乎又渗出血来,“她把春幡送到我那,想必是没有办法直接联系你们。”
李管事沉默,林叔摇了摇头。
顾承安喉头发紧,“你们可知‘流民祭天’的事情?她可还安全?”
李管事和林叔交换了下眼神,他们现在也不知道阿穗身在何处,是否安全。于是就把事情从陆明远派陆耀过来开始,原原本本的给顾承安讲了一遍。
顾承安从袖中摸出块鎏金腰牌,塞进林叔掌心。“这是太子舍人的腰牌,能过内城九门,进出城门也不会受阻。若刘掌柜真被玄甲卫抓了去,可拿它去玄甲卫公署捞人。若有其他难处,就到城东朱雀大街顾府去找阿武。”他顿了顿,“若见着阿穗,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一定躲好不要被抓到?告诉她父亲与叔父的密谈里,三千流民的性命不值得耽搁父亲升迁的脚步?顾承安转身时,灯笼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部的伤突然疼的厉害,直疼到心底。
木门在身后合拢,顾承安仰头望向天河,漫天星斗,那最闪亮的星星就像是阿穗的眼睛。她明明出身低微,没有显赫的家世,连父母都没有,是个孤儿,无依无靠,却拥有这世间最明亮的眼睛,里面装满了她想要主宰自己命运的渴望。顾承安不敢再看,怕那亮光看到他的怯懦。
顾承安闭上双眼,父亲书房的对话、李管事讲的阴谋原委在他的耳边打转:朝堂之上争权夺势的阴谋、叔父的“忍辱负重”、父亲的“来日方长”。
那些从小就学的仁义礼智信、那些家族传承的“吾辈之责”,在三千条人命面前都成了笑话。
这一晚的漫天星子,终将隐没在朝阳里,可有些东西,却刻在了顾承安的心底。
丑时末,在乡道的尽头,有几簇猩红的火光在黑夜中摇曳。走近了看,原来是一队玄甲卫,他们举着火把,押送着十辆囚车,囚车里的流民缩成一团,在暗夜里变成一个个的黑影。
最后一辆囚车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她一手抓着囚车的木栏杆,身体微微向囚车外倾斜,另一手朝向地面,车身颠簸的刹那,似有粉末簌簌落下。火把明灭间,没人发现,那地上留下了不甚明显的朱砂痕迹。
远处官窑场的轮廓在火把光里若隐若现。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官窑场,百余间窑室连成蜂巢,本该放置烧制好的砖块的窑室里,此刻全部是密密麻麻蜷缩在碎陶片上的流民。空气里全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呜咽声。
玄甲卫粗暴地推搡着新抓来的流民,穿过幽暗的甬道,火把照亮窑壁上暗红的污渍,那不是釉料,竟是层层叠叠干涸的血痕。阿穗在心里默默数着她途经窑室的数量,发现每个窑室都封了木门,还用铁锁链紧紧的上了锁。还没等她多看两眼,就被玄甲卫一把推进其中一间窑室。
阿穗跌落在别人身上,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锁头再次落下。她踉跄着爬起来,伸手去拉那铁锁链,尝试去拽。
“别白费力气啦。”身后传来沙哑的劝阻声。阿穗回头看到一个老婆婆,她佝偻着身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这里是烧制祭天砖的禁地,四周重兵把守。先前有血气方刚的青壮反抗逃跑,几百号人啊,全都被弩箭射成了筛子。咱们这群老弱妇孺,哪还有出去的指望。”
阿穗这才注意到,这个窑室内蜷缩着的,竟全是妇孺,有稚嫩的孩童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老妇人的话一出口,满室寂静,绝望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阿穗听见幼童压抑的抽气声,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雏鸟,那声音断断续续的。
阿穗扒开人群,看见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蜷缩在母亲怀里,小脸红得反常,鼻尖沁着冷汗,唇色发紫,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胸口。孩子的母亲垂着脑袋,眼神空洞如废弃的井,枯瘦的手腕紧紧圈着孩子。
“让我看看。”阿穗蹲下身,触到孩子额头时手猛地一抖,高热惊厥,禾儿和小雀儿都是因为这走的。
阿穗忙到窑室边放水的缸子里舀水,她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陶片。她压下心底一直以来隐藏的悲伤痛苦和泪意,哆嗦着去摸怀里的药粉包,那是上京路上林叔给的,里面是晒干的薄荷、艾草混着半片牛黄磨的粉,说能压下急症的热。时光无法倒回,但阿穗一直把这药粉包揣在心口。
把药粉调成糊状,阿穗撕下半幅内衬,蘸着药糊敷在孩子的太阳穴与后颈。
“没用的。”孩子的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后日就要被押去祭天台当人牲,现在救活了,不过多受两天罪。”她低头盯着孩子的脸,突然笑起来,笑中带泪,“倒不如跟着我一起去了,省得做人牲时被砍了脑袋。”
这话音一落,窑室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啜泣,听得人心慌。
阿穗望着这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外面,有人正在为了救我们而奔走。”
她站起来,“大家可知明远先生,他是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好官。”
人群中有人附和,“知道,明远先生是好人。”
“是啊,我们就是靠明远先生的救济才活到现在……”诸如此类的话,不绝于耳。
阿穗提高了声音,“天罚是假的!祭天祷文的石碑也是假的!他们怕咱们知道真相,才把咱们锁在这里当人牲!”
有人发出了抽气声,“假的?”
“石碑是假的?”
“天罚竟然是假的?”
“没有天罚,那为什么还要拿人牲祭天?”
阿穗站到了人群中间,窑壁上的火把照亮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希望与力量,能在黑暗中给人带来指引,“我们是人!不是人牲!他们把咱们当蝼蚁,咱们就要像蝼蚁一样死去吗?不!绝不!”
窑壁火把在阿穗发间跳着细碎的光,将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阿穗的眼睛就像是两个熊熊燃烧的火球,窑室里所有人都注视着她。明明是个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此刻却让火把的光都成了她的陪衬,映照着她的坚定和勇敢。
阿穗想起那沾血的绢画,有点哽咽,“有人为了传递信息,临死前把暗语绣在绢画上;有人死里逃生,要做人证去阻止祭天阴谋;有很多孩子被救下来没有被抓,他们还等着跟父母团圆。那些人都在为咱们拼命,咱们不攒着力气找活路,难道就这么认命的等死吗?”
“不能!” 有人喊了一声,随着这一声,窑室内的绝望气息应声碎裂,整个窑室似乎活了过来。
有一个穿着月白布衫的妇人踉跄着穿过人群走向阿穗,她颤抖的抓住阿穗的胳膊,“我当家的…我那当家的,十天前被玄甲卫拖走,说要刻什么‘天命所归’的碑……”
她突然凑近,声音发颤,“当家的祖上曾传下‘三不刻’的规矩,一不刻无主碑,二不刻冤魂碑,三不刻欺天碑,若被逼着刻碑必留倒钩纹,就藏在笔画起笔处……”
阿穗反扣住妇人颤抖的手,对方掌心布满了细密的茧子。“您说的倒钩纹是什么样的?”
妇人压低声音,“刻碑的时候在笔画起笔处挑出极浅的倒钩,形状是谷纹。肉眼看就是天然的石头纹,要用水浸泡之后,再涂上一层靛青颜料,谷纹就会显现。”
阿穗想起圆慧师傅的猜测,刻碑的石匠应该有很多,每人刻不同的字。祭天碑共有二十四字,老石匠刘伯伯刻了两个字,若每个石匠刻两个字,那至少要有十二个石匠。
“你可知道还有其他一起被抓的匠人吗?”阿穗问妇人。妇人摇头。
阿穗踩着碎陶片站到砖堆上,“各位婆婆、大娘、婶子、姐妹兄弟,大家可有亲人被抓去刻石碑吗?如果有,请站起来。”
阿穗看向人群,关了近百号人的窑室内,阿穗询问的话像涟漪般在人群中传开。老妪碰了碰邻座的肘弯,少妇对着旁边的半大孩子复述,连病弱的孩童都懵懂的传递着关键词。
有一个穿灰色粗布衫的妇人站了起来,算上最早主动找阿穗的月白衫妇人,窑室里有两位石匠家属。阿穗看着眼前这两位石匠的家属,看着他们眼里的光,想到玄甲卫杀人灭口的狠辣行径,心里又胀又闷。
阿穗有些失落之际,一个好听的声音问她,“你刚才说的真好,我叫春妮,你叫什么名字。”
阿穗抬起头,看到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少女来到了她面前,虽然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却整整齐齐的编着两股麻花辫,很是好看,发梢还系着褪色的红绳。
春妮蹲下身,“你头发都乱了,我给你编编吧。”
两个女孩从编头发开始聊起,聊着聊着阿穗讲起了周家村的洪水,讲起了失去的家人。春妮编发的手指不停,指尖轻轻拨弄阿穗乱作一团的头发,灵巧地穿梭缠绕:“我爹生前是个穷童生,,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怕逃荒路上,还要我把头发梳整齐。”
阿穗僵坐着任春妮打理她打结的发丝,“我还有个弟弟,可聪明了,却总是把‘人之初’写成‘人知初’……”春妮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爹娘死后,我们俩被流民冲散了,我跟着村里的伯娘一起来了京城。他的名字叫做成翰,是成为翰林的意思,我爹想要他长大当官呢。”
说到弟弟春妮脸上浮现出了幸福的笑容,“我才不等死呢,我要活着出去,我要去找他。”
“你能教我写字吗?”阿穗捡起半片碎瓷,“我流浪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商队,商队的管事叔叔教我识字,可惜我太笨了,没有学到很多,不过我会写自己的名字。”阿穗拿着那碎瓷片,在潮湿的砖墙上划出歪歪扭扭的“阿穗”二字。
“好啊。”春妮眼睛一亮,接过瓷片也在墙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火把的光晕里,流民们渐渐围拢过来。
抱着襁褓的妇人抹着泪凑近:“我家囡囡还没正名,劳烦姑娘把囡囡给刻上吧。”
总蹲在地上画格子的孤儿报出自己的名字叫阿福。
天天攥着一个破布袋的老婆婆说把我家孩子的名字也写上,他叫成柱,人都没了也得留个名。
春妮踮脚将“成翰”二字刻在最高处,火把的光照着窑壁,映得那些名字像跳动的火苗。
“等大家出去,”阿穗摸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碎瓷片划破指尖,血珠渗进“禾儿”二字的笔画里,“就去找各自的亲人。”
春妮伸手握住她流血的手,麻花辫扫过阿穗手背:“对,等出去了,你跟我一起去找成翰吧,他耳朵大,远远就能看见,像头福气满满的小毛驴。”
窑室外传来声响,已是辰时,玄甲卫换班的时间到了。
值夜的玄甲卫卸下佩刀,与来接班的玄甲卫们寒暄。
“听说丁字队昨夜捞着个硬骨头?是个哑巴,哑巴可怎么审啊。”
接班的卫卒压着嗓子笑,拍的刀柄哐当作响,“你当烙刑架是花架子啊,玄甲卫的天牢可以让瞎子睁眼,哑巴说话。”
火把将他们的眼睛映成血红色,笑声混着甲胄的摩擦声掠过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