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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断根》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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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顾府,顾承安禁闭房的仆人们刚换了岗,阿武便推门而入。
阿武在床边把晚饭给顾承安摆好,拿出了一个春幡。“今天是怎么回事,一天收到两回奇奇怪怪的稚子画。”
他说着便把春幡展开,“表小姐差人送来的,说是偶遇被主子相救的小娘子,那小娘子感激涕零,想要谢恩,亲手做了祈福的春幡给您。”
顾承安刚喝了一口漱口水,阿武展开幡面的瞬间,那歪扭的双人图让顾承安直接笑喷了出来。
这必是阿穗画的,幡棍上还绑着他给阿穗系草编袋的红绳。左边那鞠躬小人必是阿穗,右边持剑的小人是他,那持剑小人两脚画的很是夸张,微微上翘。最上方三个点,说的是书铺,豆腐巷第三家铺子。
她想请他帮忙去趟书铺?去书铺干什么?
顾承安伸手接过了春幡,这春幡还挺厚。他掌心托着幡面慢慢捻过,触感不对,幡布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阿武看见他的动作,问道,“里面有东西吗?公子为何不拆开看看。”
顾承安将春幡重新卷好,这不是给他的密信。他想到昨天在书铺看到和听到的,他们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顾承安将卷好的幡子放到阿武手心,“阿武,你马上去趟西市豆腐巷书铺,赶在宵禁前把这幡子送到那书铺的掌柜哑巴刘手上。”
阿武领命出门而去,顾承安又开始用饭,他夹起一筷新鲜时蔬送入口中,味道清淡香甜,适合病人养伤。他嚼着嚼着,皱起了眉头,希望那小矮子一切顺利。
北城郊外的夜风吹来,月牙爬上了树梢,阿穗与圆慧师傅来到了北郊。
远远的就看到了火光,行至古槐断根处五十步左右,圆慧拉住阿穗的手腕,冲阿穗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往前走。:“贴在树后,不要动。”
圆慧脚尖点地,跃上树梢,只见他右掌推了一下,几片叶子便朝着古槐断根处的反方向飞去,守在那的玄甲卫登时拔了佩刀:“有动静!”
“丫头,数到三十。”圆慧师傅的声音混着夜风拂过她耳边,下一刻僧袍鼓如羽翼,他几个纵跃间便没入树林消失不见。
阿穗贴在树后默默默数数,掌心满是汗。不一会儿,火光旁传来兵器击打的脆响,有三团火光朝着西北方向而去,阿穗立刻猫着腰,像一只轻盈的林间小兔一样快速的贴近古树断根处。
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篝火的亮光,阿穗看到了断裂的槐树根,断裂处并不平整,截面呈放射状炸开,有烧焦的痕迹,还有一股臭臭的味道。树根里面有一个坑,坑里面似乎都是泥,这应该就是原来放“天谴碑”的位置。
阿穗的鞋子陷入泥泞的土坑,她跪在地上刨开树根里的湿泥,肩膀上突然搭上了一只大手,阿穗心都要蹦出来了,但逃亡以来练出来的镇静让她第一时间抬手捂嘴把惊叫咽了回去。
“是硫磺。”圆慧师傅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在她身后,“古树断开,是人为用硫磺炸断的。”
阿穗借着篝火的余烬,看见断根旁有深浅不同的凌乱的车辙印、脚印交叠在一起,新车辙边缘棱角分明,旧车辙印虽然模糊但明显比新车辙印要深,她指给圆慧师傅看。“圆慧伯伯,你看这车辙印。”
圆慧扫开车辙印上的浮土,“最模糊的车辙印反而最深,模糊到这个程度,起码得有半个月了。”圆慧的僧袍扫过断根处的焦痕,“我猜,深辙印是半月前运硫磺的车,更多的浅辙印,像是为了躲避追查,用新辙盖旧痕。
忽然远处传来犬吠,刚刚引开的守卫,怕是要绕回来了。
“走。”圆慧师抄起阿穗,飞奔两步后跃上树稍,在林间飞驰。
犬吠声撕开夜幕,猎犬紧紧的跟着他们,玄甲卫的人数也很多,怕是圆慧师傅引开的守卫搬了援兵。
阿穗攥着圆慧师傅的僧袍角,躲在一个大树后,追兵越来越近。
“圆慧伯伯,你快走!” 阿穗扯下腰间草编袋塞到圆慧师傅手里。
圆慧的手掌扣着她的肩膀,“胡闹,玄甲卫到处抓流民,你没有路引,被抓到就要成为‘人牲’。”
“所以他们不会立刻杀我。” 阿穗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如果您和明远先生能找到石碑字帖的证据,就不会有‘人牲’。”
犬吠声变近了,阿穗抓起泥土抹了满脸泥,“数到三十,您若不走,我就朝猎犬扔胭脂盒!”
阿穗趁着圆慧愣怔的瞬间,脱离了他的掌控,快速的跑到了十步开外的另一棵树后。
圆慧师傅无奈又感动,“丫头,要活着。” 话音未落,他踢了下树干,借力一跃,瞬间消失在树冠间。
猎犬的叫声几乎就在耳边,阿穗蜷缩在树下,她往自己身上抹了很多泥巴,故意发出流民惯有的干咳声。
果然,有脚步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官爷...求口吃的..."她踉跄着扑向火把,獒犬冲着她狂吠,尖利的牙齿在火光下发红,就像是沾了血一样。
夜半子时,梆子声敲碎了更漏。顾承安盯着帐帷,后背伤处的药味刺鼻,背上的伤口恢复的很快,但行动间牵扯到伤口还是会有些疼,但敌不过他的心慌,他想着傍晚阿穗托长宁送来的那个春幡,满腹疑惑,翻来覆去睡不着。
门外还守着仆役,严禁顾承安外出。他咬咬牙掀开锦被,摸黑套上衣衫,攀过窗棂翻了出去,最终还是决定去豆腐巷走一遭。
顾承安穿过回廊,若想出正院,必然会经过父亲的书房。书房的灯光隔着雕花槅扇透出来,顾承安贴着墙根挪步,这么晚了,怎么父亲书房还亮着灯?
“许钊简直欺人太甚!”叔父顾正贤的拍案声随着他话语落地而起,“典礼事务、祭祀仪礼乃我礼部掌管,他竟绕过典章,私定三千流民为‘人牲’?当我这礼部制度是儿戏么!”
顾承安顿住,停住脚步侧耳倾听。父亲顾正德的声音混着茶盏轻磕:“正贤啊,许宰辅掌权三十年,百官有半数是他门生,如今他与长公主斗法……” 烛影在槅扇上晃了晃,“礼部虽掌祭礼,可他们说动了陛下,春祭典仪由许王两家总领,你硬争便会搅进徐钊和长公主的斗争,我们何不坐等渔翁之利呢。”
“大哥!” 叔父的语气带了急怒,“人牲祭天有违仁政,自古以来明君遇灾皆下罪己诏,如今许钊却要拿百姓填坑……”
“嘘 ——”父亲突然压低声音,槅扇上的两个影子凑近了些,“许宰辅年逾七旬,这宰辅之位迟早要空。我与那王江齐同为仆射,若此时与许钊撕破脸,岂不是把宰辅之位拱手让人?”茶烟漫过窗纸,“忍过这阵,待我成为宰辅,有的是机会拨乱反正……”
顾承安手抵着冰凉的墙,父亲和叔父的话解开了他的疑惑,原来阿穗的处境如此危险,那些流民,要被当作 “人牲” 推进火坑?!
此时,城东拐子李巷,陆宅。
陆明远示意陆耀关上门窗,他把府中老仆送来的毛笔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卷破旧的白布,显然是从衣物上仓促撕下来的。陆明远快速看了这了这密信,笃定道“这是圆慧的笔迹,有新线索了。”他看着布上那句“天字多半笔”,陷入了思考。
片刻后,陆明远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长公主派人截走销毁了许党用来点燃槐木的硫磺。原计划让圆慧师傅潜入天坛拆掉槐木,破除‘槐木引雷’的谶言。没想到竟等来了更关键的证据。”
宅子里,陆明远正在抽丝剥茧,宅子外,刚出巷子口的哑巴刘就被人捂住口鼻掳走了。
陆明远自幼有神童之称,过目不忘的本事更是名震朝堂。
他之前任职御前中书舍人时,在皇帝生辰贺折堆里,就注意到一封特殊的折子,贺折开头大多是“天佑陛下”。那封奏折“天佑陛下”的“天”字,末笔多描半道飞白,墨痕有些微突兀。写这封奏折的人是户部员外郎杨志方,他是户部尚书的心腹,巧合的是户部尚书是许宰辅的侄子。更蹊跷的是,杨志方五日前已经暴病身亡。
虽说人证已死,但只要能找到他生前留下的“天”字字迹,以此为据闹到御前,定能让皇帝对许党心生嫌隙。
陆明远指尖轻扣着案几,户部被许党牢牢把控,若禀明长公主,着人查杨志方曾呈交的税赋账册,会打草惊蛇。他想到杨志方此人素来附庸风雅,东市书画铺里常留着他的笔墨题款。
“陆耀,” 他转头吩咐道,“明日一早,派人去东市所有书坊、画铺,暗中搜罗杨志方题过款的诗词、扇面。切记,不可声张,只当寻常采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