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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雨》 永昭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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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四年·芒种前七日
那日清晨,父亲蹲在田埂边,摩挲着泛黄的麦穗,穗尖有虫蛀的痕迹,他蹙着眉,想起几年前的蝗灾,整块田都被啃光了颗粒无收,他蹙着眉心里盘算着怎么除虫。
青黄色的麦田里,双丫髻上插着野花,发丝间沾着草屑的女孩儿高兴的跑过来,“爹爹,爹爹,你看,我抓了俩蛐蛐儿。”
父亲大手摩挲着女孩儿的头,手上还有昨夜编竹筐时留下的红痕,他笑着说:"穗儿编的蚱蜢笼子真活泛,虫子呆里面都不想出来哩,等秋收了爹带你去集上换饴糖。"
阿穗圆圆脸上泛着麦麸色的红晕,幼圆的眼睛闪闪发光,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父亲,撒娇的去拽他的手掌:“阿爹,我都长大了,饴糖留着给弟弟吃吧。”
“是哟,我们家小不点长成大孩子了。”父亲调笑着用拇指搓着麦芒,金黄的穗粒簌簌落进他的掌心:"你瞅瞅,这几颗麦粒鼓鼓的,像不像禾儿的腮帮子。"
阿穗看着父亲掌心的胖穗粒,想起小小的弟弟张着大大的嘴巴,一口下去,窝窝头能少一小半,嚼起食物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明明像个小老鼠,哪儿有麦粒这么精巧。
“才不像呢,他明明是个贪吃鼠。”她笑起来,露出一口可爱的小白牙。
父女俩走到田埂边,田埂上有一串麦穗一样的痕迹,顺着痕迹往前原来是只浑身爬满了蚂蚁的大蚯蚓,它还在拼命挣扎着,不停地在土地上翻滚。阿穗蹲下身去用草叶把蚯蚓身上密密麻麻的蚂蚁扫开,她小心翼翼的把遍体鳞伤的蚯蚓放在手心里,最后,蚯蚓还是死掉了。
“呜呜呜,它死了。”阿穗带着哭音向父亲诉说。
“你已经救了它,没让蚂蚁把它吃了。蚯蚓的死活是它自己的造化,好妮子,快别哭了。”父亲拍拍阿穗的脑袋,粗粝的大手擦掉了她的眼泪,然后牵起她的小手踏上了回家的路。
“下次早起也带上禾儿吧。”
“才不要呢,每次带他出来,不到一刻钟就哭闹着要回家。”
父女俩嘀嘀咕咕说着话,阿穗的难过慢慢消失了,开始摇起了父亲温暖的大手。
晨风佛过麦田,远处是乡绅庄园绵延的青砖墙,麦浪轻轻摇摆,田间小路上开着的野花也在摇啊摇。
归家时,扑鼻而来的饭香馋的阿穗直流口水,院子里榆树下的石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和扣着保温的时蔬。
母亲正在屋檐下就这晨光哼着小调织补衣裳:"三月麦苗青呦,九月穗低头..."
三岁的弟弟禾儿追着芦花鸡咯咯笑,噗的一下摔进鸡窝里。
母亲提着针线虚点着他的脑门,"你再闹腾,我就把你织进裤衩里!"
她嘴上说着狠话,手里却撩起衣襟给哭包擦脸,禾儿右脸上的胎记被擦的越发红了。
老榆树上几只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父亲裤脚上沾着泥星子,他把阿穗编的蚱蜢笼子挂在老树瘤上。笼子里两只蛐蛐儿不停地撞,撞得蚱蜢笼子轻颤,晃碎了笼子草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在弟弟追鸡的脚印里洒满了细碎的金箔。
夏雨来的格外猛烈,天就像漏了一样,断断续续的下了十几日,周家村的土路早已成了泥潭。
那个一如往常的早上,父亲把朝食里唯一的烤芋头掰成三瓣分给妻儿,自己舔着焦黑的芋皮笑:"爹就爱这苦味儿,下饭。"
母亲拉着脸不高兴的抱怨“咱就不能跟来福一样,给来忠大哥送点钱,把今年的徭役给免了吗。我攒了十七个鸡蛋,凑够二十个我就去赶大集,可以换好几十文钱呢。”
“咱家住西边,村东头王木匠家每回拉木材都专门绕道从咱门口过,穗儿过完年就十一了,转眼都是大姑娘了,不得赶紧攒嫁妆啊。今年交完秋粮,估计还能剩一些,多攒点钱,以后也好送禾儿去镇里读私塾。”
临出门前,父亲指着门后竹筐叮嘱“雨若下大,就把我编的这个竹筐子卡在门缝里,能防汛。” 母亲边应和着,边心疼的往他怀里塞了块馍馍。父亲戴着蓑衣冒雨赶往河坝上去服徭役,高大的身影在雨里慢慢变得模糊。
晌午时分,阿穗缩在屋檐下教弟弟编苇叶船,弟弟举着歪扭的小船往水洼里放,他乌黑的大眼睛圆溜溜的看着阿穗,天真好奇的问:“阿姊,你编的船能游到龙王庙吗?”
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隆声,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母亲丢下手里的活计就往院子里跑。村子里传来哭喊声,邻居来福叔拖着瘸腿挨家砸门:“上游坝塌了!”话音未落,村口老槐树轰然倒下,混着泥浆的浪头已经扑到晒谷场。
“抱紧梁柱!”
母亲把阿穗和弟弟推上房梁,话不说完就转身去捞漂走的陶瓮,那里放着家里攒的鸡蛋,平常都不给吃,只有家里有人生病,她才会煮上一个。院子里芦花鸡咯咯咯乱扑腾的声音一会儿就没了。
阿穗忍住惊惧,右手死死搂住哭嚎的弟弟,左手紧紧抓住房梁,她眼睁睁的看着陶罐擦过母亲苍白的指尖,下一瞬,浊浪便吞没了那抹瘦弱的身影。
她惊慌恐惧凄厉的连声喊着娘,想松开手去抓,又一个浪头打过来,水中的利器划过阿穗的左腕,涌出的鲜血滴到洪水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逃难的村民们都往高处跑,上个月新寡的赵寡妇却抱着吃奶的婴儿往坟岗疯跑,她掰断半块木质墓碑压住襁褓,自己跪在泥浆里用身子护住坟头:“咱一家人死也死一块!” 洪水卷走婴儿的虎头鞋,她喉咙里挤出的呜咽比守灵夜的唢呐还刺耳,但这呜咽声很快也没了。
水中有好几个脑袋浮浮沉沉,张铁匠抱着一棵大树,独臂拉住一个在水中哭嚎的孩童,把他抛到树上,虎目含泪的看着其余的脑袋消失在眼前。
水中漂浮着一个门板,那门板上的福字在浪里忽隐忽现。
那一夜,阿穗蜷缩在房梁上,泪光沉甸甸的坠在眼底,怀里紧搂着颤抖不已的弟弟,无助的听水下传来整座村庄骨骼断裂的咔咔声,那闷响,比父亲编竹筐时竹篾的断裂声还要刺耳。
弟弟咽气那日,阿穗含着泪掰开他紧攥的小拳头,被过高体温烘干的苇叶船已经碎成三片,惊吓加高热带走了她仅剩的亲人。
阿穗跪在浸透洪水的泥地里,徒手在坟岗刨坑,碎石划破了指甲,指缝间渗着血珠,可她浑然不觉。她颤抖着捧起父亲沾满泥浆的旧衣衫、粗布里似乎还藏着往日的温暖,母亲的木梳放到衣衫上,梳齿之间还缠着一根发丝。而弟弟小小的身躯,僵硬的躺在她旁边,跟睡着了一样,右脸上的胎记不再鲜艳,机灵明亮的大眼睛永远的闭上了,他肉嘟嘟的脸配着长长的睫毛,往日的可爱睡颜如今是死气苍白。
阿穗将遗物轻轻放入坑中,每放一件,都能听到心碎的声音。最后,她缓缓抱起弟弟冰冷的身体,泪水砸在他僵硬苍白的脸上,与泥土混在一起。
坟头的土堆渐渐隆起,阿穗仍在添土,不停地添土,这世上她能做的好像只剩下了添土。暮色渐浓,乌鸦在坟岗盘悬着嘶鸣。
洪水退后第十日,阿穗踩着泛碱的淤泥往村外走,村外的荒坡上有不少野菜。她身后跟着三个孤儿,最大的九岁,最小的看着有三四岁,时不时还需要人抱着以免陷入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