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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幡》 三月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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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日·申时末
明日就是上巳节,可京城却被流民潮与天谴流言弄得人心惶惶,百姓出行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什么祸端。可这对贵胄来说算不得什么。
郭长宁攥紧马鞭,身后跟着一队骑马的健仆。北疆草原的风早把她的性子吹成了不羁的野马。母亲昨日带她去顾府玩,哪及得上纵马郊野来得畅快?
斜阳给郊野镀层金箔,健仆们提醒长宁要回城,长宁叛逆心起,往京城反方向疾驰。
郭长宁□□的矮脚小马突然惊嘶,前蹄在许家马车前顿住。有人掀帘冷笑:"镇北侯府连个撑门面的儿郎都没有,倒养出个纵马伤人的疯丫头!"
郭长宁定睛一看,竟是许家的许信。
永昭帝登基,许家拥立有功。但许家野心甚大,不单单想把控朝堂,还想染指军权。许宰辅的二儿子许应己统领玄甲卫,监视着整个京城;他的四儿子许应礼是枢密院知事,正二品官身,总揽全国军籍,于兵事上多方掣肘郭长宁的父亲郭静。幸而郭静身为一品镇北侯,直接掌握调兵权。许党虽然布下重重关卡,但在目前的军权角力中,郭静更胜一筹。许家上下对此如鲠在喉,恨得牙痒痒。
郭长宁人虽小,但脾气却不小,反手甩了一鞭,“我当是谁,原是许家的不学无术之子,我表哥的手下败将,你比我哥大那么多,却被他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我哥的腾霄剑该磨磨了,许公子可要再去跟我哥比试比试?”
许信面皮涨红,他是许宰辅的亲孙子,却因为在去年皇家宴会的君子六艺比试上,败在比自己小六岁的顾承安手上,被皇帝亲口点评“不学无术”。自此,原来倾注他身上的家族资源大半分给了其他的堂兄弟。
去年校场被挑落冠带的耻辱,家族的失望,混着急促的呼吸涌上来,又被许信强压回去:“顾承安放着经史不读,整日舞刀弄剑,真是丢了氏族子弟的脸!”
两家的健仆和下人也开始吵嚷起来。
许信马车里的同伴探出身,“公子,犯不着跟个黄毛丫头浪费时间,误了回府的时辰怕是不好。”他的青布衫袖随着劝阻许信的动作来回摆动,似乎是个寒门出身的幕僚。
两个时辰前,阿穗、圆慧和刘石匠找不出刻石碑的地点,便决定让刘石匠待在破庙地窖里照顾孩子,阿穗和圆慧去北城郊外发现祭天祷文石碑的地方去看看。
阿穗和圆慧一路朝北郊疾行,圆慧和尚忽的拉住了阿穗,不一会儿有人影出现在了古道上,圆慧一把扯住阿穗袖口,二人跳入道旁浅沟。
道旁浅沟里,阿穗手里挎着装了春幡的篮子静待他们吵完离开,突然听道‘顾承安’三字,她拉住圆慧,垫脚往大路上瞅。
阿穗注意到郭长宁腰间的羊脂玉佩,那玉佩上的缠枝纹路与顾承安腰间玉佩的纹样是一样的,她眼底泛起微光。
阿穗附耳到圆慧耳边,用手掩住嘴巴,低声道“圆慧伯伯,把刘伯伯的证词给我。”
圆慧的僧袍蹭着沟底的湿土,看着大路上的冲突,“你想做什么?”
“我有办法把信息传给明远先生。”阿穗看着圆慧师傅的眼睛,眼神里露出一丝祈求。
圆慧想到这姑娘小小年纪,就敢冒着生命危险送信,不再犹豫,他掀开僧袍,撕下写了证词的里衣衬布递给阿穗。阿穗快速的将衬布缝入春幡夹层,拿出林叔给她的朱砂泥,用细柳枝蘸了朱砂在那淡黄色的春幡上涂画起来。
郭长宁和许信还在吵,瞅准机会,阿穗出了浅沟。
阿穗故意把春幡篮子撞在大道的碎石上,几片浅黄幡打着旋儿飘向许家马车前。她手里护着缝了证词的幡面,故意在许家马车的马蹄前绊住裙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大声的喊:“哎哟,疼…… 疼死了!”
阿穗闹出的动静颇大,骂战声戛然而止,两方人马齐齐看向阿穗。
许信低头一看,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衣着破旧的贱民,本就满腔怒气和怨恨无处发泄,又有贱民来挑衅,他从车内拿出一把佩剑,拔剑就向阿穗刺去。“贱民也配?”
阿穗在尘土里翻滚一圈赶紧躲开,脸颊被剑锋划过,火辣辣的疼。她惊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这个公子哥儿随手就要杀人。刚要爬出沟救人的圆慧见阿穗安然无恙,又蛰伏了回去。
许信的幕僚见状猛地扯住他衣袖:“公子,大局为重,此刻不宜横生枝节。”
钦天监监测春祭前三日,三月五日有暴雨,有雷电。许党计划打雷时用硫磺引爆天坛下方的槐木,制造“槐木引雷”的异象。马上就是引雷日,本该昨天晚上运到北郊天坛的硫磺,却在半道上被一群蒙面人劫走了。仓促之间许党无法凑够足够的硫磺,只能到离京60里的一处私矿紧急调取火石替代缺失的硫磺。许信为了这点火石,来回在路上奔波了半天一夜,还是早点入京,把车内暗格的火石取出来才是。
许信的脸色青白交加,“算你走运!” 他猛地甩袖,进入车内。“立刻回城。”
车轮碾过地上的春幡,还半趴在地上的阿穗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了神奇的一幕。有一个染了朱砂泥的春幡被卷到车轮里面,而后突然凭空升起,贴到了这辆马车的车底上。
刚刚阿穗在涂画时,不小心掉了一些朱砂泥,掉在了这个春幡上。再看这马车的辙印,比商队拉货的车辙印浅,但比坐人的马车要深些许。林叔说朱砂泥里掺了磁石粉,这马车难道装了什么东西,她把这辆马车牢牢记在心里,先办正事要紧。
阿穗抱着缝了证词的春幡走到郭长宁马前,指尖捏住郭长宁裙裾:"我刚听贵人说顾公子是您的表哥。”
阿穗的声音充满了感激,“顾公子乐善好施,上月在贼人手里救下了我,我甚感激,明日就是三月三,民间习俗会求平安,求贵人把这幡子带给顾公子,祝福他平安顺遂..."
春幡在风中展开,画着一幅歪扭的双人画,姑且称之为画吧:
左下角是一个鞠躬的小人,小人旁边画着草编袋。右边画了一个脑袋凸起腰间插了根棍的小人。看着像是鞠躬小人在感谢脑袋凸起的小人,最上方似乎还有画错的污渍。
看着那描绘的惨不忍睹的春幡,郭长宁本想笑,但她的眼神突然一顿,那春幡杆下绑的红绳,正是表哥的平安绳。
郭长宁拽着缰绳,俯下身从阿穗手里接过已经卷好的幡子,"你这春幡...倒是别有一番雅致,本姑娘就帮你这个忙。"
阿穗拜别郭长宁,马蹄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
阿穗从袖底摸出胭脂盒,:“圆慧伯伯,您瞧这朱砂泥,里面是有磁石粉的。”
“沾了它的春幡,方才竟然凭空飞起贴在了许家的马车底部。”阿穗疑惑的说。
圆慧接过胭脂盒打开,用手指碾开朱砂泥,细如沙砾的磁石粉泛着幽蓝的光,“磁石粉一般都是配合司南使用,可以用来追踪。” 圆慧关上胭脂盒,“那马车是许党的吧。”
阿穗点头,蹲下身看那古道上的车辙印:“这车辙压进土路三、四寸,不像是是只坐了两个人,倒像是拉了很多石头。”
圆慧忽然皱眉:“许家那马车从西边而来,西边六十里的黄石坡,有处私矿产火石,但它产的火石却总混着磁石矿脉,那车里莫不是装了火石?” 他望着许家马车离去的方向,“许党拉火石做什么用,莫不是要烧什么?”
圆慧一时想不明白,低头一看,那小姑娘眉头快要拧成个麻花,也在绞尽脑汁的想,圆慧溢出声低笑。“别想了,想的太多,小心长不高。”
暮色渐起,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的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