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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字帖》 巳时末,日 ...

  •   巳时末,日头升的高高的。

      阿穗把早上现编的槐木穗子穿在枯枝上,蹲在书铺的地上折春幡。

      哑巴刘掌柜准备了胭脂和布,阿穗把布折成春幡模样,在幡上涂了几抹红,又往幡角粘了片从正街上偷摘的玉兰花瓣。

      阿穗发现,西市里这种带着槐木和花瓣的「吉祥幡」最受欢迎,卖五文钱一串,就做了六串这样的杨柳枝扎的春幡。其中杨柳枝最细的那个春幡里藏着沾血的绢画,那是阿穗这次的任务。

      “这里面是混了磁石粉的朱砂泥,你拿好。”林叔塞给阿穗一个胭脂盒,“印泥里混了磁石粉,遇铁则吸。遇险时只需留下指甲盖大的朱砂印,可以追踪。”

      “若是成功混出城,先不着急回城,找地方躲起来。若是...”林叔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若是被抓,一定带好这胭脂盒,我们会想办法救你。”看林叔迟迟说不出口,李管事接话。

      豆腐巷空寂无人,只有麻雀在啄食墙根处的野草。一切准备妥当,阿穗挎着装了春幡的竹篮子踏出书铺,哑巴刘管事立在门边目送她,李管事和林叔透过书铺窗子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单薄如纸,瘦瘦小小的身影转瞬没入巷口阴影。众人凝望她消失的方向,阳光透过书铺的窗棂,光影如刀。

      午时前一刻,西城门角门的守军马上要换防,快换防的时候守军心思涣散,多是马马虎虎的检查下就放行。

      西城角门门洞的风卷着柳絮吹来,阿穗提着竹篮排队往角门口挪。不一会儿,阿穗排到了,守军的枪尖挑开春幡,戳着竹篮:“小姑娘出城作甚?”

      阿穗的身形瘦小,她缩着脖子往后躲,故意让鬓角的碎发遮住半张脸,低着头,让声音带点哭腔:“替观音庵送春幡……观音庵的师父说,春幡不赶在正午前送过去,菩萨会怪罪的。”

      春天百姓为了祈福会送予寺庙或者庵堂「祈福幡」,守军见多了这样的小娘子。守军的目光落在她半旧的枣红夹袄,看着是像是普通贫寒百姓家的小娘子。

      守军又用手在阿穗的竹篮里翻了翻,眼看他的手就要摸到那个特殊的春幡,阿穗趁机把一个春幡往守军枪杆上缠:“给军爷您送一串吧,保您今年不挂彩……”

      “去去去!” 守军甩开枪杆。后面排队的老妇人往前挤来,阿穗趁机往前蹭,快步跨出了西城角门洞。

      出城五里后,阿穗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的草丛里撕开了那个幡面,贴身藏好绢画,向破庙行去。

      庙门的匾额只剩 “土地” 二字,破门紧闭,门上似乎多了不少血迹,比十几日前她来这里落脚的时候更狼藉。门缝里漏出的不是香火味,而是淡淡的铁锈味,她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篮子,佯装镇定的叩门。

      来开门的中年和尚缺了左眼球,眼窝处有道十字形状的疤痕。“这破庙已经有人住了,小崽子别想在这待,快滚。”说着就要关门。

      阿穗赶紧用双手阻拦,“我来给明远先生传信。”

      和尚把阿穗带进了破庙,“小崽子敢骗老子,就把你埋进乱葬岗。” 沙哑低暗的声音混着门轴转动,和尚又闩好了门。破庙内比较昏暗,他的身形高大威猛,阿穗隐在他的影子里,不由得瑟缩了下。

      之前阿穗在乱葬岗里落脚时,流民里传,西城郊外破庙里有个独眼和尚,医术很好,就是人不大好相处。说的应该就是他吧。

      “说吧,陆明远的信在哪儿。”和尚仅存的右眼闪着危险的光。

      阿穗吹开火折子,拿出那血迹斑斑的绢画,独眼和尚的瞳孔被火折子的光映得通红。

      “陆公子说,许党要在三月七日,清明春祭日杀三千流民祭天。”阿穗把陆耀说过的话复述出来,“陆公子还说,谶言说槐木引雷,你一看绢画便知,天坛的基座下面有几根槐木支柱,要把这槐木拆了,兴许就能破了天谴。”

      “跟我来。”和尚拽住阿穗的手腕,往土地爷神像后走去。和尚挪开神像后面的稻草,那稻草下面掩着的竟是一个地窖入口。阿穗不由得想到周家村土地庙的地窖,地窖是不是土地庙的标准配置啊。

      阿穗跟着和尚进入地窖,腐叶混着奶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墙上嵌着的陶油灯忽明忽暗,映出七八个缩在草席上的幼童,看年龄都很小,不会超过8岁,最小的顶多3岁;墙角还蜷着个断指老人,定睛细看,正是之前乱葬岗里和明远先生下棋的老石匠刘伯伯。

      “别怕,是自家人。”圆慧蹲下身抱了抱看到陌生人惊恐不安的孩子们,独眼在阴影里泛着温和的光。“他们的父母都被玄甲卫抓走了,孩子被我救下了。”

      墙角传来木料相撞的闷响,断指老石匠扶着木头拐杖试图起身,右腿裤管浸透的血渍在油灯下泛着乌紫:“阿穗丫头!”

      “刘伯伯,你的腿……”阿穗上前去扶老石匠。

      “你们认识?这是被玄甲卫追杀的石匠。”和尚站起身也来帮忙扶住老石匠,“玄甲卫这段时间到处抓流民,我和刘石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玄甲卫不抓他,反而要杀他。老刘,你把之前跟我讲的给这丫头说说。”

      老石匠扶着墙壁站好,“大概七天前,我被玄甲卫撸了去,让我去刻一个石碑,他们把石碑裹得严严实实,只拿出了‘晨’和‘天’二个汉字的拓印贴,让我在石碑指定的位置上刻字,说刻错一笔就剜眼。”老石匠补充,“对了,这两个字在石碑上的位置是相隔开的,似是有四字之距。”

      “我刻好之后,玄甲卫要杀我灭口,幸亏我装死被扔到了乱葬岗,遇到了圆慧,才侥幸捡了条命。”老石匠至今讲起来还是后怕不已。

      阿穗努力回想早晨在书铺听到的信息,“陆公子说,二月二十八,北郊有棵古树断了,古树断根处的石碑上是伪造‘天谴’神谕的祭天祷文,祭天祷文是荧惑守心、牝鸡司晨、槐木引雷、天谴将至。这里面有“晨”和“天”二字。”阿穗想起了这个信息。“这会不会就是刘伯伯被追杀的原因。”

      圆慧和尚沉思片刻,“若老刘刻的石碑就是伪造‘天谴’的石碑,那他们应该是抓了很多石匠,每人刻的字各不相同。”圆慧和尚拍掌,“那一定有原始的字贴。”

      “说起他们给我的拓印贴,那上面的‘天’字,有一笔笔墨较浓,似是多描了半笔,这有可能是写字人失误多写了一笔,也有可能是写字人的习惯。”老石匠想了想说。

      “所以如果能找到这个原始字帖,或者写字帖的人,就能直接戳破祭天祷文是假的。”阿穗抓住老石匠的手腕,声音发颤,却像破冰的春水般清亮。

      圆慧看着这个小丫头,她的个子小小瘦瘦的,此刻她眼里却亮得像北疆的星子。看着像是九岁、十岁的样子,其实他不知道,阿穗已经11岁了,只是因为大半年的逃荒,吃不饱还受了很多苦,显得瘦小。

      “字帖很可能早就销毁了,写字帖的人可能也被他们灭口了。”老石匠虽不忍给阿穗泼冷水,但还是把他的推测说了出来。

      “风过留影,雁过留痕,哪怕他们销毁了人证物证,若是能到你刻石碑的地方瞧瞧,说不能找到线索。”圆慧和尚瞧着阿穗亮晶晶的眼睛垂了下去,有些不落忍。

      老石匠想了想,回忆道,“我被抓之后,他们蒙住了我的眼,在我被他们带到刻石碑地点前一刻钟,我听见了更夫打梆,打的是丑时的梆子。到地方后,屋里刻碑工具一应俱全,房间满是贵人家补旧碑用的鱼胶味,还有血的铁锈味。我照他们的要求刻完字后,被他们一剑穿胸,我装死被扔乱葬岗,幸得圆慧相救。但具体刻石碑的地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啊。”

      一时间,地窖里的人默默无声,陶油灯芯噼啪轻响里,圆慧拿着炭黑在他的僧袍里衣衬布上写字,簌簌的写字声打破静默。

      阿穗想起绢画上天坛地基图上那鲜血圈出来的槐木支柱。陆耀当时说的是,拆了槐木,有可能破了天谴,其实这是虚招。原始的字帖能直接戳穿神谕,神谕都是假的,哪儿来的什么天谴,这才是关键。

      可是,老石匠刘伯伯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如果玄甲卫销毁了这些证据,他们又去哪儿找跟字帖有关的证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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